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瓢泼,打在地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雨幕之中,韦谅一身青色长袍,手持竹伞,腰挂长剑,平静的站在潼关之上,看着一侧的渭水逐渐的涨了起来。
飘浮在水面上的尖木桩,在逐渐的摆脱横江锁链和渔网的束缚,有冲入下游黄河的迹象。
封常清站在韦谅身侧,小心的低声道:“大帅,入夏这一个月以来,这雨便接连不断,怕是再有三日,放在水里的东西,就控制不住了。”
韦谅点点头,直接问道:“黄河岸边的栈道修建的如何了?”
封常清认真拱手:“再有三日,就该完成了。”
“那么黄河上的叛军水军,如今情况如何?”韦谅转身,神色淡漠的看向视线尽头的黄河方向。
“现在多数集中在陕郡,躲避波涛汹涌的黄河。”封常清有些期待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抬头,看向头顶的天空,说道:“传令下去,三日之后,开坝泄洪,告诉高不危和崔岫,三日之后,骑兵绕行灵宝,杀到叛军背后,还有你……”
“末将在。”封常清神色振奋的拱手。
“准备吧,四日后的黎明时分,杀过弘农河,杀向陕州,这一次我们要夺回陕州,彻底打通崤函通道。”韦谅的拳头紧紧的握了起来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封常清用力的点头,然后他小心的问道:“所以,今日这局面是大帅在四月份的时候,就已经预料到的?”
韦谅似笑非笑的看了封常清一眼,这才开口道:“去年天下大涝,冬日里,就连山上的积雪都比往年要多上三成,所以到了今日,即便是没有这大雨,山上的积雪融化,渭水也要比往年高涨许多。”
封常清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不过天下的水汽本就多了许多,所以,这一个月里雨多些,也是正常的。
正好,一旦泄洪,就将黄河里的叛军水军彻底冲垮……你要知道,整个黄河从潼关到孟津渡这一片,陕州的地形是最低的。”
“啊!”封常清顿时感觉到一股凶狠的杀意逼向了陕州。
“陕州的百姓,自然是清楚这一点,但叛军清楚不清楚就不知道了。”韦谅微微摇头,说道:“不过十有八九,他们是不知道的,不然话,他们早就应该将水军撤到孟津渡了,而不是继续留在陕州。”
“是!”封常清赞同的拱手。
“还有。”韦谅抬头,看向头顶的太空,平静的说道:“今日这雨也是下不了三天的,三天之后,正好地面干了好行军。”
“喏!”封常清用力拱手,神色敬服。
韦谅温和的笑笑,然后转过身,看向前方的渭水。
众军当中,论及谋略行军,他认为,封常清是数一数二的人物。
唯一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,只有郭子仪。
其他人都要差一点。
就比如此番之战,只有封常清察觉到了韦谅的布局,其他人都还要差一些。
所以,这一次攻陕州,以封常清为主。
……
陕州,州城。
刺史府。
公堂之上,火烛通明。
田承嗣坐在中堂之下,手里握着的是来自大营的公文。
严庄来信,让他准备在韦谅打通黄河栈道之时,略做抵抗,就率军撤回到孟津渡,集中兵力防守孟津渡。
不战而弃陕州,这其实和当初哥舒翰不战而弃函谷关是同样的想法。
田承嗣摇摇头,将公文放下。
既然要撤,那么明日便开始撤。
田承嗣看了堂外一眼,连续下了好几日的雨,终于停了。
田承嗣从另外一侧,拿起一块小木片。
木片上面清晰写着,太子登基,改元贞元,尊皇帝为太上皇,同时大赦天下,对于河北随安禄山反叛的军民士卒,只要反正,那么所有罪责,一个不予追究。
另外,在木片的背面,还清晰写着杨国忠一党被诛杀,抄家的内容,还有皇帝大开科举,劝课农桑,广纳谏言的事情。
皇帝登基,万象更新。
这种木片,从韦谅重返潼关开始,就不停的出现在黄河之中,飘到了黄河两岸。
当初韦谅在伊阙关的时候,就做过这一手,田承嗣是知道的。
作为世家子弟,田承嗣更加知道,皇帝让陈希烈做了左相,韦济做了右相,李岘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,张九皋为太子詹事,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对于河北世家而言,真正重要的是张九皋。
张九龄一家,虽然是出身岭南,但是他们的根本在河北。
当年宇文融清查天下土地,清洗天下恶钱失败,皇帝就是用张九龄,迅速的沟通各家世家,做出了大量的让步,最后才天下安定下来的。
田承嗣不知道李亨究竟知不知道张九龄一族的特殊意义,但是张九皋这个宰相一做,哪怕他人还没有到长安,但是河北世家方面,已经是人心蠢动。
跟着安禄山那个胡儿有什么前途。
打又打不下长安,甚至连洛阳都打不下。
而且在军中,胡汉之间的冲突也逐渐多了起来。
甚至有人担心,安禄山会不会重演五胡乱华之举。
虽然田承嗣知道,有些风声是韦谅刻意传过来的,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,当你成功的时候,人人归心,当你失败的时候,人心浮动。
就比如,军中已经有人通过世家关系,在和朝廷在谈了,但是这些事情,安禄山不知道,负责替他看管这些的严庄也不知道。
他们两个,这些日子不知道在谋划什么,这段时间,一直都是安庆绪在负责一切。
可是安庆绪这个人,看起来温和,但实际上耐心不足,洞彻不足,很多事情处理起来,漏洞百出。
让人不得不担心叛军的未来。
田承嗣从桌案之后,站了出来,走到了公堂门口,看向头顶的天空。
天空明澈,晴月高照。
夜空之上的星辰,却是没有几颗。
这让一时间有些想要窥伺星象的田承嗣有些扫兴。
实际上,他也不懂得星象,他就是想要看看,那所谓的紫微星,是不是一片明亮。
贪狼星呢,是同样明澈,还是已经要黯淡下来。
转过身,田承嗣看向两侧的幕僚,认真说道:“传令,明日开始,以州城的士卒,先一步从陕州撤离,一个月内,整个陕州的士卒,全部撤回到孟津渡。”
“喏!”众人肃穆拱手。
田承嗣摆摆手,众人,这才退出中堂,而田承嗣也返回后堂,去歇息了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清晨,已经开始安排撤军事情的田承嗣,刚刚来到了码头上,就听到远处的潼关方向,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。
紧跟着,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了起来。
田承嗣脸色瞬间变的苍白了起来,他看向远处的黄河,黄河水流在快速的涨高。
怎么可能?
