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洛河,已经完全结冰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原本被摧毁的浮桥,重新出现在了洛河之上,只不过船身的底部已经被牢牢的冰封住。
韦谅骑马从浮桥上缓缓而过,他的目光抬起,看向了东南的方向。
刚刚有消息从城中传过来,有四千骑兵突然从伊阙关的方向返回,最后停在了洛阳城南永通门外十里的位置。
韦谅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一切果然如他所料,在最关键的时刻,安禄山最在意的还是他自己的安危。
说实话,在原本的计划当中,韦谅还真的有借助望远镜,越过瀍水,冲过洛河,借助光暗的隐蔽,杀入到安禄山大营的计划。
但可惜,安禄山的大营当中有四万人。
即便是调走了八千,但还有三万二。
韦谅根本就冲不到安禄山面前。
就算是他能搅起一点风浪,最后也会在围杀之下,损兵折将,甚至自己身死。
自己死了,一切可能就重归历史老路,所以,韦谅放弃了这一计划。
同样,这也是韦谅为什么不直接冲击孟津渡的原因。
他的确有机会杀入孟津渡,但是,他守不住。
现在还仅仅是安禄山调了八千骑兵过去,就已经足够碾压韦谅的这五千骑兵。
一旦他死守孟津渡,而安禄山调集更多的兵力去夺取孟津渡,韦谅死定了。
韦谅如今这些年,真正积攒下来的,也就剑南道的这些兵力。
一旦在战场上消耗太多,那么就算他活下来,他在天下这张大的棋盘上的话语权,也将大大下降。
所以,自韦谅第一次从厚载门出洛阳,然后绕洛河,杀向翠微山,做出突袭孟津渡的姿势后,他再度从翠微山杀回了洛河。
如今也算是二渡洛河了。
带着五千骑兵越过洛河之后,韦谅并没有直接冲向了直接冲向兴洛湖。
从他现在的位置,到兴洛湖,起码有十里的距离。
对于行军老手而言,应对骑兵,更擅长于提前派人趴在地上,听地面的动静。
一旦有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他们立刻就能提前警惕起来。
要知道,在东南永通门外的叛军距离兴洛湖也就二十里,而南面的在攻打伊阙关的叛军大营,就在十二三里之外。
韦谅一旦动作过大,立刻就有被人围困的可能。
他需要小心点。
慢一点。
毕竟安禄山麾下的铁骑,全都是久经厮杀的悍卒,身下的战马,还有身上的装备,不仅不比韦谅差,甚至可能比他还好。
而且,人家的数量有四千。
韦谅不过五千而已。
以五千对四千。
如果这个突然袭击的优势,不能最大程度的保住,那么他很难直接击溃他们。
所以,要慢一点。
不知不觉中,韦谅已经回到了洛阳南面城墙之下。
今夜,明月在天空的位置本就有些偏北。
如今到了下半夜,更是从东北方移动到了西北方的天空上,这导致洛阳南城的城墙下,有一道长长的阴影。
恰好足够韦谅沿着城墙下的阴影朝着东面而行。
也恰巧在这个时候,头顶的城墙的火把灭了。
仅仅两刻钟之后,韦谅就已经出现在了长夏门外,距离兴洛湖叛军骑兵隐藏的位置只有五里。
甚至韦谅的位置,还要偏东一些。
韦谅的眼神冷了下来,看向那四千叛军骑兵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杀气。
“杀!”
……
兴洛湖东北,四千叛军骑兵,披着厚实的毛毡,靠着战马,很随意坐在地上。
安守忠回头看了众人一眼,不由得摇摇头。
今夜,子时之前,所有人都在肃穆等待着。
子时之后,几乎所有人都神色凛然起来,做好了完全厮杀的准备。
那个时候没人觉得冷。
但是,随着原本应该从西南方向杀向伊阙关的韦谅,越来越没有动静,伏击的八千骑兵越发的躁动不安起来。
后来,他们才知道,韦谅不仅没有杀向伊阙关,反而是杀向了孟津渡。
对于大局很了解的李归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,随即,安守忠也明白了过来。
一旦孟津渡被打通,那么哥舒翰杀过来,那么洛阳就是丢了伊阙关也无所谓。
甚至之后,他们还可以再攻伊阙关。
那个时候,若是南面的唐军同时进攻,双面夹击,他们很难守得住伊阙关。
好算计,好算计。
好高明的策略。
所以,当安禄山调李归仁回防的时候,李归仁没有丝毫犹豫就走了。
等到这四千骑兵离开之后,原本不觉得怎么冷的安守忠和剩下的这四千骑兵,也开始觉得冷了起来。
一个个下马缩在毛毡里。
安守忠回过头,他站在大军最北面,目光紧紧地盯向北方。
因为洛阳城的阻碍,他不知道孟津渡的战事究竟如何,但以他和韦谅接触不多的对他的了解,这个人如果动手,必然有相当充分的准……
“不好,有骑兵来了。”一名老卒突然从侧后方跳了起来。
一时间所有人都从地上站起,一只手搭在马鞍上,随时准备翻身上马。
这个时候,其他将耳朵贴在地上的老卒皱着眉头抬头道:“有些奇怪,是从北面偏东一点的地方来了……不对啊,李将军要来,应该沿着伊水东岸而来啊……不,不是自己人,是敌人,他们在加速。”
一阵加速,所有人都惊了,几乎所有人叛军骑兵,在同一时间翻身上马。
即便是安守忠也是一样。
骑兵作战,比拼是什么,刀快箭利吗,不,什么都不是,比得只有一样。
马快。
安守忠刚回过神,远处的轰然的黑甲骑兵已经出现,如同一道斜锥一样的黑色洪流,朝着这边以最快的速度涌来。
他们的速度已经完全的提了上来。
