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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之下。
火把将整个含光殿外照的一片通明。
韦谅手握两封圣旨，平静的走下台阶。
他抬起头，高声道：“李舟！”
“末将在。”左龙武军中郎将李舟站出拱手。
“即刻将这封圣旨快马送回东宫，然后让太子，立刻传告整个长安城。”韦谅神色冷冽的将其中一份圣旨递了过去。
“喏！”李舟肃穆拱手，然后接过圣旨，快步的走到马侧，随即，翻身上马。
下一刻，李舟已经带着十名龙武军，骑马疯狂的朝着长安城而去。
韦谅看着李舟远去，看向一侧的窦竭道：“派十人，随后护卫。”
“喏！”窦竭立刻拱手，然后从一侧又派了十人，紧紧的跟随而去。
韦谅松了口气。
李舟带走的，是皇帝李隆基的罪己诏，而韦谅手里的，才是李隆基的禅位诏书。
盯着远方看了一阵，韦谅这才转过身，对着高台上的陈玄礼和高力士两人沉沉拱手。
两人拱手还礼。
不管是在马嵬驿，还是在长安城，他们两个对李亨做的事情，都有暗中的大量帮助。
陈玄礼就不说了，李亨手里的禁卫精锐，全都是他的部下。
还有高力士。
很多事情，高力士都是在维护太子一系的。
不管是当年的李瑛，还是现在的李亨，都是一样。
所以，李亨对这两个人依旧是敬重有加。
陈玄礼依旧是左龙武军大将军，只要他愿意，李亨依旧会将整个禁卫，包括羽林卫，包括龙武军，都交给他来掌握。
但，不管是陈玄礼，还是高力士，全都没有离开李隆基身边的打算。
将来兴庆宫的守将，依旧还是陈玄礼，而高力士依旧会替身照顾李隆基的起居。
只要李隆基将来安心的在兴庆宫养老，那么他这边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。
怕就怕李隆基不安心啊！
韦谅眼底闪过一丝深沉，目光抬起，看向整个含光殿。
今日，他几乎否定了李隆基天宝年来所做的一切，但是对于天宝之前，最能打击李隆基的一件事，他没有提。
一日杀三子。
这件事，如果深入去探究，能将李隆基最自私狠毒的一面，全部掀开在世人面前。
当然，还有李隆基强夺杨玉环的事情。
寿王李琩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，还没有探究。
不急。
韦谅起身，转过身，朝大殿东侧的角落里走去。
明日是李亨登基的日子，总不能今日将李隆基气死，将他逼疯。
将来总会有机会的。
……
一辆马车停在火光的阴影中。
韦谅朝着两侧摆摆手，护卫在四周的一队禁卫，立刻走出十丈之外。
韦谅站在车窗前，肃穆拱手道：“殿下，今日的事情结束了，请殿下先回感业寺，三日后，有人会接殿下往兴庆宫。”
杨玉环的声音，从里面传来，轻声道：“日后，圣人和某就在兴庆宫养老了吗？”
“是的。”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里外诸般事情，宫中会尽一切力量做好，保证殿下在兴庆宫所享受诸般待遇，不会比旧日里差上多少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杨玉环幽幽的叹息一声。
“另外！”韦谅继续拱手，道：“将来，圣人的行踪，可能会有所限制，但殿下不会。
韩国夫人如今在广平郡王府颐养，殿下若是想见韩国夫人，不管是请韩国夫人到兴庆宫，还是殿下自己出兴庆宫，往十六王宅，宫中都会安排妥当的。”
杨玉环身体靠近车窗，诧异的说道：“妾身，还能出兴庆宫？”
“自然。”韦谅恭敬的躬身，说道：“殿下和圣人终究是不同的，圣人出行，诸般行事忌讳太多，至于殿下，只要安排妥当，便不会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竟然是如此。”杨玉环有些难以想象。
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有件事情要提醒殿下，贵妃死了，杨玉环死了。
