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初夏。
大日悬在头顶,安禄山停马在一片桑林阴影下,目光紧紧的盯着远处的伊水。
数十最精锐的骑兵停在两侧,无声肃穆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匹快马从远处而来,来人赫然正是严庄。
严庄喘着粗气来到了安禄山身侧,拱手道:“大帅,陕郡来报,潼关有人越过黄河去了河东……”
安禄山突然抬手,然后平静的问道:“长史,你觉得现在在伊水对面现在究竟是谁在守着兴洛湖,这么难缠?”
严庄诧异的抬头,说道:“不是高适吗?”
“高家子虽然出身名门,也有手段,但这般老辣,不像他。”安禄山微微摇头。
自从韦谅出现在长安的消息传来之后,安禄山就试图派人越过伊水,和唐军骑兵决战,但这个时候,不仅从上游涌下来大量的尖木桩,同时在伊水西岸每一个可供渡河的地方,都有大量的弓弩手在等着。
安禄山用了无数手段,白天夜里,各种方法,但唐军每一刻都能精准的捕捉到他的主力。
“而且不仅如此,还有洛阳城,似乎在韦谅走了之后,洛阳城的防守也上了一个层次,甚至潼关沦陷,长安沦陷的消息传传进去,竟然也没有影响。”安禄山眯着眼睛,说道:“是有人进去了啊!”
严庄突然心里一动,然后往前凑了凑,说道:“大帅,会不会是皇甫惟明到了?”
安禄山身体一顿,侧身看向严庄。
严庄低声道:“李亨登基,以韦坚加太子少师,皇甫惟明加太子少傅,高仙芝加太子宾客,来曜加太子宾客,夫蒙灵察加太子宾客,韦谅加太子少保,这些人,除了皇甫惟明,哪个和洛阳没有关系。”
“太子少傅,杭州刺史,皇甫惟明。”安禄山轻轻点头,说道:“传闻中皇甫惟明善守,怪不得……”
怪不得即便是韦谅不在洛阳,他们拿洛阳也没有太好的办法。
安禄山抬头,目光从视线尽头的伊阙关,还有整条伊河,以及雄踞河洛平原的洛阳城扫过,调头朝着大营方向而去。
他们没有强攻洛阳,不仅仅是因为皇甫惟明在,同时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兵力不足。
还有人心不稳。
……
大帐之中,安禄山被人搀扶着坐下。
一侧的安庆绪小心的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安禄山面前。
安禄山抬头,松了口气,问道:“又有什么坏消息?”
自从陕郡大胜,攻陷潼关,杀入关中以后,他们就坏消息不断。
先是韦谅突然出现在长安,并且率兵击溃了孙孝哲率领的一万士卒,之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复潼关和函谷关,之后是李亨登基的消息。
李隆基退位,李亨登基。
当然,还有杨国忠被杀。
即便是大军之中坏消息不断,但是军中的将士也忍不住无比的欢呼起来。
甚至安禄山都无法阻挡。
因为他自己起兵,用的就是杀杨国忠,清君侧的名义,现在杨国忠死了,军中不少将士以为他们不用再打战了。
人心被极大的动摇了。
尤其韦谅后来又率兵到了潼关,明显盯上了陕郡。
“这些时日,陆续的有八千步骑,通过蒲坂渡去了河东,后面还跟着大量的粮草,同时也还有更多的士卒,会在接下来的日子,前往河东。”严庄将军报放在了安禄山的案头。
安禄山微微抬头,说道:“记得没错的话,韦谅的手下,总共也就只有两万五千人吧,他是打算派一万人到太原,去解太原之围?”
严庄点头,说道:“黄河栈道被毁,田将军从函谷关退下来之后,虽然无法再反攻,但是扼守陕州,让韦谅也无法强攻,所以,他需要重修栈道,而预估计,这个时间,大概在两个月以上。”
“所以,两个月的时间,他们派人去太原,解了太原之围,然后呢?”安禄山目光盯着严庄。
“三条路。”严庄神色严肃起来,道:“其一,北上云中,绕草原到范阳,郭子仪,薛徽,还有李光弼,都不好对付,如今又增兵一万,副帅很难坚持住;其二,东进打恒州,断我们的退路;其三直接南下,取泽州白坡渡,威胁孟津渡。”
叛军副帅,史思明。
“他是在逼我们分兵啊!”安禄山顿时明白了韦谅的打算。
“是的!”严庄面色有些艰难,但还是拱手道:“范阳是根基,恒州一断,退路没了,白坡渡在黄河北岸,离我们最近。”
安禄山深呼一口气,然后身体微微靠后,问道:“你觉得应当怎么应对?”
严庄想了想,说道:“说到底,还是想让我们分兵,云中那边虽然会威胁到范阳,但路太远,他们没有那个时间。”
“嗯!”安禄山轻轻点头,从云中打到范阳,的确威胁最重,但也不是两三个月就能打过去的,危机不急迫。
“其次是恒州,他们一定会从太行九陉出兵的,毕竟那里是河北最近,一旦河北出事,会彻底的动摇军中的人心的……而且河北兵力不足。”严庄叹了口气。
如今李亨登基,李隆基退位,杨国忠被诛杀,军中士卒的人心本就没有那么凝聚了。
一旦河北出事,人会跑的。
安禄山微微坐直,道:“继续。”
“所以,将河北的兵力,尽可能的堆积到太行一线,依据天险防守,不求强守,起码要拖延。”严庄认真的拱手,说道:“可以从平卢抽调兵力守范阳,再从范阳抽兵力到太行一线,务必拖延。”
安禄山已经听明白了严庄想要做什么,他接着问道:“那么黄河北岸呢?”
