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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唉！”李亨叹息一声，搀扶起陈希烈，然后才直起身，正色的看向百官道：“诸卿，孤今日回来，就注定了要和长安城同存亡，与诸卿同存亡。
孤不负诸卿，希望诸卿也不要负孤。”
张垍，韩朝宗，张均，达奚珣，李暐，韦见素，崔光远，窦竭等人齐齐拱手：“愿与殿下同生共死。”
“好！”李亨拱手，然后看向一侧道：“将圣旨给左相，由左相宣读。”
李辅国立刻捧着金盒，来到了陈希烈的身前，递给了他。
陈希烈看了韦谅一眼，韦谅轻轻点头。
陈希烈笑了，很满意的笑了。
他本来就是当朝侍中，这种关乎天下重事的圣旨，本就该他来宣读的。
陈希烈打开金盒，从里面取出圣旨，然后走到了承天门下。
在承天门下，有一张长榻和一张长案。
那里是和政郡主这一日夜，代李亨收拢人心的地方。
现在的和政郡主，披着黑色披风，站在群臣右侧诸王公主宗室最首，她在抹去眼泪的同时，也看向站在李亨身侧的韦谅。
韦谅的目光早就看了过去。
夫妻对视，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。
这个时候，前方的陈希烈打开了圣旨。
在场群臣立刻全部跪了下来。
李亨也走到了群臣正中跪下，整个太极宫中，所有的卫士全部都齐齐跪了下来。
陈希烈高声道：“通三立极，正维之业大……皇太子亨，仁明植性，孝友因心……今有逆贼安禄山，属凶险负恩，称兵向阙，人神同愤，宜令皇太子亨监国，百官总已以听，命以抚军，顺人之心，所战必克，朕当养闲高枕，庶获延龄。
所司准式，务从省便，无使劳烦。
布告遐迩，咸令知悉。”
……
轰然的声音在整个皇宫之内传荡。
皇宫之内，跪倒在两侧的百官，还有上下所有的卫士，都听的很清楚。
宜令皇太子亨监国。
百官总已以听，命以抚军。
这倒也罢了，最令他们满意，最令他们拳头紧握，心底振奋的，还是那句。
朕当养闲高枕，庶获延龄。
皇帝放弃了权力。
以他们熟知诸史的能力，自然明白，李亨能带着大半的皇帝护卫回来，带了圣旨，让皇帝被迫弃权，这里面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，他们都能想的到。
甚至，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，消息会更多的传来，他们会更加的震惊。
还有满意。
群臣之中，李亨率先叩首道：“儿臣领旨，父皇万寿无疆。”
群臣跟着用力叩首道：“臣等领旨，圣人万寿无疆。”
陈希烈上前，搀扶起李亨，将他扶到了长榻之上。
然后陈希烈走到了百官之前，然后和百官一起叩首道：“臣等参见监国太子殿下，殿下千秋无期。”
承天门下，李亨看着跪拜的群臣，然后看了一眼身后高大雄伟的城门，还有城门后完整的太极宫，激动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李亨抬手，然后高声道：“从今日起，三日之内，我等同守长安城，同生共死。”
“愿与殿下同生共死。”
“愿与殿下同生共死。”
……
幽幽三日。
转眼而过。
天朗气清，长空万里。
李亨一身淡黄色龙袍，站在朱雀门上，目光眺望城东，隐约能看到无数的叛军士卒，在快速的抵达城外。
李亨感慨一声，侧身看向身后的李泌和窦竭和众多卫士，问道：“你们说，那些东西，真的能杀死上千的叛军吗？”
李泌拱手，认真的点头道：“可以，臣随殿下见过那东西的威力，而且臣也多方问过，也查过宫中的密档，驸马在西域的时候，将那些东西的使用情况详细记录。
一阵而灭六千大食骑兵，便是驸马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东西威力这么大，在狭窄地形中，尤其是瓮城和夹城威力更加恐怖。”
李亨点点头，稍微放松了一些道：“只要能灭杀叛军一千主力，后面就好打了。”
韦谅有六千骑兵，留了一千在宫中，防备叛军从北面杀进长安城。
然而剩下的，即便是五千当中多数是精锐，但其中真正在战场厮杀的只有一千多人而已，所以需要开个好头。
