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的天色微明。
承天门下,文武官员站在两侧。
韦谅平静走上前,走到了六部尚书身后的位置,同时对众人认真拱手。
陈希烈,韦济,李岘三人,对着韦谅温和的点头。
李彭年,韩朝宗,李暐,李瓘,韦斌等人对着韦谅拱手还礼。
在他们的身后,还有大批的长安官员,对韦谅有些恭敬的拱手。
在众多长安百官的眼里,韦谅是拯救了长安,又扶持太子登基,稳定天下局面的贤臣,最关键的是他不贪恋权势。
以他的功劳,做个宰相,做个兵部尚书,是合适,但韦谅依旧只守着他的御史大夫。
当然,韦谅还有天下平叛大元帅的官职。
但在很多文官眼里,这就是个临时职务,一旦战乱平定,这个天下平叛大元帅就要卸任。
而且到时候,韦谅这个御史大夫,也不常在长安,这是很难得的。
当然,这些都是嘴上说说的,随时可能变,但是对众多官员来讲,韦谅并没有依仗权势去随意插手他们权力边界内的事情,这是众人最有体感的。
韦谅不仅没有做,甚至都没有这个迹象。
这让众多文官,对韦谅的感觉很好。
不过相反的,在另外一侧。
左羽林大将军李钦,左羽林将军窦竭,左龙武将军徐承嗣,左千牛将军薛徽,安西大都护封常青,河西节度使李思顺,陇右节度副使杜鸿渐,还有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,以及李诚,李嗣业,段秀实等一大批将领。
也全部都对韦谅认真抱拳行礼。
相比于文官,诸武将对于韦谅这个平叛大元帅的感觉很深。
毕竟,他们这些人,全都在韦谅的节制之下。
就在这个时候,前方的承天门大开。
一身紫色长袍的李辅国走了出来,对着众人高声道:“皇帝早朝,众卿觐见。”
群臣立刻神色肃穆起来,然后沉沉拱手。
随即,在陈希烈,韦济,李僩,李钦等人的带领下,文武百官一起迈步走进了承天门。
承天门,大唐在名义上真正的正门。
从明德门,到朱雀门,再到承天门,还有宫里太极殿,两仪殿,甘露殿,全部都在一条直线上。
前方的太极殿,才是大唐真正的正殿。
李渊,李世民,李治,李旦,李隆基,他们登基的时候,全都是在太极殿举行的登基大典。
现在轮到李亨了。
……
幽长的甬道上方,两侧宫墙上长槊林立,箭闪寒光。
韦谅走在群臣之中,神色越发的肃穆起来,脑海中,却思绪飘散。
马上,李亨就要登基了。
皇帝一旦登基,心中的想法究竟会怎么变。
就不好说了。
对韦谅而言,皇帝在登基的前一刻,是对他最需要最依赖的,但一旦皇帝在御榻之上坐下,成为统御四方天地的皇帝,他心里会怎么想,就没人知道了。
皇帝是一个别样诡异的生物。
他的想法从来不能用任何正常人的思路去琢磨。
韦谅心中轻轻叹息,李亨实际上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人了,这也是韦谅还有李泌,愿意诚心的帮他做事的原因。
正是因为如此,所以李亨登基之后,心思即便是有所变化,也不会太大。
对韦谅而言,起码在安禄山的叛乱被平定之前,韦谅即便是受到一些猜忌,他的位置也不会动摇的。
安禄山之乱平定之后,韦谅会辞掉天下平叛大元帅,然后以御史大夫,各道黜陟使,在外行事。
所谓远香近臭。
到时候没有了威胁的韦谅,在地方行事,反而会让李亨想他的好。
那个时候,真正有所麻烦的,反而是李泌。
朝中的无数明枪暗箭,都会由李泌一个人承当。
韦谅侧过身,看向一侧身后不远处的中书舍人李泌,今日李亨登基之后,李泌会被授知制诰。
他是李亨最信任的两人之一。
仿佛察觉到了韦谅的目光,李泌抬头看了过来,然后微微躬身。
李亨认真的点头。
以后的长安,就交给你了。
……
太极殿,正大庄严。
韦谅站在大殿前列,第九人的位置。
前后官员肃穆站立。
大殿前后,各侍御史,殿中侍御史,监察御史,全都虎视眈眈的盯着殿中每一名官员。
谁有失仪,等到大殿结束之后,立刻就会弹劾。
韦谅这个御史大夫,和以前的御史大夫不同,他要求御史积极的介入到朝政的各个环节,紧紧盯着,但是在弹劾的时候,又要求必须要查有实据,不得风闻奏事。
这让整个御史台的风气为之一变。
所以,不管是在李隆基时期,还是现在,有韦谅在上面挡住。
诸御史一旦查有实据,谁都敢弹劾。
“圣人驾到。”丹陛左侧,内侍典仪高声开口。
殿中群臣齐齐俯首。
一阵熟悉的脚步声,从太极殿东上阁传来。
一身赤黄色衮龙袍,头戴冕旒的李隆基从群臣左上步入大殿,然后迈步走上丹陛,最后在御榻之侧站立。
群臣齐齐俯首道:“臣等参见圣人,圣人万寿无疆。”
李隆基侧过身,看向殿中群臣,他的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。
现在,他虽然还是皇帝,但是殿中群臣已经不愿意再向他跪拜了。
李隆基重新看向前方的御榻。
太极宫的御榻他坐的时间并不长,就因为嫌弃这里闷热,只是多年没来,他没有想到这里已经舒适了许多。
可是,他再也没有机会坐在御榻上了,即便他是皇帝。
李隆基侧身,开口道:“宣太子!”
