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风,极冷极硬。
前方洛河已经出现,韦谅回头。
就在原本冲到了伊阙关的安守忠已经调头,带着手下的两千多骑兵,冲着他的方向狂追了过来。
在他的身后,还有一万步卒在快跑着赶了过来。
韦谅的目光看向东南方向。
在那里,李归仁带着另外的四千骑兵,也朝着这边追杀了过来。
看上去,他也就比安守忠慢一点点。
看到这一幕,韦谅的嘴角不由得轻轻翘了起来。
转过头,也不多想,韦谅以极快的速度,直接冲了洛河上面的浮桥。
……
洛河。
自从安禄山围洛阳以来,洛阳城中的战船能守卫的就只有洛阳城内的一段河流。
不过相比于下游,还有安禄山麾下的水军,在上游,虽然也有安禄山的骑兵在不停的袭扰,但实际上上游的洛河,其实一直都是在洛阳城中高仙芝他们的掌握当中的。
他们也就是通过夜间行快船,来和陕郡,来和长安保持联系的。
但是到了冬日,洛河结冰,所以他们多少就有些管不到城外了。
但在安禄山刻意放弃河洛平原的情况下,找一些废弃的船只,加木板,最后在洛河上,避开叛军的视线,成功的搭建起一座浮桥来,这并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。
……
韦谅手下的五千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冲过了浮桥,然后继续朝西面的洛河上游狂奔。
在洛河南岸的安守忠,根本就来不及多想什么,就已经带着手下骑兵冲上了浮桥,朝前方唐军骑兵消失的地方紧紧追去。
后方的李归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,刚想要喊住安守忠,但安守忠已经过了桥,他手下的大半骑兵也已经过了桥。
李归仁也只有自己先慢下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似乎在哪里有隐约的叹息声响起,下一刻,一支火箭从东面的枯草丛中直接飞起,精准的落在了北岸浮桥的桥头,下一刻,不知道点燃了什么。
几乎在一瞬间,火焰顿时汹涌的燃起,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蔓延。
桥上的骑兵一瞬间就陷入了火海之中。
最关键的是上面的战马在一瞬间完全的慌乱起来。
有的被火焰点燃,只能在浮桥上来回乱跳,直至被烧死,凄惨的嘶鸣。
也有的直接从浮桥上,带着一身的火,跳到了下面的冰面上。
但刚跳下,立刻就在河面上滑倒,上面的骑兵被摔了个七荤八素。
只有极少数的骑兵在火焰燃烧到自己身上之前,快速的从浮桥上退下来,这才避免了被烧死。
“桐火油!”李归仁站在岸边,他已经嗅到了风中带来的味道,自然知道这是什么。
同时,他也看到了对岸的安守忠也在这个时候,停了下来。
很明显,浮桥被烧,后路被断,安守忠已经察觉到了危险。
李归仁心里一紧,对着安守忠大声喊道:“别停,赶紧去翠微山,去翠微山,那里还有一条活路……”
轰然的马蹄声直接打断了李归仁的话,五千唐军铁甲骑兵这个时候,已经完成了转向,同时以最快的速度,朝着安守忠的两千多骑兵直接杀了过来。
以五千对两千,大家都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,都是在战场上和强度异族厮杀出来的凶汉。
一个是完全的提速,一个是近乎停了下来,当箭雨飞起的时候。
谁胜谁负,几乎已经注定。
谁生谁死,也是一样的几乎注定。
……
月光下,杀声凌冽。
韦谅冲锋在最前,手里只有一杆长槊,他的目光盯着安守忠,突然大声喊道:“安守忠,皇帝哪里对不起你,大唐哪里对不起你,让你非起兵,推翻大唐?”