韦谅怎么可能在上游屯水了。
……
潼关之上,李思顺看着一侧汹涌的渭水之中,大量的尖木桩在铁锁被收回之后,开始疯狂的涌向下游。
另外还有远处的黄河一面,应该是同样的局面。
他转身,看向一侧,坐在竹伞之下,棋盘另外一侧,平静的韦谅,叹息一声道:“陕州完了,安禄山完了。”
他甚至能够想象到,当这些东西涌入黄河下游,安禄山停在陕州渡口的那些水军,全部都完了。
韦谅拿起茶杯,轻轻的抿了一口茶,然后才看向李思顺道:“叔父,安禄山麾下大军无数,尤其是忠心于他的胡族将领无数,想要彻底剿灭他,还需要相当的时间,起码要有一场最惨烈的厮杀。”
李思顺轻轻点头,然后又摇头道:“安禄山这个人,我比你了解,他这个人,说好点是性情坚韧,不好听就是性格偏执,如今虽然杨国忠被杀,陛下登基,他的局面已经开始急转直下,但他不会退的,他说不定……”
“是他麾下的胡族将士不会退的。”韦谅摇头打断了李思顺的话。
“算了,不管怎样,他不会成为你的威胁的。”李思顺摆摆手,说道:“说我们的事吧,七娘还等着入府呢!”
韦谅一愣,随即苦笑道:“叔父还要坚持刺史吗,安家的危机已经过去了。”
李思顺,就是安思顺。
去年安禄山起兵谋反,内外不知道多少人要求严惩安思顺。
是韦谅主动让安思顺嫁一个女儿给自己,表示和安禄山恩断义绝,同时上奏请皇帝赐姓李氏,加上韦谅和王忠嗣两个作保,这件事情才算是过去的。
不过那个时候,韦谅从剑南杀到洛阳参战,后来几番征讨,都没有来得及娶安思顺的女儿入府,这才拖了下来。
“再说了,郡主如今已经成了公主,就算是她愿意,陛下那里也未必愿意。”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“这是圣人同意的事情,而且还有大帅作保,陛下那里也不会说什么的。”安思顺笑呵呵的看着韦谅,说道:“某还等着让驸马叫一声岳丈呢!”
韦谅这个时候反而皱眉起来,他看着安思顺,眯着眼睛沉吟了起来。
突然,他抬头看向了安思顺,说道:“好吧,某现在就写信给陛下,不过日后战场厮杀声,叔父需要尽力了。”
安思顺这个时候也平静了下来,点头道:“这个是必然。”
韦谅稍微抬手,一名亲卫快步而来,然后又迅速的离开,最后将笔墨纸砚放到了韦谅的身前,韦谅没有丝毫犹豫的动笔。
当然,主动的原因还是在安思顺身上。
不过最后,韦谅还是在后面加上一句,要不让安思顺全家改回姓安,他的女儿嫁给某一位皇子为王妃。
安思顺看到这最后一句,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,说道:“陛下肯定不会让改的,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,所以这桩婚事成了。”
“安氏一族,从今往后也就安全了。”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“万般不由己。”安思顺摇摇头,说道:“日后,驸马还是接着叫下官李思顺吧。”
“好了,岳丈大人。”韦谅苦笑着拱手。
“嘿嘿。”李思顺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。
不知不觉间已经午后,就在这个时候,三十多艘大小船只从渭水上游而来,缓慢的通过渭水,进入黄河。
上面的赫然是杜鸿渐和李诚,还有四千陇右精锐。
李思顺转身看向洛阳方向。
安禄山要称帝了,必须要和皇帝表明自己和安禄山绝对没有半点关系。
李思顺知道,韦谅也猜到了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