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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。
黜陟大使行辕。
大堂之中，无数人脚步匆忙的来回走动。
刚从高原回来的韦谅站在西间，徐宾指着沙盘，对着韦谅道：“若不考虑战马损失，那么在如今大水刚过的时候，乘船五日可从成都到夷陵，然后九日从夷陵抵达洛阳。”
韦谅抬头，问道：“这样的话，战马的损失会有多少？”
“七成！”徐宾神色凝重，说道：“战马的水上运输本身就是难题，而且还有气候，水，到了荆州不一定能适应的问题。”
“所以，最好的办法，是某率五千步卒先行，抵达夷陵之后，骑荆州都督府先准备好一千战马，率这一千战马，十日抵达洛阳？”韦谅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最好是十五日，中间分三段急行军，三段缓行军，让战马休息。”徐宾躬身，说道：“这样，加上荆州都督府和河南府沿途的准备，驸马二十日抵达洛阳时，一千骑兵战力犹存。”
“那么后续呢？”韦谅侧身，看向徐宾。
徐宾躬身，说道：“剩下的，三千骑兵会在四十日内抵达，七千步卒会在六十日内抵达，中途支撑不下去的战马可以留在沿途的驿站里，可以交给荆州，也可以后续支援，这是最佳路线。”
“距离安禄山起兵已经过去了十日，某应该能够及时抵达洛阳吧？”韦谅道眼神凝重了起来。
“可以的。”徐宾点头，说道：“两年了，从右相开始说安禄山会造反，大帅便让韦尹在洛阳整顿兵马军械，整修战船，如今又有高仙芝和来曜二位大将军的支援，洛阳稳住不成问题。”
“河东那边安禄山也别想那么顺利。”韦谅轻轻冷笑，说道：“李彭年做了多年的兵部侍郎，吏部侍郎，吏部尚书，户部尚书，有以太子宾客兼任太原尹，有某打的底子，有太原王家和太原郭氏的全力支持，关键他还可以筹兵。”
河东的底子太好了。
百姓没有那么穷困，所以对于打乱他们宁静日子的安禄山格外憎恨。
韦谅知道，李彭年能利用好这股力量的。
“薛将军盯着太行九陉，郭将军杀往了河东北部，哥舒将军守着陕郡和函谷关还有潼关。”徐宾笑着，说道：“洛阳城池高深，只要能整顿出三万战力，安禄山便永远也攻破洛阳，到时候大帅一到，立刻铲平叛乱。”
“某也想啊！”韦谅抬头，看了徐宾一眼，说道：“但是别忘了，安禄山手上有十五万大军，而且最重要的问题，在河北，河北啊！”
徐宾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如果说天下，哪个地方对朝廷最不满，除了江南也就只有河北了。
一旦河北的世家和安禄山联手，那么提供兵员将士，还有后勤军械诸事，那么他的行军速度，后勤补给将快的惊人。
“就这样吧，将命令传下去，到了荆州之后，身体状态最好的一千骑兵，跟某杀往洛阳，其他人慢慢来。”韦谅盯着洛阳，说道：“不用太担心洛阳，我们这些年虽然没有到过洛阳，但其中部署的人力和物力也不少。”
韦坚做了六年的河南尹，他的治理下，洛阳繁华鼎盛，他在洛阳的威望极高。
当杨国忠开口说安禄山会谋反的时候，韦谅立刻就让京兆韦氏开始防备安禄山。
当然，他们同样也在防备李隆基。
那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“是！”徐宾稍微放松了下来，就在这个这个时候，王维手持公文，快速的从中堂走入，然后神色严肃的对韦谅道：“驸马，安庆宗在长安被斩首了。”
韦谅惊讶的抬头。
“不仅是安庆宗，还有京兆府在长安抓获的所有来自范阳的细作，一共百余人，全部都被斩首了，还有其妻荣义郡主，因怀了安庆宗的子嗣，被赐死。”王维面色凝重，拱手道：“是圣人坚持，太原郡公也没能阻止。”
韦谅叹息一声，然后摆摆手。
徐宾和王维立刻拱手而退。
韦谅起身走到了窗前，看着头顶的晴空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安庆宗的身影。
安庆宗早年和他有过一些竞争，但实际上那些不过是正常的朝臣子弟相争罢了。
甚至安庆宗替安禄山招募一些落榜士子到范阳也没有太多的问题。
是的，整个朝堂都没有说过这件事情有问题。
甚至，安庆宗的心，是朝着大唐一面的。
安禄山起兵造反，他根本就不知道。
不仅没有及时撤离长安，甚至在烽烟传书安禄山谋反的时候，他还亲自上书向皇帝说是假消息，说安禄山不会造反，也没有造反。
但是当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长安，安庆宗几乎都惊呆了。
安庆宗是安禄山的嫡长子，他在长安，几乎是等同于安禄山留在长安的质子。
正是因为有他这个嫡长子在长安的一部分原因，所以李隆基也不太相信，安禄山将自己的长子抛弃了。
所以，在王忠嗣回长安，局面稍微稳固之后，李隆基开始杀人了。
其实这是没问题的。
安禄山起兵十五万造反，依唐律，家人连坐，安庆宗被斩首是合乎律法的。
一切就等于是安禄山杀了自己的亲儿子。
呵呵！
……
成都，东门码头。