“不是!”安守忠下意识的一句话开口,但就这一句话影响,他的脸色骤变,手里的长槊第一时间朝着韦谅迎了上去。
但已经慢了一步。
两支长槊在一瞬间狠狠的砸在了一起,下一刻,安守忠的右手顿时感到一阵撕裂的疼痛,紧跟着,手里的长槊一慢。
另外一支长槊已经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,鲜血如瀑,人的眼中也彻底的失去了神采。
甚至下一刻,他整个人都已经被韦谅高高的举了起来。
“背叛大唐者,死!”韦谅一声怒吼,紧跟着,安守忠的尸体已经被他直接举着长槊挥舞起来,四面乱砸,后面的叛军骑兵,下意识的躲闪,但这个时候,韦谅手里的另外一支长槊已经如同毒蛇一样的窜出。
李归仁站在洛河南岸,看得更加清楚一些。
月光之下的韦谅,就像是无敌的战神一样,在将安守忠的尸体扔出去之后。
他整个人闪电一般的往前冲,手里的长槊,更是如同闪电一般的刺出再收回,然后再刺出再收回……
简单的节奏性的动作,却让人最是难挡,不知觉间,韦谅几乎已经快要从两千骑兵当中直接洞穿。
虽然是两千骑兵,但实际上他们分的很散,分的很乱。
韦谅即便是从头冲到尾,实际上也不过是杀了十几人而已。
这对他来讲是很平常的事情。
不过在厮杀之中,韦谅也感受到了这些叛军骑兵的强悍。
在他的种种算计之下,这些叛军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。
尤其是在两千对五千的情况下,后路被烧毁,自家的大将被对方的大将一击击杀,可即便是如此,这些人在最后反抗的情况,依旧有很强的力量反抗。
韦谅也是强行镇压,才将他们压了下来,强行斩杀。
不过即便是如此已定,在对方六千多骑兵,一万步卒的追杀下,韦谅反过来算计,将冒险突出来的安守忠两千骑兵直接带入了陷阱当中,然后悍然冲杀。
他们活不下多少的。
就在这个时候,南岸一个声音高声响起:“往冰上来,或者往翠微山逃。”
还没有被冲垮的叛军骑兵立刻朝着南北两个方向各自而而逃。
韦谅平静的看着这一切,右手轻轻一挥,高不危已经接过了战场的指挥权,对着残留的叛军士卒展开了清剿。
对着朝着北面而逃的叛军骑兵,他直接调动两千骑兵进行围杀,而位于南岸叛军大军,他已经让手下的近三千骑兵在岸边排成一行,手里的长弓已经抬起。
李归仁远远的看着这一幕,眼神不由的凝重起来。
搭箭,拉弓。
放!
一声冷喝,冲到了冰面上的叛军骑兵,还有他的战马,在这一刻,被冰冷残酷的箭雨猎杀。
数百人,只有少数几个,抛下战马自己跑回来的,其他人,全部都被射杀,没有一个活下来的,也包括他们的马。
这个时候,李归仁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三千骑兵身后的韦谅身上。
赫然就看见他一个人骑在战马上,回身,在被屠杀的两千多曳落河骑兵尸体当中缓缓而行。
神态轻松之间,就像是游览自己家中的后花园一样。
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发寒。
就在这个时候,后方的上万步卒终于赶到。
李归仁看向从后方赶过来的田承嗣,面色凝重的轻轻摇头。
就在这个时候,韦谅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,提着一具尸体来到了洛河北岸,然后直接将他扔了下来。
尸体恰好无力的跪倒在岸边。
田承嗣一眼就认出那是安守忠。
韦谅抬头,神色淡漠的看向田承嗣和李归仁说道:“回去告诉安禄山,让他等着,某会亲自去斩下他的头颅的,就如同现在这样。”
韦谅手里的长槊猛然向上挑斩,下一刻,安守忠的脑袋直接被斩飞了出去,然后掉在了冰面上,连续滚了好几圈。
整个南岸上万将士,一瞬间全部都寂静了下来。
韦谅调转马头,然后朝着洛河下游的方向而去,同时甩下一句:“背叛大唐者,皆死!”
“呼喝!”五千士卒同时轰然应声。
下一刻,所有人齐齐转身,然后起马跟着韦谅而去。
慢慢的,他们的速度提了来,然后逐渐的消失在叛军众人的眼前。
田承嗣转身看向李归仁,有些担忧的说道:“此事该如何和大帅说?”
