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之间,天地寂静。
十万大军围攻洛阳,除了一开始的几天日夜不息的攻城以外,之后,随着伤亡逐渐加重,攻城节奏也不得不缓了下来。
兴洛湖。
洛阳以南的一座湖泊。
一座广阔森严的军营树立在兴洛湖北。
远处,一千在洛阳城外巡逻而回的蓝衣银甲骑兵缓慢疲惫的朝着军营而回。
这个时候,正是人人都最困的时候。
突然,轰然的马蹄声猛然踏响。
众人下意识的抬头,赫然就见同样一千黑衣黑甲的骑兵从伊阙关的方向直接冲了过来,转眼从营寨的西门直接冲入。
为首的悍将,用两支长槊,直接将寨门砸开,随后,一群人悍然的冲进了军营当中。
转眼间,便已经飞升而起的无数火箭。
军营中的锣鼓声刚刚响起,整个军营中,已经到处燃起了烈火。
顿时,军营中一片混乱。
然而外面的一千骑兵看的很清楚,杀进营寨的当中的那些人,目标很明确,从西门杀入,然后放火,最后疯狂的朝着东门而去。
沿途的所有阻碍,全部都被挑飞。
眼看着只要加大放火,立刻就有机会造成营啸,但那些人完全没有这个念头。
在极短的时间内,他们已经烧了一路的火,眼看着就要从东门冲出。
军营中,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从主帐中挥舞长槊杀了出来,怒吼道:“不要管火,去将人堵住,堵住他们。”
没有着火的军营深处,更多的将士虽然衣着狼狈,但依旧手握刀弓杀了出来。
甚至在东门的营寨口,已经有一队士卒堵在了那里,甚至开始提起弩弓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为首黑衣黑甲的将领,却是猛然一声怒吼:“唐,大唐!”
对面的士卒一愣,下一刻,黑衣黑甲的将领向前一冲,转眼已经冲到了他们眼前。
不等他们射箭,就已经用力的挥舞双槊,直接就冲杀了进去,顷刻之间,六人就已经用蛮力和战马的冲击力,直接撞飞出去,
长槊朝着两侧快速一扫,十几名将士已经胸脖开裂,鲜血喷溅,无声的倒了下去。
反而是后面的将士手里的弩弓横射而出,瞬间死伤一片。
而为首的将领已经冲到寨门之前,手里两把长槊在飞快的战马助力下,直接撞开了寨门,然后冲出了大营。
与此同时,一声怒吼在半空响起:“告诉安禄山,剑南道节度副使韦谅,杀他来了。”
同时,更多的士卒同时高喊:“告诉安禄山,剑南道节度副使韦谅,杀他来了。”
“杀他来了……杀他来了……杀他来了……”
轰然的声音在半空回荡,但是后方原本要追击的士卒,不少人惊愕的停下了脚步。
这个时候,韦谅已经率领手下骑兵直接朝着东侧的山道而去,直入嵩山之中。
军营北侧,一千蓝衣银甲士卒的将领,却是忍不住的轻声念道:“剑南道节度副使,剑南道的人,这么快就杀过来了吗?”
……
轰然的声音,甚至引起了洛阳城中不少的人关注。
但是可惜,城中距离兴洛湖太远,他们根本听不清究竟在喊些什么。
不过他们知道,那是自己人。
即便是那些自己人在冲出军营之后,没有朝着洛阳而来,反而是冲入了嵩山之中,但也足够让他们看着起火的军营一片欢呼。
韦坚,高仙芝快速的赶了出来。
负责坚守洛阳南门的夫蒙灵察,虽然有些别扭,但还是对高仙芝冷淡的拱手:“高帅。”
高仙芝没有在意这些,他盯着远处起火的军营,直接问道:“是谁到了,是霍国公吗?”
霍国公裴宽。
虽然山南防御使是韦陟,裴宽是山南防御副使,但是曾经做过范阳节度使的裴宽,才是真正在统合整个范阳兵力的人。
“不像,裴宽手下没有这种凶悍冲阵的将才。”夫蒙灵察轻轻摇头,说道:“这样的人才,便是整个大唐也是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。”
站在两人中间的韦坚猛然抬头,看向那一千骑兵已经消失的地方,满脸难以置信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缕光落在了韦坚的脸上。
天亮了。
高仙芝突然轻咦一声:“咦,伊阙关怎么燃起了烽烟?”
韦坚抬头看去,就见视线尽头的伊阙关中上,一股七彩烽烟冲天而起,但仅仅半刻钟,烽烟就灭了,然后不过几个呼吸,烽烟就又燃了起来,又过了半刻钟,烽烟又灭了,往复三次,烽烟彻底停了。
“这是有人在传递什么消息吗?”高仙芝稍微侧身,看向夫蒙灵察。
夫蒙灵察忍不住的看向韦坚,对于这些东西,他可没有韦坚了解的更清楚。
尤其是这些年,韦谅从做职方司员外郎开始,就对烽燧之事进行改良……
韦坚看着伊阙关再度燃起的七彩烽烟,轻轻的笑了:“诸位,是小儿到了。”
“驸马,到了?”高仙芝满脸的难以置信,道:“他不是在剑南道吗,怎么这么快?”
