床榻之上,听着韦谅平静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声音,李林甫却好像是放松了一样,他轻声道:“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吗?”
韦谅挺直站立,轻声说道:“是的。”
“当年的那件事情,你该知道的,阿舅是给你和阿娘留了后手的。”李林甫微微叹声。
“那就多谢阿舅了。”韦谅平静的抬头,道:“所以,圣人下诏,外甥领兵前赴巴蜀,在路上,外甥将龙武军分成了两百队,以五人领一百人,分批奔行汉中,用来锻炼和他们纪律和耐力,同时,趁着这个机会,外甥悄悄回了长安,来见舅舅最后一面,毕竟今日一别,就是生死之别了。”
“原来是准备了替身。”李林甫抬头,思绪依旧敏锐,他侧身道:“你不怕阿舅告诉圣人吧?”
“不怕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阿舅病了这么久,可曾见圣人来看过阿舅一面吗?”
李林甫沉默了下来。
在他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,虽然时睡时醒,但皇帝来了,李岫不可能不告诉他的。
所以皇帝没来过。
“这些年,圣人连处置朝政的时间都越来越短,阿舅觉得,他真的有那个时间来看望你这个注定要被抛弃的人吗?”韦谅的话越来越冰冷,也越来越现实。
是的,到了今日,大家都没必要再演了。
“另外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杨国忠在回朝的第二日,就升任了户部尚书,兼判太府卿事,前几天,又兼任了御史大夫,成了亚相,阿舅,他距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了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李林甫忍不住的咳嗽几声,最后抬头道:“果然是他来替代我!”
“是的。”韦谅点头,道:“虽然有左相在,但阿舅往昔的那些旧部,一个个的都投入到了杨国忠的麾下,尤其是平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。”
听到安禄山的名字,李林甫即便是躺在床上,眼神依旧流露出了冷峻的色彩。
“左相文人性子,下手不够果断,但杨国忠,却是从小专营的性子,抓着杆就往上爬,有空子就死命的去钻,他胜一筹不奇怪。”韦谅看向床榻上脸色已经晦暗到了极点的李林甫,说道:“阿舅,但这还不够。”
李林甫有些艰难的抬眼,说道:“什么还不够?”
“当然是做中书令,做大唐右相,这还远远不够。”韦谅摇头,道:“阿舅这几年,虽然说不如杨国忠一样能为圣人提供大量的钱财,也解决不了土地问题,恶钱问题,还有边疆战事,但阿舅依旧是让天下世家,天下百官敬畏的当朝右相。”
李林甫安静了下来,他轻声道:“原来,某已经危险到了这样的地步。”
韦谅一愣,随即恍然,原来李林甫到现在才明白,他被皇帝抛弃的原因是在这里。
“阿舅是敏锐的,去年王鉷被赐死之后,阿舅去争夺户口色役使是对的,但可惜,王鉷死后,阿舅这边已经再没有了能为圣人掠夺足够满意钱粮的官员了。”
韦谅稍微停顿,补充道:“不管是像牛相那样文的,还是王鉷那样武的。”
李林甫轻轻的闭上了眼睛。
是的,他这些年虽然越发的权势滔天,但实际上能掏钱的没几个。
王鉷是一个很出色的人选,但皇帝要他死。
同时,皇帝已经选择好了王鉷的继承人。
杨国忠。
甚至于在很早之前,皇帝就选好了杨国忠,剩下的,不过是在慢慢推进而已。
没有了这个,李林甫在李隆基心中的地位急剧的下降。
加上他处理不了土地问题,年初长安城汹涌的恶钱问题,还有这一次的南诏叛乱,他都没有能够快速充分解决,让李隆基安心。
是的,皇帝要的是安心。
到了他这个年纪,最不需要就是烦。
最需要的,就是有人替他稳妥的处理好一切的事情。
而当很多的事情,需要李隆基这个皇帝出面来解决的时候,李林甫这个宰相也就没有多少用了。
自然就需要别人来替代他。
同时,皇帝也需要布局。
“你说,还差一点?”李林甫回过神,抬头看向韦谅。
“是的,还差一点。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阿舅是以修《开元新格》起家的,之后又以《格式律令事类》和《唐六典》的编修横压了当朝无数官员和世家。”
李林甫规定了官员行事的规矩和格式。
所以基本上天下官员,谁撅一撅屁股想干什么,李林甫一眼就能看透。
他替皇帝看住了天下官员和天下世家。
更直观的说,他虽然让天下官员和天下世家不敢对皇权发起挑战,但他却无法控制,官员和天下世家利用这个体系,大肆的去盘剥天下百姓,或者,他自己本身就是最会去盘剥天下百姓的。
“左相和杨国忠虽然一样对圣人有用,但是,他们的威望却不足,不足以震慑天下官员,震慑天下世家,震慑无数外族,震慑地方节度使。”韦谅最后一句话说完,李林甫嘴角轻轻的吐出一个名字:“安禄山。”
……
天下官员,天下世家。
无数外族,地方节度使。
这里面最需要威胁的,实际上就是地方节度使。
地方节度使当中,最危险的就是安禄山。
“是的。”韦谅点头,道:“所以杨国忠他们需要立威,圣人也需要他们立威,他们需要杀人,这个人可以是活人,也可以是死人!”
