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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州，刺史府。
中堂。
晨光照在沙盘前，但却被两侧十几员大将，分割得四分五裂。
韦谅站在沙盘之前，按着自己的太阳穴，面色沉重地看向一侧连夜赶来的徐宾，问道：“究竟是怎么回事，说清楚，紫微宫是怎么丢的?”
“昨日辰时，安禄山突然堆积重兵攻紫微宫，宫中的羽林卫应对不及之下，圆壁城很快被占领。”徐冰看着沙盘上紫微宫的位置，直接说道：“不过羽林卫还是坚持到了在曜仪城布满煤粉，等到叛军堆满曜仪城的时候，直接引爆。”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，轻轻点头道：“圆壁城太大，突然袭击的话，难以进行煤粉爆炸的不布置，而曜仪城狭窄，布置的话，相对容易一些，一旦引爆的话，攻入曜仪城的叛军都活不下来。
徐宾有些咽了口唾沫，然后拱手道：“不仅是这样，攻入圆壁城的叛军也在跟着的爆炸中全死了。”
韦谅猛然抬头：“不可能，圆壁城中根本没有煤粉，怎么可能爆炸。”
徐宾低头，说道：“不是没有，是他们开始的时候布置了一半，是不多，本来不以为能够引发爆炸的，但叛军为了攻城，挤的满满当当的都是人，尤其他们已经杀进了曜仪城……大帅，会不会不需要那么多的煤粉？”
“不！”韦谅抬头，目光看向高仙芝，封常清，杜鸿渐，还有李思顺，李光弼等人，沉吟着摇头道：“这是二次爆炸，人太多了，所以引发的二次爆炸，但是这一次的爆炸，威力应该不强，但是深宫高墙，却是杀死了更多的空炁。”
说空气，高仙芝他们这些人是听不懂的，但是说空炁，他们却是能听得懂。
二次爆炸，以徐宾的描述，火焰的威力应该仅仅是能够灼伤人，但不足以杀死他们，但是，因为深宫高墙，而且还是玄武门外，足够杀死氧气，让那些人窒息而死了。
“具体如何不大清楚，但安禄山的叛军，起码死伤了五千人。”徐宾用力地抬头，神色兴奋。
“那紫微宫，又是怎么被攻破的呢？”韦谅眼神直接盯着徐宾。
堂中诸将也同时看了过来。
徐宾无奈的低头，说道：“羽林卫也被煤粉爆炸的威力吓到了，他们不敢反扑，只能退守陶光城，同时安排家人后撤，而叛军也没有再强攻陶光城，他们是从城墙上一点点杀过去的，而羽林卫……”
“一群废物。”韦谅不由得怒喝一声。
煤粉爆炸是怎么回事，他已经和窦靖仔细的说过了，只要再等半个时辰，就能够杀回去了，但是他们不敢。
“所以，昨夜入夜之前，城中的禁军家属已经全部撤走，而禁军也在烧毁了天津桥后撤到了南岸。”徐宾拱手，说道：“攻入紫微宫后，叛军立刻开始横扫北岸，不过因为各坊坊前坊后，都有大帅早先布置的大量箭塔，所以叛军的推进很慢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反攻？”高仙芝咬牙，问道：“来曜和夫蒙灵察也不是废物？”
“过不去，百姓站满了浮桥，大军根本就杀不过去。”稍微停顿，徐宾摇头道：“叛军有一支一百多人的骑兵，原本也是要过桥杀入南岸的，也是被百姓挡住了。
最后是北岸的守军杀退了叛军骑兵，同时将更多的百姓撤到的东城的浮桥，才让撤离继续，后来在叛军大队再杀过来的时候，我们烧了新中桥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叛军已经攻破了徽安门和安嘉门，上东门和北市，在下官来陕州的时候，还在我们手里。”稍微停顿，徐宾补充道：“上东门被从城内彻底的堵死了，城外攻不进来，同时，夜里的时候，府尹准备了大量的船只增援，也不知道情况如何？”
韦谅叹息一声：“羽林卫啊，早就告诉了他们，叛军迟迟不攻紫微宫是有原因的，就是要将他们作为跳板，但还是被人家偷袭了，而且之后还没有守住。”
“羽林卫久疏战阵，这是没办法的，而且紫微宫的特殊，其他各卫也难以进去协防，更别说安禄山一直没有攻紫微宫，就是这个结果。”高仙芝稍微解释，看向韦谅道：“大帅，需要增援了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目光扫过众人，说道：“李思顺，你留下来，继续整理降军。