“从剑南道过来,实际上这个速度已经是慢的了。”韦坚看了高仙芝一眼,说道:“当年则天皇后当朝的时候,就曾经有剑南的消息,七日送到洛阳的。”
“那是六百里加急……”说到后面,高仙芝自己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是的,那是六百里加急。
但是,如今在这里的韦坚,是韦谅的亲生父亲。
韦坚在这里,韦谅岂不是得比六百里加急还要更快的赶到洛阳来。
现在这个速度已经是慢点了。
“他们只来了一千骑兵。”韦坚低头轻叹一声,随即又有些勉强的笑着看向高仙芝和夫蒙灵察,说道:“传信全城吧,剑南道的援兵来了,虽然暂时来的不多,但陆陆续续会有更多人来的。”
“是!”高仙芝和夫蒙灵察轻轻点头,眼底神色复杂。
洛阳如今就是个死地,韦坚一个人在这里倒也罢了,但偏偏韦谅也到了。
这要是出事,父子俩都得出事。
……
洛阳城中的百姓,听到消息,忍不住的一阵欢呼。
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亲见。
欢呼过后,心情依旧沉重。
然而当有人从伊水之中,捞起一块木片,看着上面写的“安禄山,韦谅已到,明日将袭荥阳,毁你粮仓”的字,瞬间忍不住的欢腾了起来。
极短的时间里,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跳进了伊水当中去捞木片。
更多的人确定,更多的人随着欢腾了起来。
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洛阳。
因为韦坚任洛阳尹,所以洛阳百姓对韦谅实际上也比较关注。
自家的府尹是太子的内兄。
府尹的儿子不仅是太子的内侄,还是太子的女婿,甚至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尚书左丞,兼鸿胪寺少卿,兼御史中丞,检校中书侍郎,剑南道黜置大使,剑南道节度使副使。
是军功累累的大唐悍将。
尤其韦坚这几年在洛阳还是做的很不错的。
洛阳日益繁华。
加上粮价不高。
甚至一些方面比长安还要更好。
百姓议论韦坚的更多。
洛阳,大唐东都。
虽然皇帝已经有快二十年没有到洛阳了,但洛阳百姓一直都自认自己是都城子民。
都城子民,向来是没什么东西不敢议论的。
这一点,长安和洛阳百姓没有区别。
所以当韦谅到了,他们也就明白,剑南道的大军,距离洛阳不远了。
支援要来了,洛阳之危要解了。
顿时满城欢腾。
城头上,就是将士们握着刀弓的手也有力量很多。
然而今日,安禄山麾下的叛军,也没有发起攻城。
……
洛阳城东五十里。
恭陵脚下。
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直绵延到洛河岸边。
每日都有大量粮草从洛水运到军营之中。
十万大军所需要的军粮,每日都是一个庞大到了恐怖的数字。
安禄山的中军大帐紧挨着恭陵。
无数将领大将从外面奔入大帐中,然后肃穆站立。
身材肥硕的安禄山坐在桌几之后,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直直的盯着手里的木片。
安禄山,韦谅已到。
明日将袭荥阳,毁你粮仓。
另外,谢谢你给某亲手杀你的机会。
话不多,但却是韦谅亲手刻出来的。
是的,韦谅亲手刻的木片落到了安禄山的手里。
“大帅,人到齐了。”一侧身侧依旧高瘦的严庄,轻声唤道。
安禄山终于回过神,看向帐中,诸位大将,田承嗣,安忠志,张孝忠,李归仁等人全部站在左侧,几位谋士,严庄,田乾镇等人,站在右侧,不过是在安庆绪的身后。
安禄山抬头,看向众人道:“剑南节度副使韦谅到了,严先生,可是某明明前几日还听你说,韦谅现在在苏毗攻吐蕃。”
“是的。”严庄拱手,认真说道:“长安前几日送过来的消息,朝中放出来的消息,剑南节度副使韦谅,率三千骑兵和陇右的三千骑兵,突袭苏毗昌都和唐古拉山口,吐蕃战兢不敢动,陇右可抽兵增援长安。”
“是啊!”安禄山眼神冷冽的看向严庄,问道:“可为何,他如今突然出现在了洛阳,一个裴宽倒还好,但多了他就是大麻烦。”
“大帅!”严庄拱手,道:“韦谅的确是去了昌都和唐古拉山,因为他这一威慑吐蕃,吐蕃不敢趁机乱来,那么河西陇右的兵力就都能大抽至长安,这是极为惊艳的一步,能保证在天下有乱时四方诸夷不敢动,至于现在。”
严庄想了想,说道:“那就是他在结束了高原的战事之后,立刻返回了成都,然后稍作修整,就从成都出发了……大帅,今年雨水很多,长江航运便利,之后便是急行军到洛阳的事了。大帅,韦坚在洛阳。”
安禄山明白了过来,韦坚在洛阳,韦谅这个做儿子不能不来。
“他来了,先来了一千骑兵,就说要毁掉荥阳的粮仓,同时要砍掉某的人头……”安禄山话还没有落下,田承嗣立刻就站出拱手道:“大帅,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,末将这就去杀了他。”
田承嗣话刚说完,安禄山就轻轻的拍掌道:“不错,连某都不敢轻易的小视的对手,你竟然说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很好,如今轻视,看来,你距死不远了。”
田承嗣嘴角一抽,不由得躬身道:“大帅。”
安禄山看向严庄,说道:“严先生,给他讲讲。”
“喏!”严庄站出拱手,说道:“中书侍郎,御史中丞,剑南节度副使韦谅,最令人值得记忆的战绩有三处。
在西吐谷浑,以一万骑兵冲击吐蕃十万骑兵,一战破之。
在西域,以一万骑兵冲锋十万大食和西域联军,一战破之。
就在上个月,他趁着大雨突袭南诏,南诏灭国,然后他又杀到了苏毗和唐古拉山,现在又出现在了洛阳。
其用兵神奇,诡谲之处,令人叹为观止。”
安禄山抬起头,轻轻的叹息一声:“这样的良才为何不能为我所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