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中。
高力士将一摞奏本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李隆基打开一本,认真的看了起来。
不过他看的很慢。
高力士在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因为安禄山是范阳平卢节度使,虽然这两年他留在长安的东西不多,但李林甫在的时候,却是有很多东西留下的,虽然还需要整理,但大体可以确定,安禄山的身体的确不是太好。”
李隆基缓缓点头,说道:“朕记得,而且中间有几年,好像他就是因为称病,所以不来长安。”
高力士点头,说道:“不过按照记载,安禄山虽然有病,但病的并不重,快死的说法未必然。”
“韦卿的意思是说,他太胖了,过胖则拖重五脏,五脏过劳,自然就容易死,而且如今他还敢四处征战,身体日渐拖垮是必然。”李隆基抬手,道:“两件事,一,去找王玙,看他对这种事情是什么说法,二,派人去查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高力士肃穆拱手。
派人去查,怎么查,到哪里查?
当然是去安禄山的身边。
李林甫当年在范阳做的布置,虽然核心是在安禄山的身上,但实际上,在安禄山身边的其他将领身上也有所布置。
安禄山虽然清洗了不少人,但依旧还有残留。
想办法续上就是。
“若是真的能用这种方法杀死安禄山,那么天下叛事转眼可平。”李隆基起身,然后看了内殿一眼。
杨玉环,杨玉瑶和杨国忠齐齐躬身:“陛下!”
“今日这件事,你们自己记住就足够了,不要让外面的人知晓。”稍微停顿,李隆基说道:“安禄山死了,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“喏!”杨国忠立刻肃穆拱手。
他知道,皇帝这句话,就是单独对他说的。
但同样,他何尝不渴望安禄山现在就死。
李隆基侧身看向高力士,说道:“走吧,去兵部,看看忠嗣那边怎么说!”
“喏!”高力士立刻拱手,然后快一步走出紫宸殿,立刻就有大批的内侍和禁卫动了起来。
……
等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的消失,杨国忠才轻轻的松了口气,低头自语道:“安禄山快死了,安禄山快死了……”
“阿兄,这事你信吗?”杨玉瑶站在一侧,有些好奇的问向杨国忠。
“不知道。”杨国忠摇头,说道:“韦谅虽然向来有能,布计周密,但是他的对手是安禄山,便是他说的那些是事实,难道安禄山就不能找名医去治吗?”
“阿兄,你怎么一会一个样啊?”杨玉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“三娘,你不懂。”杨国忠轻轻摇头,然后咬牙说道:“为兄是真的恨不得他现在就杀了安禄山,但又怕他失败,所以才会去想种种变数,然后好让他能够成功杀了安禄山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杨玉瑶有些明白了过来。
“安禄山早点死了好。”杨玉环终于开口,说道:“这天下,还是重归清静安宁的好。”
“贵妃所言极是。”杨国忠和杨玉瑶同时认真行礼。
“去吧。”杨玉环摆摆手,笑着说道:“今日难得有好消息,兄长和三姐也回家吧,与家人共享。”
“是!”杨国忠和杨玉瑶没有犹豫,拱手之后,这才告退。
过宣政殿,含元殿。
出丹凤门。
一路出了大明宫。
要上马车之时,杨国忠看了一眼依旧还在欣喜的杨玉瑶,心中不由得摇摇头。
很多事情,杨玉瑶和杨玉环她们姐妹是想不到的。
安禄山的确应该马上就死,但安禄山死后,这局面也不见得有多好。
现在,韦谅率军到了洛阳,而韦坚就是河南尹,而放眼整个天下,真正有为的人都和太子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一旦韦谅平定了安禄山,以平叛之功回朝,立刻就会对杨国忠的宰相之位造成冲击。
尤其是已经有了一个以兵部尚书,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王忠嗣。
想起王忠嗣,刚刚坐进马车当中的杨国忠,脸上满是痛恨。
王忠嗣如今主持天下在平叛事,户部和工部都在极尽配合,还有刑部,也靠的很近。
更别说王忠嗣自己就是兵部尚书。
另外,还有京兆府。
河西,朔方都是王忠嗣曾经的旧部。
还有王忠嗣自己就是陇右,河东,还有范阳,平卢节度使,如果加上一个在河南的韦坚韦谅父子,这天下,哪里还有他杨国忠立足的地步。
虽然说安禄山以清君侧杀他杨国忠的名义起兵,天下人没几个信的,但是他杨国忠在天下的民声早就被弄臭了。
若是将来王忠嗣他们也……
想到这里,杨国忠就忍不住的痛骂。
都该死。
全部都该死。
……
自入长安以来,王忠嗣没有回过家,也没有去过太子府。
甚至他就待在兵部,哪里也没有去。
但就是因为如此,韦谅,韦坚,裴宽和高仙芝他们,虽然担心皇帝会对王忠嗣下手,但只要王忠嗣在长安一天,那天下就不必担心。
自从安禄山叛乱起来,李隆基就搬回到了大明宫,因为兴庆宫在长安最东。
一旦出事,一旦安禄山攻破函谷关,兴庆宫立刻就会受到威胁。
所以,皇帝搬回了大明宫。
同时大明宫距离太极宫最近,王忠嗣在大明宫中的动静,皇帝也最容易掌握。
从延喜门入皇宫,李隆基看了空荡荡的东宫一眼,莫名的松了口气。
太子住在十六王宅,这样,李隆基住在大明宫和兴庆宫的时候,就不用担心有官员会私下去东宫拜见太子。
皇帝入太极宫,这是多年以来,极少见的事情,两侧的官员立刻站在道旁肃穆拱手。
御辇很快抵达兵部,收到消息的王忠嗣也很快的迎了出来,然后对着李隆基拱手道:“陛下!”