安守忠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这一点,他立刻看向身侧四周,所有的骑兵都还在愣神。
“阿史那·明光,率麾下一千骑兵上前迎战,一定要拦下他们的速度,其他人往伊阙关的方向撤,同时,调伊阙关的一万步卒接应,我们反吞了他。”安守忠一声令下,一名突厥将领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率领手下骑兵朝着黑甲骑兵迎去。
而更多的叛军骑兵,则是在安守忠的率领下,朝着北面奔去。
朝着伊阙关的方向而去。
在那里,还有攻伊阙关的三万步卒。
甚至其中有一万步卒,本身就是为了围杀韦谅而准备的。
……
寒风冷冽,眼神如刀。
韦谅骑在战马上,飞快的疯狂在最前方。
长弓已经被他紧紧的握在手里。
对面安守忠已经开始率大批骑兵转身离开,而留下一千骑兵作为弃子断后。
在飞快奔行的韦谅眼里,安守忠的速度慢的可怕。
他虽然已经是上马狂奔,但战马的速度提升到足够的高度,也需要一段时间,而现在,他不过才刚刚开始。
韦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前方。
一千叛军骑兵也已经全部上马奔行,只是他们的方向是朝向韦谅。
每个人的手里已经握紧了长弓,然后张弓搭箭,对准了韦谅的方向。
但就在双方距离快要接近一箭之地的时候,韦谅率先一箭射出。
长箭瞬间穿越空间,一箭远远的洞穿了一名突厥骑兵的咽喉。
下一刻,不知道多少叛军骑兵手里的成功下意识的一动。
长箭瞬间已经密雨一般的飞出,最后在韦谅身前两丈之地,全部无力扎入地面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韦谅一声狂笑。
在一瞬间,他手里的箭矢也如同急雨一样的激射而出。
在他的背后,更多的大唐骑兵手里的长箭也进入了射程,瞬间倾泻而出。
速度,速度。
有速度的加持,韦谅一行人的弓箭射程要超出叛军骑兵一大截。
在飞箭落下的一瞬间,更多的叛军骑兵被射中,后面的人又不得不射出手里的长箭,让更多箭矢都没有能够得到原本预期的威力。
入一箭之地。
韦谅在转眼间射出三支长箭之后,迅速的抄起了左右两侧的长槊,身体伏低,槊刃这个时候,却是猛然向上,快速左右的摆动,将所有射来的箭矢全部都挡掉。
时间仿佛很快,但其实很快。
转眼,韦谅已经冲到了一千叛军骑兵的最前方,双手长槊同时抬起,对面一名悍将手里的长槊被韦谅左手长槊压下,而韦谅的右手长槊,已经闪电般的送进了他的咽喉。
鲜血乍放。
撕裂咽喉。
瞬间,韦谅已经从他的身侧直接冲过,两支长槊同时左右横扫,四名叛军骑兵同时被切开了咽喉,鲜血喷涌。
骑马冲锋,只要有足够好的眼力,只要你比对方有足够强的自我掌握,有足够的自由度,那么即便是对方在狂奔,但是在你的眼里,他们就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靶子没有任何的区别。
韦谅这几年在有意识的刻意增重。
增加重量能够增加力量。
这样让他在战场厮杀的时候,有战马代步,他的注意力能更加的集中在杀人身上。
所以远远的看上去,韦谅的长槊横扫之间,闪电刚起,挡者已毙。
以他为箭头,五千骑兵以奇快的速度就冲过了挡路的一千叛军骑兵。
至于阿史那·明光,谁?
第一个被韦谅斩杀的叛军悍将。
很好,没事了。
五千骑兵和一千骑兵正面冲锋,一千骑兵是很吃亏的。
因为他要一次次的和不逊色于自己的骑兵对撞,一次两次还好,三次就难免手软,四下,命就没了。
当然,即便是五千骑兵冲杀一千骑兵,也不可能一起冲杀就将对方全部斩杀殆尽。
还有那么零零散散的两三百骑兵活了下来,但这个时候,韦谅根本就不搭理他们。
他的目光只有前方冲锋而逃的安守忠。
他是安禄山的族侄,是安禄山的族人。
很明显,安守忠胯下的战马是麾下骑兵当中最好的,一路奔行之中,他已经冲到了最前面。
就在他送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的时候,他的脸色瞬变,因为在他的身后,韦谅已经带着人追杀上上来。
人还没到,长箭连射,已经有四五人倒在了韦谅的箭下。
有人主动停马转身,但在一瞬间就被长槊割破了喉咙。
下一刻,韦谅已经提起长槊,杀进了安守忠三千骑兵的最后方展开了疯狂的杀戮。
安守忠三千骑兵当中,只有少数人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提了上来,但是更多的人还是被韦谅给追了上来,不得不停下反攻,但是……
不知不觉中,已经有超过五百人被追上斩杀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前方接应的一万步卒已经赶了过来。
韦谅扫了一眼西侧底龙门山,然后长槊一举,瞬间马速慢了下来,同时他将两把长槊重新搭在了马侧,将自己的长弓从背后拿出,然后对着远处的一名叛军士卒一箭射出。
瞬间长箭已经从对方的脖颈后射了进去。
韦谅不再犹豫立刻转身,然后朝着西南侧龙门山北侧山脚狂奔而去。
后方的五千骑兵原本都是一样的动作,不管射中射不中,一箭射出,转身而走,他们随着是贴着山脚在走,但他们的目标,正是前方河洛平原的洛河方向。
洛河,他们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