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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定鼎门，城头之上。
能清楚听到百姓的欢呼声从城中传来。
韦谅手按在城墙上，看了一眼城下驮着粮食进城的骑兵，然后对对面的韦坚说道：“阿耶，这两千袋粮食，全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，甚至袋子都是江南州县的袋子，所以，其中的一千袋，儿子明日要送到长安去。”
韦坚一愣，下意识的看向了高仙芝和夫蒙灵察。
高仙芝一脸茫然，然而是夫蒙灵察率先反应了过来：“你是要将一千袋来自江南的粮食送长安去，让长安百姓知道，洛阳已经安定，甚至还有江南的粮食源源不断的送到长安，让长安百姓也安心下来。”
“是的。”韦谅点头，然后看向洛阳城中说道：“这两千袋粮食其实很少，但是洛阳的百姓需要这些，那么明日，洛阳城中沸腾的粮价立刻就能降下来。”
“没错，洛阳不缺粮食，百姓缺的是希望，你这一次进城，不仅带了人，还带来了希望，洛阳城中的人心立刻就会更加的安稳起来，道理换在长安也是一样。”韦坚看着韦谅，欣慰的笑笑：“大郎，你在剑南这几年，的确成长了许多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微微躬身，他在剑南，虽然是剑南节度副使，但实际上，却是却是统帅一道的节度使。
虽然他一直重心在安宁城，但实际上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，在巴蜀各地巡行，黜置官员，彻查刑律，纠正户册，拓展新县，等等。
凭借他的细致，虽然说郡守一级的官员他动不了，但是下面的县令一级的官员，却早全部换成了他的人。
韦谅稍微抬头，说道：“百姓只是其一，其实儿子更在意的是圣人，圣人迫切的需要进展，若是没有进展，说不定他明日就会派人到洛阳来，那样的话，可不是什么好事！”
韦谅，高仙芝，还有夫蒙灵察，全部都沉默了下来。
如今天下人都在积极的对抗安禄山的叛乱，如果说有谁能在这时候最大的程度的破坏这股积极的力量，那么绝对不是安禄山。
而是皇帝。
“你说的对！”高仙芝平静的点点头，然后不由的叹息一声。
韦谅感慨一声，对着高仙芝拱手道：“现在还好，只要有点进展，圣人就会满意，但再过一阵，尤其是到了下个月，圣人恐怕就会派人来催逼我们出城和安禄山野战了？”
“啊！”高仙芝和夫蒙灵察猛然抬头，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。
“是年底大朝的事情。”韦坚对这一点很敏感，摇头道：“年底大朝，百官朝贺，四夷进贡，陛下必然希望能够在年底之前彻底的平定安禄山叛乱。”
“他是做梦。”高仙芝不客气的冷嘲一声。
如今的城外有安禄山十万大军。
他们这座洛阳城，即便是每日抵抗安禄山的进攻都很难，出城去战，送死吗？
“所以下官进城了。”韦谅转身，看向伊阙关的方向道：“在伊阙关，再过二十日，就能够有三万大军，年底之前能够汇集六万。”
韦坚，高仙芝，夫蒙灵察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但是，这其中，能战的，只有剑南道来的一万五，其他的都是新卒，都不能战。”韦谅摇头，叹息着苦笑道：“不过发发弩弓，射射箭，扔扔石头是足够的。”
“守城能用，出城战就不行了。”夫蒙灵察轻轻点头。
相比于高仙芝，他在这方面要更快一步。
“是！”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但是，下官到了洛阳，伊阙关的防守可能就会弱一些，若是安禄山趁机主攻伊阙关，即便是鲁将军镇守，也是有被攻克的可能，所以，若是下官在年底的时候，从洛阳出城，然后从北面狠狠捅一刀……”
“你是想用一场大胜，向圣人交差。”韦坚顿时明白了韦谅的打算。
“是！”韦谅点头。
夫蒙灵察跟着问道：“年底这一战自然可行，那么洛阳之危，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解？”
别看高仙芝和夫蒙灵察都在洛阳城中，但是以洛阳的兵力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实际上在之前，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办法，招募大量的百姓，进行作战，但是最后以惨败告终。
这里面固然有安禄山兵精粮足的原因，也有皇帝不时的发来圣旨，催促他们出城作战的缘故。
所以，高仙芝和夫蒙灵察对皇帝的言语之中，也不乏怨气。
依照目前天下的情形，唯一拥有主动向安禄山发动攻击，决定未来最终一战选择时机的只有韦谅。
只有韦谅以伊阙关固守，然后以骑兵机动，拥有主动寻找战机的力量。
甚至安禄山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。
“下官原本想得是明年秋后，这样江南的粮食能够送过来，而安禄山那边则是粮食匮乏，但……”
“圣人不会给你那么长的时间的。”高仙芝幽幽的说道。
