涛涛洛水,金鼓轰响。
密密麻麻的几十艘大船从上游而来。
站在岸边的,是一身红衣金甲的韦谅。
他异常明显的出现在紫微宫城头,无数叛军士卒的眼里。
在韦谅的身后,是一眼看不透的黑甲士卒。
沉默肃重。
张九皋,韦坚,高仙芝,来曜,夫蒙灵察等人,站在另一侧一座三丈高的哨塔上看着。
张九皋突然发现,那些大船当中,突然有十几艘停在了上游的某个位置,剩下的大船则继续前进。
“韦城县公,令郎这是打算做什么?”张九皋有些诧异的看向韦坚。
“搭浮桥!”韦坚稍微停顿,说道:“紫微宫坚固高耸,必须要用浮桥,才能让攻城器械通过洛河。”
“这某知道,但为什么不对准右掖门的位置,攻城不是应该攻城门吗,那个位置,好像还在右掖门西一点吧?”张九皋有些疑惑的看着浮桥的位置。
“因为紫微宫城墙上,能布置投石车。”韦坚叹息一声,说道:“任何浮桥,只要正对紫微宫门,立刻就会被投石车击毁,张相,别忘了,这是紫微宫,不仅是坚固的大唐皇宫,而且还是整个洛阳,地势最高的地方。”
张九皋眉头一挑,立刻明白了过来。
随即,就在他的目光注视下,又有十几艘船,停在了原本天津桥的位置上。
张九皋神色一惊,不是说怕被投石车击毁吗?
韦坚也站在一侧摊手,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剩下的十几艘船,同时朝着下游而去,在左掖门东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“搭桥。”韦谅手一摆,左右掖门两侧的十几艘船只,立刻开始快速的在洛河上搭起了浮桥。
只有韦谅所站的位置,那些船只没有任何动静。
诡异的一幕,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了过来。
韦谅抬头看向城墙上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。
现在,最先知道安庆绪要逃回河北的,就是城中的这些胡人。
所以,安庆绪留了一批死士。
一批最忠诚于安禄山的死士,留下来断后。
城头上别看密密麻麻,但实际上只有一千人。
分布在整个城墙上,实际上是不够的。
所以,自然就要有所侧重。
其中,紫微宫正门端门的叛军死士是最多的,两侧掖门的叛军死士也不少,但其他城墙上的叛军士卒密度就不够了。
加上少了投石车发挥作用,他们的杀伤力,杀了很多。
而且,韦谅的身后有一万士卒。
以一万攻一千,淹也淹死他们了。
最关键的,是韦谅站在这里,他们的重点就必须放在韦谅身上。
不敢丝毫放松。
……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东西的两侧浮桥快速的成型,无数身穿盔甲的士卒呼喊着扛着云梯冲过了浮桥。
同一时间,大量的羽箭从城头上射了下来,顿时便如同雨滴一样,落在唐军阵中。
有的被盾牌挡下,有的被盔甲挡下,也有的被直接射穿了身体。
血立刻在地面上晕开。
但是这个时候,就听“嗡”的一声,无数的黑色弩箭从城墙下飞了起来,然后迅疾的从城头上掠过。
瞬间,大量的叛军士卒死伤。
激烈的厮杀已经开始。
轰然的喊杀声传到了紫微宫中,刚刚骑马来到了玄武门的安庆绪,神色一惊,难以置信的说道:“攻的好快啊!”
一侧李猪儿低声问:“殿下怎么办,韦谅一动,恐怕所有人都会动作,我们……”
说着,李猪儿看向了一侧的御乘。
御乘上的,自然是安禄山的遗体。
安庆绪的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。
天子驾六,诸侯驾五。
安禄山的御乘自然是由六匹骏马拉着的,足够保证它能够跟上大军的行军。
但是现在,韦谅提早发现了他们的动静,这意味着,这辆御乘很有可能会成为韦谅他们追杀的目标。
而一旦奔逃起来,这六匹马拉着的御乘,还是跟不上大军行进的速度。
安庆绪抬头,问道:“田承嗣和崔乾佑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儿?”
李猪儿摇头,说道:“已经过了瀍河,他们提早一个半时辰出发,速度比我们要快很多。”
“该死!”安庆绪狠狠的咒骂一声。
昨夜,他和严庄商量的,是让田承嗣和崔乾佑的步卒殿后,用他们缠住唐军的追击,但这两个家伙却提前一步走了。
这就意味着,他们必须加快速度,还要超过这两个家伙。
比安庆绪原本预计要快很多的速度。
安庆绪牙一咬,直接道:“在御乘上放一箱子金银珠宝,另外,找一个身体轻的士卒,多穿多层衣服,然后穿上父皇的盔甲,最后由和你绑在一起,你带他一起行动。”
李猪儿已经明白了安庆绪要做什么,拱手道:“喏!”
“至于父皇的遗体。”安庆绪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为了避免他被唐人找到,最后玷污,你想办法,安置在这紫微宫中吧,想来他们应该是怎么都想不到的,而且……
父皇是大燕皇帝,他最想的,还是永远都留在这大燕皇宫里。”
李猪儿一愣,随即沉沉拱手道:“喏!”