“还得是拖。”严庄拱手,说道:“从泽州到黄河北岸,中条山没那么好过的,不要死战,一步步退。”
安禄山盯着严庄:“最后呢?”
严庄有些迟疑,但还是拱手道:“陕州那边也要准备退兵了。”
“什么?”一侧安庆绪忍不住惊愕的看着严庄。
……
“我们要准备决战之地了。”严庄对着安禄山认真拱手,道:“大帅,李亨已经登基,皇帝退位太上皇,杨国忠也已经被诛杀,皇帝下诏,免了河北士卒的叛乱之罪,虽然我们竭力在封锁消息,但是……人心已经动摇。”
“所以,我们只有最后一战的机会,是吗?”安禄山眼神突然阴狠了起来。
“是的。”严庄认真点头,同时说道:“另外,我们的粮草也很难坚持太久了,河北多地要准备今年春种,方方面面都要影响,三个月,我们要么退,要么拿下洛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安禄山神色平静下来,粮草的事情,是最致命的要害,这决定了一切。
“纵观洛阳四周,可供十万人大战的地方并不多。”严庄板着手指,数道:“其一是我们脚下,但这里是我们的根基之地,这里打,一旦失败,我们会连郑州都丢掉,将没有任何退路。”
安禄山目光平静的看着帐外。
安庆绪则是赞同的点头。
“其二是洛阳南面,但我们现在连伊水北岸也杀不过去。”严庄摇头,说道:“而且就算是杀过去了,南面有伊阙关,北面有洛阳城,我们很难的。”
“所以?”安禄山稍微抬头。
“只有洛阳西面。”严庄有些阴狠的拱手,说道:“让田将军将陕郡让出来,我们兵力集中,以水军骚扰,让他们不能从黄河下孟津渡,逼他们只能从崤函古道走。”
安禄山眉头一抬,说道:“你是想在他们的粮道上做文章?”
“是!”严庄有些无奈,说道:“原本下官以为,用粮食能逼的长安崩溃,但是,京兆韦氏发力了,如今的情况,我们就是再守着陕郡,最多不过是让长安百姓饿一阵罢了,皇帝退位,他们心中的愤恨已经没有了。”
还是那句话,大唐只是朝廷没有粮食,不是天下没有粮食。
土地就放在那里。
以前的时候,关中肥沃,是帝王根基,足够养活整个关中的百姓和无数大军。
但是现在,长安每年需要从江南调大量的粮食到长安,不是关中没有粮食了,是世家大族占了太多的土地,占了太多的粮食,他们的粮仓里面,不知道囤了多少粮食。
光是看京兆韦氏,能够在韦谅重新杀回来之后,拿出足够的粮食支持李亨稳定长安城,就知道他们有多少粮。
虽然说因为李隆基逃走,长安人口跑了近一半。
虽然他们仅仅是以施粥的方式在勉强维持。
同时还有京兆杜氏的后期出手,剑南道粮食的输入,走汉水的粮食,这才勉强维持。
但维持住了,就是维持住了。
李隆基一退位,李亨登基,韦谅击破叛军,收复潼关,希望有了。
“只要我们将陕郡让出来,一打开崤函通道,那么他们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要运粮,从洛阳运粮到长安,以解长安粮荒。”严庄认真拱手,说道:“那么这样一来,他们就有了一条必须要守的粮道。”
“他们有一半的兵力要守这条粮道,而且没有城池依仗,一旦我们威胁到了这条粮道,那么他们的大军就得守洛阳以西,骑兵也很难大动。”安禄山轻轻点头,说道:“这样一来,决战的条件就具备了。”
“而且只要调动水军,那么他们的地形优势也没有了。”严庄放松下来,拱手道:“我们起码还有九万老卒,他们有多少,大帅,优势在我!”
安禄山缓缓点头,脑海中地形逐渐的浮现了出来,他轻声开口道:“但是,有一个地方会成为我们的威胁。”
“是的。”严庄肃穆起来,说道:“洛阳北城,紫微宫和洛阳县……大帅,那里放了太久了。”
安禄山抬头,看着帐顶,轻声道:“是啊,是该拿下来了。”
“我们不求拿下洛阳全城,拿下紫微宫和洛阳县,拿下所有的洛河北岸,烧毁洛河上的所有桥梁,让他们无法北渡。”严庄有些兴奋了起来,挥手道:“这样以洛阳北城,勾连大营,和孟津渡,兵力集中,防线稳固,然后西进决战。”
安禄山看向严庄,轻声道:“你觉得,拿下紫微宫后,孤直接登基,如何?”
严庄突然一顿,然后沉沉拱手:“大帅,这一天,臣等等了太久了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安禄山疯狂的大笑了起来。
帐外,淅淅沥沥的小雨,开始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