李归仁平静的摇头,说道:“老实说吧,谁能想到他突然去袭翠微山,然后又调回头杀向曳落河所在,最后又将人诱到了洛河,以早就准备好的火桥,烧断南北,斩杀急躁冒进的安守忠。”
田承嗣明白了过来,他点头道:“守忠是被韦谅故意引发了心中的怒火,最后一不小心被他算计进入了陷阱当中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李归仁点点头,说道:“不过与其担忧韦谅出神入化的计谋,某最想知道的,是他麾下的骑兵究竟是怎样的精锐,竟然和曳落河对冲,竟然也能稳占上风。”
“还能是哪里,河西,陇右,朔方,那边的战事可从来没有少过。”田承嗣看向韦谅消失的方向,说道:“他曾经率一万骑兵击破吐蕃十万骑兵,那些人,或许就是他现在的这些人,幸运的是,这些人只有五千被调到了洛阳。”
李归仁轻轻点头,说道:“不管如何,这件事情需要和长史好好的说说,今日四千曳落河就这么毁了,毁的莫名其妙,某现在还像是在梦里一样。”
“走吧。”田承嗣跳转马头,吩咐道:“留一半人收拾现场,其他人各回本阵,今夜的事情过去了,我们一败涂地啊!”
“是!”
……
韦谅率军从洛阳西水门入城,然后转身直下启厦门下。
启厦门内地长街上。
密密麻麻的篝火在熊熊燃烧,上面有铁锅在烧着热汤。
汤里是简单的米汤,加了一点人参和其他药材。
五千骑兵围坐在篝火畔,低声细语的闲聊休息。
在更后面,也有人在用温水将泡好的饲料给战马喂食。
四周的各坊坊门被死死关闭,任何人不许窥探街上的动静。
违者杀。
“今日折损了多少。”韦坚将一壶酒,递给韦谅。
韦谅一口气饮尽,然后低声道:“死伤大约在五百左右,战死的有两百人,三百人身上带伤,不过只要活着,就都是轻伤。”
“你们这一战,在翠微山击溃五千,击杀三千步卒,然后在城南,击杀四千骑兵,就此才损失两百人,简直是神奇!”韦坚不由得一阵感慨。
“都是趁别人不注意,在别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动的手,甚至在局部形成了人数优势,叛军从来没有真正对我们构成威胁。”
韦谅抬头,看向韦坚道:“现在安禄山应该快要气炸了,天明之后,他应该就会全面攻城了。”
“可惜他等不到了。”韦坚抬头看向东面的天空,启明星已经出现。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稍微一低头,再抬起头的时候,神色已经变得冷肃起来。
“还有两刻钟,该吃的东西都吃完,然后我们再出城去转一圈。”韦谅突然又笑了,看着手下的儿郎们,说道:“这一次,我们就是纯捡功劳去了。”
“喏!”所有人笑着拱手。
……
两刻钟后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韦谅骑马站在启厦门内,对着守门的将领道:“开门吧。”
“喏!”守门将领退后一步,下一刻,城门被轰然打开,然后韦谅率先而出,紧跟着五千骑兵有序的跟着出城。
高仙芝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去的五千骑兵,听着身侧的脚步声,轻声道:“安禄山恐怕以为今夜的战事已经结束了,他绝对想不到,这最后一战才刚刚开打。”
韦坚轻轻点头,说道:“但这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战。”
“但是,这一战有胜,那么整个史书,都要记他一笔。”高仙芝看向韦坚,说道:“这种战法,每一次都是直指人心最忽略的地方,手段之精巧,心思之敏锐,亘古未见。”
“不用想那么多,先迎了安禄山再说。”韦坚看向高仙芝,道:“大将军,城中最后的两千兵,是不是也该出动了。”
“是!”高仙芝点头,然后有些满意的笑了,不管怎样。
史书对今日的记载也都有他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