韦谅一身红衣金甲，看着视线尽头消失的黑潮，心中轻叹一声。
今日，晨起。
他还是改了行军方略。
五千骑兵提前半日出发，去往渝州，而五千步卒则是随后坐快船出发，还有还有大量装载战马的空楼船，他们会跟在后面出发。
这样战马在船上的时间就比较少，从而减少他们在船上死伤的占比。
在更后面还有五千步卒，会落在最后，携带大量的粮食和军械出发，会最慢。
不要以为，韦谅沿途已经和各州县打好了招呼，人家就会准备好一切，这种依赖别人的行为，一旦说一个岔子，他们就完了。
更别说，很多东西，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有。
韦谅神色严肃起来，看向站在众人之首的剑南节度府行军司马李宓，说道：“某率一万五千人去支援洛阳，之后，司马率剩下的一万人，走栈道回长安，中途有任何被毁之处，一定要在完全修缮之后再出发。”
“喏！”李宓肃穆拱手。
韦谅从长安来剑南的时候，带了一万骑兵，还有两万步卒，加上剑南道原本剩下的一万五千人，一共四万五千万人。
现在，韦谅要带走一万五，而李宓要带走一万，剑南道只剩下两万。
不过因为南诏被韦谅彻底平定，吐蕃也被韦谅威吓一番，所以剑南道的兵力看起来是足的。
韦谅看向剑南大都督府司马，成都县令崔记，说道：“崔兄，你的职责，是将今年的秋粮有序的通过西昌州送往长安，同时看准北边的山道，在山道快要打通之前，就立刻准备粮食北上，从山道送到长安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崔记肃穆拱手。
“同时，这几年的清查田亩之事，某不要求你继续推进，但起码在剑南都督府官面上不许任何土地交易的文书通过，谁通过，谁抄家。”韦谅冷眼看向后面的众人。
诸郡郡守，诸县县令，齐齐拱手道：“喏！”
韦谅重新看向崔记，说道：“最后，募兵，这一次不是平定南诏之乱，而是平叛，安禄山造反，威胁洛阳，这一次募兵，军功，金银，官职，朝中都不会吝啬，使劲招募，然后向洛阳和长安分别输送。”
“下官领命。”崔记认真拱手。
韦谅抬头看向众人，笑笑，说道：“诸位，希望将来某还有重新回到成都的一日，不过机会不小，某的身份，注定了不能做宰相的，所以将来少不了要在各都督府任职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神色一凛。
安禄山造反实际上很多人已经开始反思，问题究竟是出在了谁的身上。
人心已经有所浮动。
韦谅是太子的内侄，太子的女婿，是尚书左丞，中书侍郎，御史中丞，剑南节度副使……
他竟然甚至可能以剑南节度使，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身份回来，那就是统领益州了。
“走了。”韦谅摆手，然后转身，带着王维和高不危，还有其他人一起上了快船。
“恭送驸马，一路顺风。”
……
锦江之上，韦谅站在船首，看着已经消失在尽头的成都城，神色严肃起来。
他朝着身后招招手，韦勇立刻上前：“郎君！”
韦谅转身，看向锦江尽头的长江，轻声道：“我等都走了，剑南道便是崔记一人独大了。”
“是！”韦勇肃穆拱手。
“你留下，暗中从安宁城，保和城，一点点的调一万士卒出来，五千送到长安，五千送到洛阳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一旦杨国忠被杀死的消息传来，立刻去找崔记，告诉他，只有某才能保他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肃穆拱手，他已经习惯了韦谅的布置，
“安禄山起兵，现在已经有十五万军，沿途而来，以河北的情况，规模只会越来越大。”韦谅轻叹一声，说道：“所以，皇帝可能到最后，会调安西庭州的兵力入长安，甚至还有回纥突厥和吐谷浑的兵力，让我们的人混在里面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认真拱手。
韦谅在西昌州，还有庭州，甚至是草原，都有一批属于自己的兵力。
现在是动这些人的时候了。
“另外，长安的人手也需要动起来，家中，还有族中，都要通知到位，让他们盯住潼关，万一潼关有失，就让他们想办法退入子午关，退入山中，如果贼兵的确势大，就退入汉中，实在不行就巴蜀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认真的拱手，将韦谅的话，全部记在心里。
“去吧。”韦谅摆摆手，说道：“找个地方下船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拱手，然后走到了船尾。
韦谅转身，看向了长安方向。
王忠嗣。
王忠嗣怎么敢回长安的。
韦谅实在想不清楚。
就因为皇帝以他为平叛大总管，同中书门下三品，成为宰相，难道他就不管太子了吗？
王忠嗣是平叛大总管，天下除安禄山以外，所有的兵力，全部归他调动。
如果是李林甫的话，他能够将这份力量玩出花来。
所以，一旦局势稳定，以皇帝的性情必然会对他加以猜疑，那个时候，若是有人将他和太子联系起来的时候，一个造反的罪名就会被扣到他的头上。