“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李林甫到了现在,怎么可能还不明白。
韦谅说的这个死人,就是他李林甫。
“圣人应该会让阿舅走完最后一程的,毕竟圣人是最好颜面的人,君臣之义不能在他这里破,尤其是将死之人,所以阿舅,应该是有风光大葬的机会的,但那之后,就看他们能容忍多久了。”韦谅抬头,看着眼前的黑暗,轻声道:“就看天下人能忍多久了。”
李林甫这辈子得罪了太多的人。
死后盖棺定论。
也可以是死后清算。
杨国忠在李林甫死后,对他进行最彻底的清算,不仅能够在天下官员和天下世家,以及四方节度使的面前树立威望,同时也能吸收一波天下人的感激之心。
当然,天下人歌颂和仰赖的还是皇帝李隆基。
清除了李林甫奸相留下来的毒瘤,天下能够安静一段时间。
实际上如果没有安禄山和河北的问题,这个时间可能很长。
长孙无忌就是得罪了太多的人。
李林甫也是一样。
清算他带来的好处太多了。
甚至李隆基培养他时,就已经想好了今日。
“呵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李林甫有些控制不住的失笑了起来,许久,他才摇头道:“我这一辈子,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。”
韦谅安静的站在一侧。
默默的,也不说话。
李林甫平静了下来,他看向四周,房中一片安静。
这是不正常的。
李林甫虽然如今在逐渐的走向死亡,但只要他一日不死,天下人所有的手段都只能在桌面之下,毕竟生死之事,谁知道呢,万一李林甫明天突然坐起来呢。
所以正常来讲,他的身边应该时刻会有暗卫保护。
他自己最亲信的暗卫。
但现在,这些人不见了。
在这个家中,能够指使得了这些人的,除了他李林甫以外,就是只有他的儿子李岫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李林甫终于抬头,直直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冒着这么大的凶险,潜回长安,就是为了看他李林甫这幅倒霉的样子的。
实际上李林甫想错了。
韦谅这一次回长安,有一半的原因就是要看他现在的这幅倒霉样子的。
试问天下人,哪个不想。
“就如同阿舅说的,阿舅给外甥准备了一条退路。”韦谅看了窗外一眼,然后轻声道:“外甥这一次回来,也是希望阿舅能够提前准备,替表兄,还有孩子们,争一条活路。”
“这条活路有吗?”李林甫眼底闪过一丝迷茫,眼神挣扎。
“几乎没有。”韦谅平静的摇头,道:“阿舅这些年得罪了太多的人,太多人等着看阿舅这最后一天,然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。”
李林甫呼吸一时间沉了下来。
这些年究竟得罪了多少人,他虽然没有数过,但是他知道,这个数字太多太多。
即便是他暗中杀了不少人,但依旧有更多的人还活着。
谁都有三亲六故,他还活着的时候,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,但只要他死了,这些人立刻就会凶狠的扑上来报仇。
尤其是他没有自己的继承人。
只有仇敌。
甚至眼前的韦谅也不止一次差点被弄的家破人亡,而他如今能够在此,不是因为李林甫留手,而是他自己生死搏杀出来的。
“你说几乎,那就还是有的。”李林甫逐渐的冷静了下来。
“六娘是信道的,长安内外皆知,找个合适的时间,将她送到玉真长公主那里,不要再让她回来了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其他人,可以效仿六娘,表兄的几个儿子,一个送到大慈恩寺,一个送到洛阳白马寺,全部奉上大量金银,让他们以为阿舅祈福的名义出家,然后不要再回来。”
“原来萧瑀当年这么做是避祸的。”李林甫低声自语一句,然后看向韦谅无奈的说道:“用你这种方法,碰运气的留一条血脉吗?”
“留一条血脉。”韦谅轻轻点头,直直的看着李林甫,咬着牙说道:“阿舅当年不也是一样准备这样对外甥的吗?”
一句话,滔天的怨气扑面而来。
一句话,诬陷的仇恨扑面而来。
韦谅今夜为什么要回京,就是因为他要在李林甫面前说这一句话。
他当年算计的要韦谅全家覆灭,最终的格外开外,就是给韦家留一条血脉。
只留一条血脉。
李林甫如今的局面也就是这样,借助于佛门的力量,给自己家中留一条血脉。
前提还是他自己要奉上大量的金银。
这一句话,就是韦谅的报复。
李林甫运气好的话,能够依托佛门的力量,保留一条血脉传承,运气不好的话,他会子嗣断绝,祭祀不存。
这就是李林甫的下场。
韦谅要他活着知道这一点。
生而受无穷折磨。
死之前再难安歇。
这就是十年来,韦谅日夜算计,不停的厮杀,积累下来的无数怨气的报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