一万步卒，死一千精锐，足够军心动荡了，下一刻，骑兵冲锋，剿灭叛贼。
“是！”李泌拱手。
李亨稍微停顿，然后幽幽问道：“父皇那边的情况怎样了？”
“陈王和永王已经护卫圣人到了九成宫，若我等今日守住了长安城，那么明日殿下便可以派人准备将圣人接回长安了，筹划登基之事了。”李泌轻轻拱手。
李亨笑笑，他侧过身，看了满目的太极宫一眼，最后落在了太极殿中。
这三日之间，他虽然只是坐镇在承天门下，在陈希烈和韦济的协助下，处理各种事情，但其他人也开始对宫中的一切，进行安全的整理。
李亨这些时日，其实是住在东宫的。
方便他在承天门下监国，总领百官和天下事，同时也方便他接触百官和天下政事。
有人曾经建议，李亨可以搬到大明宫去，那里位置更高一些，也更安全。
但韦谅却是坚决阻止李亨这么做。
私底下，韦谅甚至希望李亨即便是登基之后，也能常在太极宫上朝。
因为这样，才能让距离最近的天下百官看到他的勤政，看到他的革新之心。
甚至韦谅提了一点让李亨最心动的理由。
太宗皇帝当年玄武门之变后，多年来，也是一直在太极宫处理政事的。
李亨完全可以在很多事情上效仿太宗皇帝，从而让天下人归心。
玄武门之变。
马嵬驿之变。
想到这里，李亨不由得轻轻笑了。
侧过身，李亨看向李泌，问道：“李卿，你怎么看驸马？”
李泌眉头一挑，随即认真的拱手道：“驸马为人诚挚尽力，对圣人，对殿下都极为的忠诚，多年以来，诸般行事，不止一次不惜以身犯险，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，着实难得。”
李亨满意的点点头，他这些年做的最好的决定就是将和政嫁给了韦谅为妻。
这些年，里外不知道避免了多少生死危机，相互之间的感情极深。
当然不仅仅是这样。
还有。
王忠嗣没有了。
哪怕还没有成为皇帝，仅仅是监国太子，李亨心中对掌握天下重兵的天下节度使忌惮的已经升了起来。
在王忠嗣故去之后，李亨需要一个人帮他来控制和压制天下节度使。
这个人就是韦谅。
韦谅是除了王忠嗣之外，唯一有能力，也是李亨唯一能绝对信任的人。
“不过说实话，臣真正佩服驸马的，是他为人始终如一。”李泌看到李亨诧异的神色，感慨道：“如今长安城中的军卒，一部分归为禁卫军，一部分归入金吾卫，事情虽然做的不多，但臣能看的出来，驸马有重整禁卫和十六卫的心思。”
“重整禁卫和十六卫？”
“是！”李泌拱手，说道：“安禄山叛乱之前，天下的兵力分为两块，长安和四方节度使，实际上在那个时候，长安城虽然拥有最多的兵力，但是四方节度使加起来，却要远超长安，像安禄山这样兼任三镇节度使的，麻烦很大。”
李亨赞同的点头。
“如今的长安城，因为圣人逃难，还有几番战事，如今在宫中的禁卫，还有长安城中的十六卫少之又少。”李泌躬身，说道：“殿下，如果重编禁卫和十六卫军册，同时将四方节度府的兵力调入长安，天下兵力将彻底归殿下调度。”
“重新节制天下兵马。”李亨满意的笑笑，然后平静下来，看向李泌，沉吟问：“卿觉得，这么做，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“好事，尤其是驸马做。”李泌笑着拱手，说道：“掌控天下兵马是一回事，另一回事，就是彻底弄清楚天下兵马的数量，还有消耗，不然光是天下每年吃空饷的士卒数目，就能将天下拖垮。”
李亨皱了皱眉头，问道：“卿的话，和大郎几乎是一个口吻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没有否认，直接拱手道：“《老子》曰，昔之得一者，天得一以清，地得一以宁。臣等想要的，就是一个清字。
天下之弊，驸马敏锐，臣亦洞彻，所以需要革新，这是臣等一致的。”
李亨微微抬手：“卿继续。”
“说驸马，驸马从入仕开始，便受牛相影响极深。”李泌拱手，说道：“侍中牛仙客，当年以和籴法调节关中粮价，是百姓得益，朝廷得益，然而这仅仅是牛相所行第一步，他们想要的，是整理天下兵马，清查天下土地，重归府兵制。”
“他是当年的兵部尚书。”李亨点头，说道：“孤知道，李彭年，达奚珣和李暐都受他影响极深。”
“是，当年因为天下积弊，尤其牛相病逝，所以推行极难，但驸马依旧在做。”李泌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河东，剑南，都有他大量动作的影子，目的就是为朝廷整理出大量可供收纳赋税的土地。”
