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,皇甫惟明,来曜,夫蒙灵察,韦坚,徐恩赐等人,逐渐的汇聚到了天津桥南,哨塔之下。
守在这里的窦靖,抱着长槊,靠着哨塔,听到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一觉的他,赶紧睁开眼睛,看向众人,刚要行礼,就看到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平静的脚步声从哨塔上传来。
窦靖立刻退到一旁,拱手道:“驸马。”
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,有些疲惫的走了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众人道:“诸位都收到消息了?”
众人面色沉冷的点头。
徐恩赐更加焦急的上前拱手:“驸马,安禄山那逆贼,竟然敢行大逆之事,驸马不能坐视不管啊?”
“什么大逆,安禄山不是已经是逆贼了吗?”一侧的窦靖,一脸的不明所以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而来。
赫然正是高仙芝、封常清、王维和南霁云等人正在骑马而来。
最后,高仙芝等人在哨塔下停马。
高仙芝翻身下马,然后面色凝重的拱手道:“驸马,各路叛军正在朝紫微宫收缩,甚至叛军各方大将,也逐渐的汇聚到紫微宫,有消息说,安禄山今日要登基称帝。”
韦谅点点头,看向皇甫惟明道:“少傅,说一说如今紫微宫中叛军的守卫情况吧!”
皇甫惟明面色沉重的向前,拱手道:“今日在紫微宫起码有两万叛军精锐在守卫,四方还有四万叛军随时支援,叛军在紫微宫还以羽林卫遗留的煤粉做了多处布置,一旦我等攻城,立刻就会引爆。”
窦靖听到这里,脸色不由得一白。
“强弓硬弩,精锐甲士,还有煤粉陷阱,想要在今日午时之前攻入紫微宫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韦谅转头看向对面的紫微宫,同时说道:“更别说,如今还有整条洛河为叛军的天然防线,我们的局面很难。”
众人目光扫过洛河,神色不由得沉重了下来。
原本他们以为,这条洛河是他们阻止叛军攻入洛阳城南的天然防线,没想到,今日,却成了保护安禄山登基的天然防线。
“所以,先认罪吧。”韦谅看向一侧的封常清,说道:“封兄,某来念,你来执笔,到时候众人联名签署,然后送往长安,向圣人认罪。”
封常清立刻拱手:“喏!”
旁边已经有人在准备纸笔了。
徐恩赐脸色苍白的上前,拱手道:“驸马,是不是先尝试阻止,阻止不成之后,再写信认罪,不然我等什么都不做,陛下那里不好交代啊!”
韦谅看向徐恩赐,说道:“中使,我们不是什么都不做,我们也要尽量去破坏安禄山的登基。
但,那是之后,要呈送皇帝的奏本,现在这本和那一本是两回事,也就是说,我们要请罪两次,如今才能换来圣人宥谅。”
徐恩赐一愣:“原来还能这样吗?”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从今日起,某定下规矩,我等每日早中晚,都要去折长安,向圣人禀奏洛阳之事。
无战之时,每日早中晚三次行会,然后众人齐奏长安,若是有战,各自奏本送到大帅府行军司马张镐处,由张镐统合送往长安,所以在行军之中,则免去上奏,张镐禀明陛下,详细情形。”
张镐立刻站出,肃穆拱手道:“喏!”
众人立刻反应了过来,对着韦谅拱手道:“喏!”
韦谅这么做,第一个好处,就是大家同进同退,一起向皇帝认罪,这样皇帝即便是有所惩罚,也不会太过分。
第二个好处,就是让皇帝随时掌握战场情况,知晓大家的艰难,这样在很多事情上,就能多体谅几分。
韦谅看到一侧的封常清已经准备妥当,这才开口说道:“所谓盛极而衰,物极必反,臣以今观之,安禄山将死矣!”
韦谅开口第一句话,众人神色顿时惊愕的看向他。
韦谅这才缓缓的将安禄山要称帝的事情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再将他们的困难也说了一遍。
这才继续道:“臣等无能,将目睹安禄山在紫微宫登基,请陛下降罚,臣等之罪,自甘受之。”
众人低头,虽然心情沉重,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靴子落地了。
韦谅抬头,继续道:“周末,杨氏为八柱国,公侯相袭久矣,一旦以男子偷窃位号,不三二十年,壮老婴儿皆不得其死。
安氏不如文帝远矣,妄自僭越,以臣观之,三两月内,分崩离析,死无葬身之地矣。”
众人神色肃穆起来。
韦谅继续开口,说道:“以臣之见,随之称帝,其一称帝,河北子弟立刻叛之,所以,臣拟以下之法应之。”
众人立刻抬头。
韦谅第一个看向皇甫惟明,直接说道:“皇甫公,某令你即刻联络洛河北岸的河北子弟,暗中告诉他们,让他们放心的去接受安禄山所赐伪职。
之后,可以以此为基础,和朝中相谈,一定归降之后,各人职责待遇如何!”