记住，甄别一个，用一个，不要再猜忌，早日想办法调入洛阳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李思顺肃穆拱手。
韦谅看向高仙芝道：“高帅，粮道的安全，你不用管了，让伊阙关接手，你即刻回去，率四千骑兵，从西逼紫微宫，记住，不要战，逼就行，将他们的人手牵扯出来，不能够全力攻洛河南岸。”
“喏！”高仙芝凛然拱手，然后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！”韦谅叫住高仙芝，继续说道：“高帅带一队传令兵走，三件事，让南霁云和王维，不要管洛阳城中的事情，直接率军往东攻，直接冲安禄山的叛军大营……记住，只要冲，不要攻。
重点是清除除叛军大营外，所有叛军骑兵，尤其是洛河和伊水之间，不能再有任何的叛军存在。”
“建春门！”高仙芝立刻把握住了韦谅的意思。
“是的，一是能让洛阳随时打开建春门，随时进入支援，二也是要让叛军不能支援洛阳城中，逼一部分兵力回守中军大营，骑兵还是在奔驰中杀敌最好。”韦谅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众人齐齐拱手：“喏！”
“还有，第二传令张巡和令狐潮，全面反攻开封。”韦谅抬头，认真说道：“安禄山杀入了紫微宫，那么紫微宫就要牵制他相当的兵力，这部分兵力是怎么都不会动的，所以，他没兵去救开封和郑州了。”
众人猛然抬头，然后肃穆拱手。
“杜鸿渐即刻准备水军威胁孟津渡，一样，不开战，但不给他从孟津渡抽兵支援洛阳的机会。”韦谅看向高仙芝，道：“高帅，转告来帅，在南岸多修建箭塔，尤其是洛河沿岸，哪怕权贵人家，该拆的拆，以哨塔构建防御体系，守住洛南。”
“这样，安禄山的兵，在进入洛阳之后，就只能占据洛河北岸，而无力南攻了。”高仙芝有些反应了过来。
“紫微宫太高，被叛军占领之后，反攻太难，所以，先在上东门纠缠，极尽纠缠，不要反攻。”韦谅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安禄山已经杀进紫微宫，罪责也不是我们的，我们需要的，是趁着这个时候，准备决战，杀了安禄山。”
“喏！”众人齐齐拱手。
韦谅抬头，轻声道：“长安那边，某写奏本给陛下，紫微宫会成为安禄山的坟墓的。”
“大帅已经有了灭洛阳叛军的大策了。”徐宾跟韦谅最早，一看他这个模样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！
韦谅笑笑，对着徐宾说道：“徐兄去歇息吧，一夜连跑三百里，着实辛苦了，休息一日，傍晚时分，我们回长安。”
“喏！”众人肃穆拱手。
只有李思顺，心里叹息一声。
安禄山要称帝了，这是他从叛军同族处得来的消息，但是安禄山一称帝，他就等于掘好了自己的坟墓。
韦谅不知道等这一日等了多久。
……
第二日，傍晚时分。
六千骑兵出渑池，和高仙芝的四千骑兵汇合。
以一万骑兵之姿，出现在洛阳城西。
同时，王维和南霁云率一万骑兵横扫洛阳以东，除了最东面的叛军大营，洛河以南，再没有任何叛军大军的存在。
韦谅一到，立刻就五千叛军骑兵出现在涧河以西。
黑色大纛下，高不危微微催马上前，低身问：“大帅，要不要现在渡河？”
韦谅道目光越过涧河，看向远处的翠微山方向，然后转身看向紫微宫方向，这才轻声说道：“你们信不信，现在安禄山已经站在紫微宫的城墙上，盯着我们。
而整个叛军的大军主力，也在盯着我们，我们一渡河，大战就会开始。”
高仙芝上前，开口道：“所以，只要我们在这里一日，安禄山就没法全力的去攻洛河南岸，他担心一旦深入洛阳，我们会抄他的后路，那个时候，他就来不及反应了。”
韦谅目光看向所有人，说道：“记住，不要去管城中的敌人，只有那些在城外来回机动的人，才是优先要清理掉的目标，清理掉他们，剩下的，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，去慢慢的收拾城里的人，这是征战上法。”