“宣太子觐见。”内侍立刻高呼。
太极宫门前,一身同样赤黄色衮龙袍,头戴冕旒的李亨,平静的走了进来。
在他的身后,跟着李僩和李俶两个儿子,再后面是永王李璘,陈王李珪,宁王李琳,岐王李珍,薛王李琄等人。
李亨走到了大殿中央,然后肃穆站立。
后面李僩,李俶,还有李璘,李珪,李琄等人,则是跪了下来。
然后众人齐齐拱手道:“参见父皇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众人这才起身。
李隆基看向一侧,礼部尚书李瓘肃穆的拱手,然后上前一步,展开圣旨道:“维天宝十三载,岁次甲午,三月二十五日,皇帝若曰:
於戏!
上古之书,以尧舜为始者,盖以禅让之典,垂于无穷。
朕膺期受命,握图阐极,然昧旦丕显,日昃坐朝,驭朽兢怀,四十二载于兹。
今英华已竭,耄期倦勤,用保休和……”
李隆基站在一侧听着,轻轻抬头,目光之中闪过他登基之前,到如今,所有的一幕幕。
最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“……皇太子亨,睿哲聪明,恪慎克孝,才备文武,量吞海岳。
付之神器,佥曰宜然。
今宗社未安,国家多难,宜令即皇帝位。
朕称太上皇。
庶宗社之固,申锡无疆;天禄之期,永安勿替。
布告天下,咸使知闻。
钦此!”
“儿臣领旨谢恩,父皇万寿无疆。”李亨沉沉拱手。
殿中群臣全部躬身,然后叩首道:“臣等领旨,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这是大唐群臣对李隆基的最后一次叩首。
感谢他将皇位传了下来。
让大唐的皇室体面,能够继续。
这一刻,礼部尚书、许王李瓘上前一步,肃穆道:“授金册,禅位诏书。”
左散骑常侍、滕王李湛然从李瓘身后走出,捧着金册和禅位诏书,
李湛然走到了丹陛之下,肃穆躬身:“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,眷顾将命,属开黎元。
太上皇退位,皇太子登基,授金册。
隅下百僚,敬奉天音。
拜!”
韦谅在群臣之中,然后随群臣沉沉叩首道:“臣等恭贺陛下登基受册。”
……
李亨站在丹陛之下,身体不由得为战栗。
从昨日至今,这是群臣第一次称呼他为陛下,他是皇帝了。
李亨抬头,从滕王李湛然这位宗室最长辈的手里接过金册和皇位诏书。
同时向前迈步,走到丹陛三阶之上。
一侧的滕王李湛然已经走到了一侧跪倒。
礼部尚书、许王李瓘,手捧装着金牌和虎符的黑盒,走到了李亨面前,高声道:“天心慈恩,德修为尊,皇太子登基即位,授金牌虎符,平定天下,四海蒙恩。
拜!”
殿中群臣同时叩首道:“臣等恭贺陛下登基,受金牌虎符。”
李亨松了口气,接过装着金牌和虎符的黑盒,放在左手,然后继续向上。
这份东西的作用不大。
因为安禄山叛乱,韦谅之前就已经是天下平叛副元帅,李亨通过他实际上掌握了军权。
不过现在有了这东西。
却是让李亨对韦谅有了一层天然的束缚。
也让朝中诸将,对李亨更加敬畏。
李亨能够感受到的,跪在地上的韦谅一样能够感受到。
不过他并不在意。
兵权,说到底不过是人心而已。
若人心不忠,就是将金牌和虎符全部拿出来,也调不到任何兵马。
就像是逃离长安的李隆基一样。
李亨平静的走上了丹陛最上。
正面看着他的父皇李隆基。
……
丹陛之上,两个身穿赤黄色衮龙袍的皇帝对面而立。
对于李隆基而言,这是在马嵬驿之变后,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太子。
但这个时候,李亨已经要登基了。
他的神色一时间无比复杂,
李亨将李隆基的神色全部清晰的看着眼里,但他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畏惧和不安,在他的身后,是满朝的文武官员。
自从李隆基从长安不打一声招呼就独自逃走之下,长安城剩下的官员,已经不认他了。
他们只认李亨。
李亨平静的躬身道:“父皇。”
李隆基叹息一声,然后转过身,看向一侧的高力士。
高力士立刻将装着皇帝六玺的金盒,用金盘托了过来。
皇帝六玺:皇帝行玺,皇帝之玺,皇帝信玺,天子行玺,天子之玺,天子信玺。
这些是皇帝用来册封诸侯,文武官员,外番国王,调兵遣将,召唤大臣,祭祀神鬼用的,每一枚都有不同的作用。
李隆基的目光落在皇帝六玺上,满眼全部都是不舍的神色。
终于,目光轻轻扫过一遍,又看了一眼殿中群臣,李隆基终于转身接过金盒,看向李亨,也看向群臣,用最大的声音道:“皇天大命,不可稽留,皇太子登基即位,授予金玺,为民父母,天元所归,贺!”