见众人有些不解,韦谅解释道:“安禄山麾下的将领,除了文职,便是武将,文职倒也罢了,将来归降,无论如何也好处置,而武将,每个人手里都有大量的悍卒,少则三五千,多则上万,全部都是范阳平卢精锐。”
众人面色凝重的点头。
“以他们统兵之数,减一等任用,同时以他们在平定安禄山叛乱时的功勋授官,这些人是能接受的,而且将来用他们处理边疆贼寇,也是合适的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记住,只有河北将士,胡族叛贼,不在招降之列。”
“喏!”众人肃穆的拱手,老辣的人已经看出韦谅这一手的凶狠之处。
河北的叛军将士想要反正,那么杀人吧,他们杀的胡族越多,将来在大唐可得的官职就越高。
而这些仇恨,将来将他们用在守边的时候,他们和胡族的仇恨就越多,只能忠心大唐。
“大略便是如此,其下是一些小手段。”韦谅对着韦坚拱手,说道:“阿耶,去准备三支大的孔明灯,其一下挂长幅,写,安禄山,开国者,定论先祖,祭祀供奉。
汝本性康,后改姓安,安者唾弃汝之祭祀,康者惶恐避让。
汝无先者祭祀,天上地下,汝何人矣?”
“知道了。”韦坚看着韦谅,不由得叹息一声,他向来知道韦谅毒舌,但是这么直接问候安禄山无父无母没有先祖,也真是开天辟地少有。
“第二支孔明灯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直接写:开国者,祭天祭地,天坛位于南郊,汝不祭天,只祭地,不得天所授,所得何物,鬼帝吗?”
众人的呼吸沉了下来,看向韦谅的目光中,已经重了起来。
好家伙,这也就是韦谅说的人是安禄山,这要是说的是他们,他们非现在过去,狠狠的揍韦谅一顿不可。
安禄山要称帝,祭祀天地。
洛阳天坛在城南,安禄山自然去不了。
洛阳地坛在城北,邙山脚下,
祭祀天地不祭天,只祭地,根本就不得苍天庇佑。
不得苍天庇佑,这样的称帝,不过是过家家而已。
从礼法而论,安禄山根本没有完成登基称帝的仪式,他根本就不是登基。
这样实际上论起来,他们这些人的罪责,也没有那么重。
“第三支孔明灯。”韦谅转身看向紫微宫,说道:“写,洛阳城广大,洛河之北不过洛阳三一之地,安禄山,你占洛河之北,就急称伪帝,如何,你是活不到明日了吗?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一侧的来曜终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。
随即,夫蒙灵察,还有高仙芝,皇甫惟明,韦坚等人,全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不知祖先,不知天地,不知明日。”韦谅摇头,平静的说道:“安禄山者,不过冢中枯骨而已。”
众人,立刻肃穆下来,齐齐拱手道:“大帅所言极是。”
“午时之前,听令将孔明灯送入紫微宫。”韦谅轻轻抬头,说道:“今日南风,天佑我等。”
“是!”众人认真拱手。
“孔明灯传入之后,安禄山要称伪帝的消息传遍全城。”韦谅对着韦坚拱手,道:“阿耶,我们要让全洛阳都知道安禄山仓促登基的真相,是因为他的谋逆反叛之路,已经走到了绝境,最后的绝地之搏。”
“好!”韦坚直接点头。
“然后,组织洛阳城中的河北百姓,将他们组织到洛河南岸来,在安禄山登基之前,集体在紫微宫宫门外,唱河北民谣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道:“从去年秋离开河北,到如今,半年过去了,进进不得,退退不得,他们该思乡了。”
韦坚一愣,看着韦谅,低声道:“四面楚歌!”
“嗯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朝中已经赦免了河北将士的罪名,他们的官衔也有得谈,安禄山一旦称帝,就是他自己背叛了起兵清君侧,匡扶大唐的誓言,被抛弃也是正常的事情,至于四面楚歌……”
韦谅轻轻摇头,冷笑道:“四面楚歌其实不算是太可怕,可怕的是他知道四面楚歌是什么下场。”
韦谅一句话,在场众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。
八面埋伏,乌江自刎。
“封常清。”韦谅突然一声怒喝。
封常清立刻起身拱手,肃穆道:“大帅!”
韦谅看着封常清,说道:“从即刻起,你统率大军麾下所有两万骑兵,今日全部调往洛阳东城,某再给你加一万步卒,今日,某要你毁了安禄山的叛军大营。”
封常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拱手道:“喏!”
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不管你需要什么,洛阳城中,全部支持,某要用那座叛军,向陛下赎罪,我们攻不破紫微宫,就用安禄山叛军大营的一万士卒,向陛下请罪吧。”韦谅摆手,道:“写完奏本,让诸位签字画押,即刻送往长安。”
“喏!”众人肃然拱手,有了韦谅里外的这一番布置,安禄山即便是在紫微宫称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……
看着封常清率先带人离开,奏本也被送往长安,韦谅这才看向众人道:“诸位都去忙吧,张镐留下,某一夜未进食,去准备些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