“嗯！”李亨点头，说道：“此事大朗和孤说过。”
“如今安禄山叛乱，长安兵卒散去，然后只需要平定叛乱，然后控制叛乱地区的土地，然后合理分配，同时清查天下兵马，以十六卫的方式，重新编练兵马，挤掉空饷，那么朝廷收入增加，开支减少。”李泌拱手，认真说道：“将来，用不了多少年，殿下的盛世，就会出现在眼前。”
“你们啊！”李亨笑着转头，说道：“要不是孤知道你们接触不多，不然真以为你们在私下联系。”
李泌认真起来，拱手道：“天下，想要做事情的人还是有的，但能做事情，并且做好事情的人就不多了。”
李亨平静下来，点头道：“是这样的。”
李泌轻轻躬身。
“等先收复了关中，等孤登基之后，我们再看看，这些东西，应该怎么解决。”李亨点头，说道：“但不论如何，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情，你们都要小心。”
“臣和驸马，都愿意做殿下手中，锋利的利剑，用以澄清天下，再建盛世。”李泌沉沉拱手。
“好！”李亨笑了起来，看向远处道：“无非就是做事情而已，孤还年轻，做的来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躬身，目光也看向远处，春明门的方向。
……
春明门外，无数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，在缓缓的靠近长安城。
最后，在长安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。
一身蓝衣银甲，身材魁梧的孙孝哲缓缓的催马上前，眼神阴鸷的看着远处空空的春明门，还有城门之内空荡荡的长安大街。
郎将祁忻骑马上前拱手，面色认真的道：“大帅，三日之前，皇帝西逃，长安城中百姓纷纷逃散，但在过了一两日之后，长安城各门关闭，只剩下一个春明门还大开着。”
孙孝哲皱眉，问道：“其他各门守卫如何？”
“有人，但不多，只有十几人而已，但每个城门处，都有一两个弓箭好手。”祁忻拱手，说道：“我们的人手少，不敢轻易冲城，只剩下这个春明门。”
“城门大开，你们也不敢进去？”孙孝哲脸色顿时冷嘲。
祁忻无奈的拱手，说道：“末将虽然不敢进去，但是也找了人进去，但人进去试探，但进去了就没有出来了。”
“应该是有人在守城了。”孙孝哲点点头，说道：“那么眼前这个，可能就是一个陷阱了。”
“是！”祁忻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有人说，是河西的李思顺回来了，有人说是朔方的杜鸿渐来了，还有人说是安西的封常清回来了，还有说是在洛阳的韦谅回京了，甚至有说是皇帝调头回来了。”
“呵！”孙孝哲不屑的冷哼一声，道：“皇帝三日之前才从长安逃走，他那么胆小的人，怎么可能再回来，还有韦谅，他正坐守兴洛湖和安帅，如何敢离开，至于其他人，都太远，根本不可能回来，所以……”
孙孝哲微微眯起眼睛，抬头道：“这长安城中，应该是有人在组织守城，但他的力量不足，所以用散播谣言的办法，来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，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。”
长安城，天下帝都，随便就冒出个能人异士，其实并不值得奇怪。
“应该是这样。”祁忻拱手，也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，这样也正好。”孙孝哲抬头，看向前方的春明门，平静的说道：“祁忻，给你三千步卒，给某一举踏开整个长安城，彻底碾碎这里面的一切叛乱。”
“喏！”祁忻顿时用力的拱手。
“去吧。”孙孝哲摆摆手，说道：“传话下去，皇帝逃了，眼下拿下长安城，就是我等最好的立军中的机会了。”
“是！”祁忻拱手，然后转身传令。
三千步卒很快整理好，然后朝着春明门大踏步的轰然而去。
虽然整列整齐，但神色也严肃，但是眼底却是轻松和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