日后殿下在兴庆宫内如何，没人管，但是出了兴庆宫，便不可自称是杨玉环了。”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杨玉环终于明白了过来。
在世人的眼底，杨玉环已经死在了马嵬坡，而如今活在实际上的，是悟真法师。
甚至在兴庆宫中，活着的，也不过是一个悟真法师还俗的女子罢了。
稍微抬头，杨玉环开口道：“若是妾身，想要在兴庆宫颂念经文？”
“殿下入兴庆宫时，臣会让人在宫中起一座佛堂出来。”韦谅肃穆拱手，道：“臣还是那句话，杨玉环已经死了，而圣人，明日，他就退位了，殿下日后如何和他相处，殿下自己斟酌就是，不需要有太多顾忌。”
杨玉环突然一愣，随即低头轻声道：“是啊，他马上是太上皇了。”
韦谅肃穆低头。
杨玉环突然抬头，神色带上三分轻松的问道：“若是将来，妾身想去感业寺诵念经文？”
“臣会安排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若是臣不在长安，也会有人将话送到姑母那里，姑母会安排的。”
韦谅的姑母就是太子妃韦氏。
明日太子登基，韦氏立刻就会被封为皇后。
后宫诸事，甚至兴庆宫的很多事情，皇后都是可以过问的。
“多谢驸马！”杨玉环松了口气，然后轻轻点头。
韦谅退开一步，拱手道：“今日之后，臣便会率军平叛，日后也不大可能再见到殿下，愿殿下福寿安宁。”
“多谢驸马！”杨玉环很难得笑笑。
韦谅起身，然后看向四周，神色肃穆的招手道：“来人，护送法师回感业寺。”
“喏！”四周的禁卫士卒立刻上前，然后转身牵着马车，从大明宫入夹城，然后从夹城，过兴庆宫去曲江池，最后再从曲江池出，到晋昌坊。
做完这一切，韦谅看着太极宫方向平静的火把，然后才松了口气，带着一队禁卫，携禅位诏书往东宫而去。
……
东宫，崇教门下。
韦谅手捧禅位诏书，平静的走了进去。
前方的崇教殿下。
太子李亨，太子妃韦氏，皇太孙李僩，广平郡王李俶，还有陈王，永王，许王等一众宗室，都目光热切的望着韦谅手里的圣旨。
韦谅走到殿前，肃穆的捧着圣旨，躬身道：“殿下，臣幸不辱命，禅位诏书在此。”
李亨看了一侧一眼。
李辅国立刻走下台阶，然后接过圣旨，走上台阶，交给李亨。
李亨接过圣旨，深深的看了一眼，然后递给一侧的许王李瓘道：“王叔，你是礼部尚书，你来看。”
“喏！”李瓘接过，然后打开圣旨细细的看了一遍，最后对着李亨拱手道：“殿下，可以了！”
“永王！”李亨继续开口。
永王李璘站出拱手道：“臣在！”
“你是殿中监，今夜，你守太极殿，也守着这封禅位诏书，不得出任何意外。”李亨紧紧的盯着李璘。
“臣弟领旨。”永王肃穆拱手，然后看向李瓘，李瓘小心的将圣旨递给李璘。
李亨看向李瓘，说道：“王叔，内外诸般礼节，你和陈王，还有张卿，全部再查一遍，查完之后，就去休息吧，明日还有大事。”
“喏！”李瓘，还有李珪，肃穆拱手。
李亨登基的诸般礼仪，由礼部尚书许王李瓘主管，太常寺卿驸马张垍，光禄寺卿驸马苏兴，宗正寺卿陈王李珪，殿中监永王李璘等人联手负责。
“韦卿！”李亨看向韦谅，说道：“你去查一遍，长安内外，关中内外的一应安全诸事，然后也去休息吧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韦谅肃穆拱手。
李亨摆手道：“都散了吧，明日将会是都很忙的一天。”
“喏！”
……
宫道之上，韦谅看着李瓘，李珪，还有张垍，一起朝太极殿的方向而去，而韦谅自己，则是转身朝朱雀门而去。
李亨登基的事情。
实际上，是很有些不符合礼制的。
正常的禅位礼制，是皇帝下诏传位，然后太子拒绝，然后再有百官劝进，三辞三让。
但是现在，是百官劝进，太子三辞三让之后，才由皇帝下诏传位。
逼宫的味道太明显。
不过即便是这样，也比李亨他们原本计算的，在灵武强行即位，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。
但为了更加合理一些，李亨也没有看自己看那份禅位诏书，等到明日的时候，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领旨登基。
这样，更加的符合正统一些。
不过无所谓，如今关中百姓认可李亨。
大唐以关中而制天下，所以李隆基的禅位诏书，不过是让李亨的即位变得更加的光鲜一些。