韦坚和夫蒙灵察全部都默然了起来，这些事情，他们谁没有经历过。
“所以，下官想着，最终决战的时间是不是可以明年春末，然后以开始做计划？”韦谅看向高仙芝和夫蒙灵察，说道：“至于圣人那里，年前用一场大胜，先让他安心，然后明年春末我等选择最好的时间开战，以期获胜。”
高仙芝和夫蒙灵察相互对视一眼，最后两人看向韦坚。
韦坚沉默的站在那里。
态度已经很明显。
夫蒙灵察开口问道：“若是圣人那里催问呢？”
“下官来想办法。”韦谅目光抬起，看向城外远去的叛军铁骑道：“编一套大型的作战计划，每日东门出，西门进。
大不了选一个地方，和叛军反复争夺……实际上，只要我们这里不歇着，圣人那里就会再催，因为他也担心战败。”
沉默良久，高仙芝抬头，看向长安方向道：“就这样吧，反正城外能动的大军都归驸马管，圣人那里的事情，也全由驸马去应对，需要某配合的时候，直接讲。”
皇帝上一次催他出兵，导致损兵折将，高仙芝对李隆基的怨气很深。
“也好。”夫蒙灵察跟着点头，说道：“我等负责洛阳防御，城外作战之事，一切由驸马主持，我们赞同。”
“好！”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最终一战如何打，下官在战前，一定会向二位，还有阿耶，还有来大将军，一起通报作战计划。
诸位若有质疑，直接讲，某欢迎至极，毕竟这一战，我们在寻找战机，安禄山也在战机，一旦失败……”
一旦失败，不仅洛阳会沦陷，甚至伊阙关，乃至于河南东道南部，河南西道，山南，淮南，全都会沦落在安禄山的铁骑之下。
“所以，必须保证整个计划万无一失。”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到了那个时候，就需要所有人都全部尽力了。”
“好！”
……
城墙上，韦坚看着远去的高仙芝和夫蒙灵察，说道：“安禄山起兵以来，其实所有人都在反思，局面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……偏偏圣人又在行军时指手画脚，如今洛阳城中，还有一位他派来的监军。”
韦谅顿时无语。
安禄山十万大军，随时可能会攻陷洛阳，你还嫌死得不够快，还要派监军过来。
是真嫌死得不够快啊！
“哪位监军，今日怎么没见？”韦谅有些好奇。
“来大将军来陪着他。”韦坚看向整个洛阳东城，说道：“整个洛阳防御，夫蒙灵察负责南城，高仙芝负责东城，来曜负责北城，阿耶负责西城，相对而言，东城和南城的压力最重一些。”
韦谅想了想，问道：“北面翠微山那里的情况如何，还有夺回来的希望吗？”
翠微山，位于邙山南麓。
原本整个洛阳，从皇宫到邙山，全部都是皇家禁苑，不容许他人随意出入，但是安禄山和他的叛军才不管那些。
直接冲入禁苑，攻下了翠微山，并且以此攻入了洛阳以西。
从四面，完成了对洛阳的围困。
“没有，安禄山囤积了重兵，威胁紫微宫。”韦坚摇摇头，说道：“你若是要将粮食送到长安，小心他们的骑兵。”
“这个倒无妨，安禄山在洛阳以西的骑兵虽然不少，但是有洛河和涧河阻隔，他们的调动没那么顺利，倒也不必担心。”韦谅轻轻摇头，说道：“只能在洛河和涧河之间勉强开辟一条路。”
“还得骑兵护送。”韦坚摇头，然后他问道：“你刚才的那些话，你姑丈，还有鲁将军他们都是什么态度？”
鲁炅是哥舒翰的老部下，而哥舒翰本身还兼着太子宾客，和夫蒙灵察一样。
别看这些人很多时候都只是挂了个名头，但在关键时候，这个名头，是很有份量的。
“姑丈和鲁将军态度一致，许昌的薛将军本就和安禄山仇恨极深，而且他还是废太子瑛太子妃的亲兄长。”韦谅稍微停顿，说道：“还有叔父在山南，大家的态度都是先解决安禄山的问题，其他再说。”
这个其他，就是皇帝。
韦坚轻叹一声，说道：“我们不在长安，一切好说，但是太原郡公那里，需要面对的压力最大。”
王忠嗣在长安是需要直接面对皇帝的。
“我等在洛阳，裴将军，李尚书，还有郭节度使都在河东，圣人应该还是觉得，河东和洛阳能平衡，而他自己也能掌握就在长安的大帅，所以，只要他不乱来，天下应该不会有变动的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但是，长安还有杨国忠，谁知道会怎样啊！”韦坚轻轻叹息一声。
裴徽，李彭年，郭子仪，看起来都和太子关系不深，但是，裴家和安禄山有深仇，皇帝还曾经任命安禄山为河东节度使。
李彭年这个太原尹虽然对皇帝没什么怨气，但是对杨国忠却怨气颇深。
还有郭子仪，他出身太原郭家啊！
看起来没有什么，但只要稍微挑动就都是太子的人。
王忠嗣就更别说，前几年还被人诬陷和太子谋逆。
如今王忠嗣在长安掌握天下兵马，是军中重将，实际上都和太子有或明或暗的关系，杨国忠其实是最担心的，最不安的。
“我等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天下事，就看皇帝怎么选，若是真逼不得已，那么谁也怪不得。”
“也是！”
……
第二日，天色初晴。
严庄脚步匆匆的步入了大帐之中，但刚进大帐，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。
因为眼前的地上，是一摊还没有清洗干净的鲜血。