“走吧,进去吧,我们说说洛阳的事情。”李隆基拉着王忠嗣的胳膊进入到了兵部,穿过外堂,进入到了后堂。
后堂这个时候,早就已经被布置了起来。
一张巨大的沙盘被放在中央。
整个河南道,河东道,还有陕郡,函谷关,潼关的地形,在这幅沙盘上清晰可见。
之前还在堂中的官员已经全部都退了下去,只剩下王忠嗣和李隆基。
“韦卿的来奏,忠嗣觉得怎样?”李隆基看着放下奏本的王忠嗣,直接问道:“用此法,能不能杀了安禄山?”
王忠嗣看着李隆基,说道:“陛下看到的,仅仅是能不能杀安禄山吗?”
李隆基一愣,诧异的问道: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王忠嗣微微摇头,说道:“韦谅之所以会有如此奏本,实际上,是因为他看到了在安禄山的叛军当中,出身河北的士卒和出身北地的胡族之间,有着巨大的分歧。”
李隆基想着奏本当中的内容,对王忠嗣点点头道:“你继续!”
“是!”王忠嗣点头,说道:“陛下,那些胡族跟着安禄山起兵,朝的就是改天换地而去的,而绝大多数河北士卒,他们的目的,不过是要改变河北内部的问题罢了,一旦安禄山走到了称帝的边缘,他们和他之间的矛盾就会立刻发生。”
李隆基抬头,苦笑着看着王忠嗣道:“安禄山都要称帝了,他们的矛盾就是发生了,难道朕还能有办法吗?”
“陛下,最后结果是在遥远的未来,但问题是现在,甚至过去很久之前的就存在的,所以只需要解决掉河北的问题,那么就可以将离间掉叛军当中河北士卒。”稍微停顿,王忠嗣道:“只需要陛下再下旨,赦免河北士卒的谋反之罪,他们说不定立刻就会倒戈。”
李隆基怔怔的看着王忠嗣,随即苦笑道:“忠嗣,河北的问题怎样,你是清楚的,朕下旨免去他们的罪责,是最容易的,但是河北的问题,是百余年来积攒下来,如何……”
“陛下错了。”王忠嗣打断李隆基,随即拱手道:“陛下难道没有看清楚吗,现在是解决河北问题的最佳时机,只需要陛下解决了随同安禄山谋反的那些胡族士卒,那么压在河北百姓身上的大山,立刻就少了一半。”
李隆基一愣,随即沉思起来:“你说的对,世家侵田,天下何处没有,但胡族压迫百姓,却是河北一地独有,只要那些河北士卒,帮我们清剿掉那些胡族叛军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李隆基突然自己停住了,他看着王忠嗣摇头快笑道:“差点被忠嗣所欺,叛乱之事,哪有那么容易。
如今安禄山军势正盛,那些士卒握刀,就算是免了他们的谋反之罪,他们又如何肯轻易放下屠刀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一败,甚至是大败。”王忠嗣走到了沙盘前,指着中间的洛阳道:“如今的情况下,能够给安禄山,还有他麾下的士卒,最直接一次战败的,只有洛阳,只有韦谅。”
李隆基跟着走到了王忠嗣的身侧。
“韦谅的想法,也是建立在这一败之后,一败,安禄山内部纷乱,人心变幻,他自己要安定内部,就需要更加操心,更加劳累。”
王忠嗣冷笑一声,道:“臣虽不知道安禄山身体具体如何,但多年臣麾下亦曾有数名大力士,可晚年都是身体多病,甚至折磨而死,而岁数,也差不多是安禄山这个岁数。”
“一战,引发安禄山内部动乱,引发安禄山身体病变,引发他病变而死。”李隆基看着王忠嗣道:“这就是韦卿的想法对不对?”
“是!”王忠嗣点头,说道:“陛下,到了年底,伊阙关大概能聚集六万大军,但是,这里面只有来自剑南道的一万五,是善战士卒,只能通过取巧之法,击败安禄山,引发内部动乱,引他生病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韦谅除了奏本之外,也给王忠嗣来了信,如今洛阳的局面,在有序的推进当中。
而如今的情况,最为担心的,就是皇帝在年底之前,催促他们出城和安禄山决战。
这是最可怕的。
与其让皇帝最后逼他们出征,不如现在就将皇帝拉入到他们的计划当中,这样才能够保证,皇帝尽可能的不出什么幺蛾子。
“就这么来。”李隆基没有察觉到韦谅和王忠嗣的算计,他盯着沙盘道:“先杀了安禄山,然后引他内部动乱,这样轻易就能终结这场叛乱。”
王忠嗣抬头,有些发楞的看向李隆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