当然，这种光鲜，实际上更多的是给到了李隆基，让他能够更加体面的退位。
……
韦谅平静的走上朱雀门。
站在无数禁卫卫士中央的左卫中郎将高不危，立刻转身拱手道：“大帅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问道：“今夜无事吧。”
“无事，潼关和四方都无事。”高不危拱手，说道：“也就是刚才，圣人的罪己诏下达之后，长安百姓一片欢腾。”
“也是应该的。”韦谅站在女墙之后，看着安宁的长安夜色，轻声说道：“这一件事情，长安百姓不知道等了多久。”
李隆基的罪己诏中，制书的内容非常重要，表达了我对天下人的愧疚和责任。
这道制书就是罪己诏，亲自写明了，如今天下所有的祸患都是他造成的，他应当，也愿意承担所有责任。
李林甫，杨国忠，都是他用的宰相。
最后造成了不少的冤案。
还有安禄山也是他看重的大臣，最后却谋反了，给天下带来的深重的灾难。
一切都是他的错。
如今，太子李亨保卫了长安，收复了关中，立有大功，而立功当赏。
所以，他决定禅位。
太子李亨有能力，能够结束安禄山叛乱，延续大唐国祚。
甚至创造更高的盛事。
如此一来，李隆基他自己，也能够对得起大唐的列祖列宗，对得起天下百姓。
李隆基的这份罪己诏，虽然是罪己诏，但实际上，也是半份的禅位诏书。
告诉了天下人，李亨即位的原因。
明日，正式的禅位诏书一下。
李亨正式登基。
韦谅眼底闪过一丝冷嘲。
李隆基的这份诏书当中，丝毫没有提及韦谅的名字，他知道，李隆基这是要将所有的功劳，都放在李亨的身上。
皇帝才是天下立功最多的人。
这是每一代皇帝的想法。
……
韦谅站在朱雀门上，神色平静了下来。
眼底闪过一丝平静的冷嘲。
李隆基在对李亨进行皇位传承的时候，也在通过对李亨进行示好。
来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一些话语权。
老狐狸，即便是在下意识的动作里，也充满了手段。
不过不要紧。
韦谅低下头，看向眼前在夜色中逐渐安静下来的长安城，他的目光微微抬起，落在了东南方晋昌坊的方向。
杨玉环。
在李隆基在为他自己算计的同时，韦谅也是算计着他。
杨玉环，寿王妃。
李隆基身上，一旦退位之后，他最大的问题，便在杨玉环的身上。
杨玉环以前是寿王妃，是李隆基儿子的王妃，后来被李隆基夺了去。
这里面，杨玉环虽然享尽繁华，但偏偏她是最无辜的。
一个是权势滔天、强迫逼人的皇帝。
一个是在武惠妃死后，战战兢兢，面对皇帝老爹的欺压，直接放弃自己王妃的寿王。
是的，杨玉环是李琩自己放弃的。
对于整件事情，李琩没有说过一个不字，他甚至都不敢说一个不字。
因为武惠妃的死太诡异了。
说不好下一刻死的就是李琩他自己。
一日杀三子，吓死的不仅是武惠妃，就是李琩也一样被吓坏了。
所以，这些年，杨玉环实际上是被李隆基用他的权力和手段给强行进行了情感操纵。
加上李隆基给予杨氏一族的荣华富贵，这才让杨玉环心甘情愿的做她的贵妃。
但是，当李隆基退位为太上皇的时候，曾经的一切，现在早就已经不同了。
首先，李隆基已经没法再给杨氏一族任何的荣华富贵。
甚至杨国忠死了，杨家姐妹的财富，全部都被没收一空。
其次，李隆基再没有了任何的权力。
权力，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人屈服，李隆基在给予杨氏一族荣华富贵的同时，同时也在无形中用他们的命来威胁杨玉环。
甚至是用杨玉环自己的命来威胁杨玉环。
现在，李隆基什么都做不到了。
最后，一切颠倒过来了。
李隆基被囚禁在兴庆宫，反而是杨玉环，行动相对自由一些。
时间一长，杨玉环就会发现其中的变化。
杨玉环会做什么呢？
韦谅微微抬头，神色沉吟。
按道理讲，杨玉环不过是在两个男人之间，没有能力挣扎的柔弱女子罢了。
但，做了十年贵妃，见过了太多，甚至差点被勒死，然后又遇到了巨大的权力变化。
她会杀了李隆基吗？
这一点是韦谅最感兴趣的。
即便是不会，她也会让李隆基受尽折磨的，他在等着这一天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