“谨记大帅教诲。”众人肃穆拱手。
韦谅这些年的战绩，在整个大唐的军中，都是最耀眼的。
而现在仔细回想，他的每一步，实际上践行的都是这个道理。
在运动中歼灭敌人。
这是经过实战考验的。
韦谅平静下来，看向高仙芝道：“高帅，你在这里盯着，某率五百骑兵，回城里看一眼，安禄山现在在紫微宫中，是时候去看他一眼了。”
“喏！”高仙芝肃穆拱手。
韦谅这才转身而去，带着五百亲卫，往洛阳城南而去。
……
骑马从定鼎门而入，随处可见的，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哨塔。
在安禄山攻入紫微宫的那一刻起，整个洛阳已经全面紧张了起来。
能离开洛阳，被准许离开洛阳，但是只许个人带包裹离开，不许大包小包，大车小车的一大堆。
洛阳城中的百姓，实际上离开的人并不多。
人们虽然一开始有些紧张，但是随后看到守军还在有序的抵抗，而且知道韦谅已经收回陕州，并且很快就会杀回来之后，也就安定了下来。
长街上，每过一段都有鹿角组成的防线。
后面还有衙役和士卒的宿卫。
当然看到韦谅入城的时候，街道上的士卒，还有两侧街坊的百姓，顿时发出一阵阵的欢呼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，只要韦谅回来了，洛阳城也就守住了。
……
天津桥南，韦谅看着一身黑衣银甲，从哨塔上滑下来的皇甫惟明，他立刻拱手道：“见过少傅。”
“驸马！”皇甫惟明看着站在韦谅身后的韦坚，来曜和夫蒙灵察等人，有些苦涩的说道：“有愧驸马所托了，没有守住紫微宫，现在连洛阳县都要丢了。”
“紫微宫丢失本身就在计算当中，安禄山一直以来都放着紫微宫不攻，就是为了放松紫微宫方面的警惕。”韦谅转身看向众人，说道：“但因为紫微宫的特殊原因，我们也一直没法做什么。”
窦靖和徐恩赐有些惭愧的拱手道：“是下官的错。”
“这个是自然。”韦谅目光抬起，看向众人道：“虽说紫微宫失守，有一定的原因，但是我等都是有罪的，这一点必须要认，但是，某已经去信陛下，告诉他，安禄山这一趟进了紫微宫，那他就别想活着出去了。”
众人诧异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认真的说道：“紫微宫易守难攻，这么个地方，安禄山是不会放弃的，所以，要么他打过洛河，攻占整个洛阳，要么我们反扑，夺回紫微宫，同时斩首安禄山，没有第三个选择。”
“诸位！”韦谅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，认真的说道：“对我们来讲，只有一个选择，夺回紫微宫，杀了安禄山，那么陛下那里，我们都可以交代了。”
“喏！”众人神色凛然。
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眼下的局面还好，洛河三座大桥，毁了两座，只留下东面一座，而且北市和上东门还在我们手上，这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将洛阳夺回来，但各部需要统筹调度，建立阶梯防线，先稳住，再窥伺破绽，出手。”
“喏！”众人肃穆拱手。
“某先上去看一看，安禄山在紫微宫中，他究竟在做什么。”韦谅微微点头，然后转身朝着一侧，九丈高的哨塔爬去。
皇甫惟明看了众人一眼，说道：“诸位稍待，某有些话要和驸马谈。”
韦谅回头看了皇甫惟明一眼，神色沉吟，但还是继续爬上了高塔。
“还是驸马早有远见。”皇甫惟明在韦谅身后爬着高塔，同时说道：“早早便让人在城中布置哨塔，某这才能顺次安排下去，之后，城中守卫才能够依靠哨塔继续支持。”
韦谅稍微一停，然后说道：“也是少傅有能，不然何至于安禄山到现在连北市都没有攻下来。”
说完，韦谅已经翻身上了塔顶，一眼望去，对面的紫微宫中一切清晰可见。
紫微宫本身地势高，城墙高达四丈八尺，但加一块也不过五丈出头，但是韦谅所在的哨塔，却有九丈。
韦谅一眼就能够看到承天门的位置，再往深宫便看不大清楚了。