严庄小心的来到了帐后，这个时候，躺在床榻上的安禄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，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一些事情。”严庄上前，认真的拱手，关心问道：“大帅身体如何？”
“不是太好。”安禄山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，左眼还好，右眼满是血丝，他有些疲惫的说道：“右眼昨夜疼了一夜，而耳朵里面也是响了一整夜，根本就睡不着，而且早上起来，脖子一边也是一阵阵的发疼。”
“大帅，要不要让赵医再给大帅多开几服药？”严庄小心的问。
“不必了。”安禄山摆摆手，说道：“他开的药多是些安心凝神的药，但这种药，吃的多了，容易让人长睡不醒，时间长了，要出问题的。”
十万大军，粮草，军械，军心士气，每一样都是要命的。
“好了，说你的事情吧。”安禄山抬头，认真的看着严庄。
严庄躬身道：“大帅，韦谅刚刚从洛阳出来的，带了整整五千骑兵。”
“他要做什么？”安禄山眼神立刻冷了下来。
“根据城中的消息，他昨日往洛阳城中送了两千袋粮食，而且都是江南的粮……”严庄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安禄山打断了。
“他在稳定洛阳的人心。”安禄山冷笑，随即恍然道：“他是要往长安送粮，而且一样是江南的粮食，他在稳定长安的人心，人心稳定了，人们就会听话做事，然后去支持他……好手段！”
“大帅，要不要将曳落河调过去，灭掉他，这样，整个洛阳就重归掌握了。”严庄恳求的看着安禄山。
如今的洛阳局面，最大的问题就是韦谅。
几乎是他想做什么，就能做什么，他们这边对他的制约很难。
安禄山看着严庄的模样，身体靠后，微微闭上眼睛，最后他开口道：“之前，曳落河虽然出现，但都是小股分开使用，应该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，现在他率五千骑兵到了河洛平原，那里水网较多，曳落河使用不易，他也容易跑，不能现在用，必须要抓一个好几回。”
严庄想了想，说道：“伊阙关如何，他如今到了洛阳，伊阙关反而空虚了下来，我们攻伊阙关，引他从我们背后出击，然后用曳落河半路埋伏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杀了他。”
安禄山看了严庄一眼，说道：“先攻洛阳，将他留在洛阳，然后突然攻伊阙关，让他猝不及防去救援，这样才能保证绝对的杀了他。”
安禄山说到最后，咬牙切齿的的看着严庄。
严庄立刻起身拱手道：“喏！”
安禄山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至于洛阳以西，堵死洛河南岸和涧河北岸，大兵伏击，他敢来，就伏杀他。”
“喏！”严庄肃穆拱手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安禄山稍微平静下来，但他的右手却再度按在了自己的脖子动脉上，嘴角不由得抽搐。
他的眼神狰狞了起来，开口道：“来人！”
“喏！”
……
长安，大明宫。
宣政殿。
午后，李隆基坐在御榻上处理奏本。
虽然如今安禄山骑兵，几乎隔断南北，但安西，河西，陇右，朔方，关中，剑南，依旧有大量的奏本能够送到长安来。
密密麻麻的摞满了御案。
但是，处理了一阵公文，李隆基还是有些疲惫，有些烦躁的从御榻上站了起来。
坐在大殿左侧的杨国忠，立刻起身道：“陛下！”
李隆基摆摆手，说道：“没……”
“陛下，陛下！”一阵欣喜的叫喊声从殿外传来，一听就能听出是高力士。
李隆基神色一怔，然后就看到了高力士手里捧着奏本，快步走进殿中，然后来到了丹陛之下，欣喜的拱手道：“陛下，驸马韦谅已经在前日进入了洛阳，而在昨日，他又抵达了渑池，同时送了一千袋江南的漕粮到长安，过两日粮食就到了。”
“漕粮，漕粮。”李隆基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，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吃过新鲜的漕粮了。
高力士小心的上奏了两步，然后将奏本递到了李隆基的面前。
李隆基赶紧接过，然后打开奏本，细细的看了起来。
韦谅在奏本当中写的很详细，他从剑南出发，然后到宜昌，最后到荆州，然后到襄州，山阳，到伊阙关，然后又从伊阙关一路杀到了登封，去了郑州荥阳和新郑放了几把火，最后在许昌建立起了一个统帅河南西道的防线。
还有韦谅对张巡的举荐。
里面还附着了张巡多年的任职履历。
之后，他又写了自己重新杀回伊阙关，和安禄山一番厮杀，差点气死他的事情。
再往后，就是援兵到来，他入洛阳，送粮食和沟通陕郡哥舒翰的事情。
李隆基想了想，将奏本递给高力士，说道：“你再看一遍，他说安禄山的身体有重病，这一次原本想趁着安禄山招募他，气死他，但可惜没有成功，不过安禄山也晕了好几天，他想以此布置一些手段。
你看安禄山是不是真的有病，是不是快死了？
他的计划能不能行？”
高力士能听出皇帝话里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
他是恨不得安禄山现在就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