尤其王忠嗣将韦谅调到了洛阳。
别看高仙芝是洛阳防御使，但到时候，一旦韦谅抵达洛阳，他还能剩几分话语权，也不好说。
不过，韦谅也看到一些隐藏的机会。
一旦王忠嗣被因谋反被杀，那么天下人会对李隆基彻底失望。
韦谅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。
一首诗这个时候，却在他的心底，有些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。
朝辞白帝彩云间。
千里江陵一日还。
两岸猿声啼不住。
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不，不是轻舟已过万重山，是轻舟将过万重山。
……
从成都到渝州，过长江三峡，在夷陵上岸。
韦谅留下手下步卒继续坐船，而他则和挑选出来的一千精锐，骑上荆州准备的一千战马，直奔荆州府。
韦谅从来没有来过荆州，但是作为曾经的职方司郎中，身边又有徐宾这种对地图异常熟悉的助手，加上一百向导，仅仅是在第二日的傍晚，他们就感到了两百里外的荆州城。
荆州大都督府。
府衙西堂。
韦陟将一碗水递给正在胡吃海塞的韦谅，同时说道：“安禄山率十二万大军南下，先攻破开封，然后在前日攻破了郑州，昨日率十万大军围了洛阳，另外，有两万兵部加河东的叛将攻河东，一万守范阳，剩下的两万人暂时守开封和郑州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陟神色凝重的说道：“圣人斩了安庆宗，安禄山听到消息后发疯，屠了整个开封郡城。”
韦谅的手一停，眼神深沉，然后继续吃饭。
开封被屠，郑州轻易被攻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“高仙芝守洛阳，夫蒙灵察和来曜也放下往日的旧怨全力协助，你阿耶在组织洛阳的兵力和粮草。”稍微停顿，韦陟说道：“洛阳城中有五万兵，一万老卒，四万新卒，城中粮食足够，不知道能守几日。”
“叔父不必担心，侄儿已经到了荆州，那么去洛阳也就在七日之内，只要侄儿到了洛阳，洛阳的安危便不要担心了。”韦谅轻轻抬头，神色平静，他必须加速了。
“是啊，有吾家千里驹，洛阳自然安定。”韦陟笑笑，然后又说道：“叔父在襄阳，还有南阳，都给你准备了一千战马作为轮替，还有粮草和饮食，你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杀到洛阳。”
韦陟心中还是有些担心，他补充说道：“自从洛阳被围，就没有消息了，好在你来了，裴公又力主给你留了三千战马，安置一切，方便你最快的杀往洛阳。”
裴宽现在是安陆太守，韦陟虽然是江陵尹，但守御荆州，还得靠裴宽。
“好了。”韦谅直接起身，然后说道：“侄儿去歇息了，明日黎明启程，后续的一万五千兵力，会很快赶到，叔父不必担心，洛阳受得住。”
“是！”韦陟微微笑笑，荆州虽然兵丁不少，但是向韦谅这样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统帅和顶级将领级别的人物，他们是一个也没有。
……
一日夜不顾战马损失的全力奔驰，一日夜修整，然后在不顾一切全力奔驰。
韦谅率领一千骑兵，在整个荆州世族和百姓的瞩目下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驰援洛阳。
七日之后，韦谅成功的抵达了洛阳。
沿途倒下的两千匹马究竟能活多少不好说，但韦谅这一千骑兵，却是以最饱满的状态出现在了洛阳以南的伊阙关。
站在伊阙关城墙上，夜色之下，可以眺望洛阳的城市和城中的灯火，还有将城围的死死的十万大军。
“三件事。”韦谅没有转头，直接说道：“第一，能准备多少木片就准备多少木片，让士卒都用刀在上面刻字：安禄山，韦谅已到，明日将袭荥阳，毁你粮仓。”
伊阙守将李沉一愣，低声问：“驸马不去救洛阳吗？”
“安禄山十万大军，某这一千骑兵，直接去，除了送死没有其他作用。”韦谅平静的摇头，然后说道：“明日清晨，将木片全部放进伊水当中，让他们流入洛阳，看看多少能被安禄山所得，多少能进入城中。”
“是！”李沉拱手。
“先和安禄山打个招呼吧。”韦谅笑笑，说道：“第二，从明日开始，堵死伊水，一旦有人攻城，开坝放水。”
“是！”李沉面色凝重。
“第三，某明日黎明之前会离开伊阙关，所以，不用担心，安禄山的注意力不会在你身上的。”韦谅抬头，说道：“某走之后，点燃七彩烽火，告诉洛阳，某来了，支援来了。”
“是！”李沉不由得松了口气，但心中却是越发沉重。
……
黎明之前，伊水之畔。
韦谅将亲手刻下的木片扔进了伊水中。
火光之下，能清楚的看到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安禄山，韦谅已到，明日将袭荥阳，毁你粮仓，另外，谢你给某亲手杀你的机会。
“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