但是矗立在乾元殿旁边的明堂却是清晰可见。
明堂。
又叫通天浮屠。
“不是没有攻下来，是他们从今日开始，就减缓了攻势，而如今驸马到了，他们甚至彻底停止了前攻，甚至自己筑造防线，开始转攻为守。”皇甫惟明跟着登上了哨塔，看着韦谅，认真的拱手道：“驸马，若是不出意外，明日，安禄山就要登基了。”
韦谅身体停顿下来，转身看向皇甫惟明道：“少傅是怎么猜出来的？”
“果然，驸马也猜出来了。”皇甫惟明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至于下官，下官不是猜出来的，是叛军当中有人传的消息，说看不惯安禄山要登基，所以希望我们能阻止。”
韦谅看着皇甫惟明，问道：“少傅觉得我们应该阻止吗？”
皇甫惟明没有回答韦谅的问题，反而反问道：“驸马是如何猜到的？”
“不需要怎么猜的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历来清君侧，从来都是以清君侧为名，行谋逆之实，安禄山也不例外，他最一开始，想的就是自己做皇帝，但是长安他没有攻下来，甚至杨国忠死了，太子登基，清君侧已然不成，军心动摇。”
皇甫惟明缓缓的点头。
“他这个时候登基称帝，不仅能够满足自己的私欲，甚至还能以封赏，拉拢麾下的文臣武将，重新增加凝聚力，安定军心。”韦谅看向紫微宫的方向，轻声说道：“一旦稳住军心，就是和我们决战，做最后一搏了。”
皇甫惟明看着韦谅问道：“所以，驸马觉得，我们应当如何做？”
韦谅转过身，看向对面的紫微宫，问道：“若是今夜组织人心，越过洛河，强攻紫微宫，能将紫微宫夺回来吗？”
“夺不回来。”皇甫惟明摇头，叹息一声道：“羽林卫从皇宫撤出来的时候，遗留了大量的煤粉，安禄山占据紫微宫以后，便已经开始在宫中封闭街道，制造狭窄环境，同时撒布煤粉，又安排精锐以弩弓防守，我们要越过洛河，还要面对绝境，很难夺回紫微宫，尤其还是在明日安禄山登基之前。”
“所以，少傅这件事情，就没有和下面的诸位提，对吗？”韦谅直直的看着皇甫惟明。
“是！”皇甫惟明拱手，说道：“但是驸马，这种事情瞒不住的，到了明日，不仅叛军中会有人传消息过来，而且安禄山一旦开始动作，就更瞒不住了。”
说完，皇甫惟明郑重的拱手道：“驸马，不能让安禄山登基，起码不能让安禄山在紫微宫登基，尤其不能让安禄山在我等面前在紫微宫登基，不然，陛下那里，我们全部都得请罪。”
紫微宫是大唐皇宫，一旦安禄山在紫微宫登基，将会极大的动摇大唐的统治。
到时候，御史弹劾起来，他们都得有罪。
现在，对韦谅说完，皇甫惟明心中却是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韦谅深深的看了皇甫惟明一眼，然后才转身看向紫微宫道：“少傅知道八面埋伏，四面楚歌的来历吗？”
皇甫惟明诧异的抬头：“项羽之死，乌江自刎？”
“安禄山要登基，以如今紫微宫的守卫来讲，我们明日是夺不回来的。”
韦谅抬头，说道：“这件事情，等明日安禄山登基结束之后，我等就集体去折长安，请陛下降罪，起码每人功勋爵位各降一等……这我们是逃不掉的。”
皇甫惟明嘴角微抽，最后点头道：“是！”
“所以，我们唯一的办法，就是将安禄山，斩首在这紫微宫中，然后五马分尸。”韦谅身体站直，冷声说道：“让天下人都知道，在大唐谋反称帝者必死，谁也逃不了。”
“是！”皇甫惟明沉沉拱手，只能如此了。
“去吧。”韦谅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少傅下去吧，今夜某一个人坐在这里，好好的想想办法，安禄山就算要登基，也不能让他过得舒服了。”
“是！”皇甫惟明稍微松了口气，然后拱手而退。
韦谅回头看向皇甫惟明的背影，轻轻摇头。
安禄山在紫微宫登基，所有人都有罪，想让他韦谅一个人承担，根本不可能。
要追究，首先要追究李隆基的责任。
皇甫惟明这几年越来越没有担当了。
大唐开国这些年，登基称帝的，也不只是一个人。
太大惊小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