“臣等恭贺陛下登基受玺!”群臣沉沉叩拜,齐声山呼。
李亨捧着金册,拿着金牌虎符,接过金盒,然后走到了御榻之后。
他看了一眼放在御案上的传国玉玺。
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李亨突然轻轻笑了,然后直接在御榻上坐下,目光平静的看向殿中群臣。
也看向了退到一侧的李隆基。
李隆基的脸色一瞬间无比难看了起来。
稍微犹豫了一瞬间,李隆基就要跪倒叩首行礼,但在这个时候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李隆基右侧的李辅国搀扶住了李隆基。
随即,李辅国和高力士全部都在丹陛上跪了下来,然后叩首道:“臣等拜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!”
殿中群臣,一瞬间,全部沉沉叩首道:“臣等拜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!”
殿外群臣,外番诸夷,内外命妇,全部齐齐叩首:“臣等拜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!”
洪亮的声音很快在整个长安城中响起,一瞬间欢腾不休,直上云霄。
李隆基这个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,对着李亨拱手:“臣,参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一句话落下,君臣名分抵定。
从这一刻起,李隆基将再没有任何将李亨从皇位上赶下来的名义和能力了。
李亨的皇位也彻底的坐稳了。
……
李亨微微抬手道: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!”群臣这才齐齐躬身起身。
李亨目光看向右侧的李辅国。
李辅国躬身,然后从一侧的内侍手中取过托盘,这才走下丹陛,走到了礼部尚书、许王李瓘的身前。
李瓘看着托盘上面的圣旨,然后取下,对面群臣,高声道:“有制。”
群臣躬身道:“臣等恭听圣训!”
李瓘随即展开圣旨,高声道:“
孝莫大於继德,功莫大於中兴。
朕以薄德,谬当重任,既展承天之礼,宜覃率土之泽,可大赦天下,改元曰贞元,以为贞观再始,效仿先祖,广纳谏言,安定天下。”
殿中群臣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李隆基退位,李亨登基。
虽然换了一个皇帝,但是皇帝如何执政,也是众人最关心,而最能体现的无非年号。
李亨改元贞元。
效太宗皇帝。
太宗皇帝是如何登基的,这没必要再说什么,毕竟李亨在马嵬驿已经做过一遍了。
剩下的,既是效仿太宗皇帝广纳谏言,安定天下,这就比李隆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李隆基在一旁听着,心中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可大赦天下,大辟罪已下,常赦所不免者,咸赦除之。
河北子民,为逆贼安禄山所欺者,能幡然悔悟,该恶从善,率亲属去逆归顺者,有官加其优奖,斩得逆贼父子,不问首从,当锡爵土,别有襃崇……”
听完这一句圣旨,韦谅不由得松了口气,有了它,他有无限操作的可能,平定叛乱。让安禄山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……敬崇徽号,上尊圣皇曰上皇天帝,依称圣人,居兴庆宫,诸司待遇以制加一等,晨昏定省,孝敬不绝……”
李隆基低头,叹息中带出一丝冷笑。
“册太子妃韦氏为皇后,册皇六子李僩为皇太子,册皇十五子李佺为雍王……”
韦谅站在殿中,听到这里,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,眼中泪光不自禁的闪动。
他的姑母终于成了皇后。
不再是太子妃。
他们一家,将得到最大的庇护。
韦谅心底深处,最后的那么一丝不安,彻底消失了。
另外,他的表弟李僩,李佺,一个做了太子,一个做了雍王。
即便有李俶这么一个历史上后来做了唐代宗的人在,将来皇位也很难再落到李僩手里。
所以,韦谅他们一家,还有整个京兆韦氏一族,只要将来不嚣张跋扈,稳稳的扎深根基在朝堂和地方,家族足够传承。
……
这个时候,圣旨依旧还在宣读:“册皇长子李俶为楚王,册皇次子李系为赵王,册皇三子李倓为齐王,册皇四子李佖为卫王,册皇五子李仅为彭王……”
不知道为什么,整个大殿之中,所有京兆韦氏的子弟,不由得心头感到一股沉重。
是的,太子妃韦氏是做了皇后,李僩也做了太子。
但是,皇帝还有其他十三个儿子。
而且,皇帝的后宫人数也不在少数啊!
李亨坐在御榻上,神色平静的看着诸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