“还有,所有的女子都不带,所有的金银,在玄武门,全部发给所有的将士吧。”安庆绪转身,朝宫门外而去,同时说道:“人在,就什么都有的。”
“喏!”李猪儿拱手敬服。
安庆绪自从杀了安禄山,执掌大权之后,人真的成长了许多。
……
“杀杀杀!”
震天的厮杀声中,无数黑甲士卒顶着盾牌,攀爬云梯,冲锋城墙。
一时间,三十多架云梯成功的搭在了城墙上。
城墙上的叛军士卒的兵力,瞬间被拉展到了极致。
断门上的士卒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朝两侧增援的时候。
韦谅直接挥手。
下一刻,一百名身穿红衣金甲的骑兵,骑马从东西两侧冲过洛河。
刚过河,一百张半人高下的长弓,已经对准了城墙上。
“嗖”的一片声响,羽箭已经飞上了城头,然后异常精准的射中了百名叛军士卒的眉心。
顷刻间,城头空了一片。
紧跟着大量的黑甲士卒冲上了城头,然后开始和叛军展开激烈的厮杀。
这个时候的叛军虽然终于注意到了这些精锐骑兵,但城墙上,云梯上,都有大量的黑甲士卒杀来,人手不足的他们根本顾不过来,而城墙下红衣金甲的骑兵,依旧开始精准有效的射杀。
三丈哨塔上,张九皋看到这一幕,惊愕的说不出来。
猛然间,他转头看向了身侧的韦坚。
韦坚点头道:“这些全都是龙武军的精锐,在天宝元年,在小儿一起夺石堡城的时候,就跟着他的,后来肃然回了龙武军,但每有厮杀,总是带着他们,他们现在多是校尉一职,是军中骨干,若不是为了夺紫微宫,也不会怎么用他们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张九皋看向那些龙武军出身的军中校尉,他这才明白,韦谅和宫中的关系之深。
他原本以为,韦谅统领十万大军,不管是皇帝,朝中群臣,还是他自己,都会相互紧张,然而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龙武军出身的校尉,足够保证皇帝在关键时刻,圣旨在这一支军中畅通无阻。
甚至军中还有大量兵部出身的官员,保证这十万大军的行军不会出格。
最关键的是,韦谅本身就是兵部职方司出身,他对军权有看法,但他对地方治理更感兴趣。
偏偏皇帝知道,朝中群臣也都知道。
这样一来,相比于让他去清查土地,让他掌握军权又是能接受的事情了。
真是不好对付的一个人啊!
张九皋终于开始有些看清楚韦谅和皇帝的关系。
韦谅就是皇帝在外的代言人。
其实也是,他是皇帝内侄,又是驸马,双方的利益本身就是一体的。
只要韦谅没有谋反的心思,谁也不能将他怎么样。
他有谋反的心思吗?
张九皋自己想了想,还是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谋反的人第一个要做的,就是邀买人心,但韦谅放下军权之后,立刻就要清查土地,这可不是邀买人心的步奏啊!
这就不好对付了啊!
……
紫微宫上,登上城墙的黑甲士卒越来越多,他们在脚步稳定之后,立刻开始朝着左右掖门发起攻势。
一旦左右掖门被打开,更多的唐军就能冲进紫微宫。
端门之上的叛军将领,刚要准备命令手下去支援。
就在在这个时候,他们对面的韦谅突然再一挥手。
下一刻,在韦谅面前原本没动的船只,开始迅速的集结,以韦谅的身前为起点,开始迅速的搭建浮桥,同时以绳子串联锁定。
这一下子,端门上的叛军士卒顿时又不敢动了。
而在两边,上百名军中校尉的联手狙杀依旧在继续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城墙,突然的某一刻,城墙上,“嗡”的一声,一连片的弩箭已经越过前面的同伴,朝着后面的叛军士卒射去,这一下,他们的溃败更快。
洛河之上的浮桥在快速的搭建。
两侧的士卒在迅速的推进。
就在浮桥的最前段出现在端门投石车射程的一瞬间,一阵轰然的声响响起:“城门破了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洪亮但生涩的开门声响起,紧跟着,左右掖门同时开启,大量的士卒涌了进去。
不过这些士卒冲进城去之后,并没有朝中城中杀去,反而是迅速的登上城墙,朝着中间的端门杀去。
偏偏在这个时候,洛河之上,正在搭建的浮桥,突然一下子停了。
城墙上原本再稍微等等,就要发射滚石的叛军将领,心里突然一阵发闷。
这一瞬间,他有一种想要发泄,但又发泄不出来的感觉。
但,两侧的厮杀却不等他。
城墙上黑甲士卒的推进,城墙下更多云梯的搭建,还有远处始终在城头弓箭射程之外的金甲校尉。
尤其是后者,他们的弓箭射程要远超一般的弓箭射程,而且准头极高。
你射不到他们,他们却能够射得到你。
局面立刻急转直下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片欢呼声突然从东北方向传来:“叛军撤了,叛军撤了,叛军要滚回河北去了……”
一片片的声浪迅速的朝着紫微宫蔓延而来。
甚至整个洛阳城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沸腾起来。
韦谅看向城头之上,眼神冷嘲,下一刻,他猛然举起手里的长戟,然后高喊道:“叛军溃逃,天命大唐。”
“叛军溃逃,天命大唐!”
轰然整齐的呐喊声从韦谅身后的无数士卒口中大喊而出。
极短的时间里,整个紫微宫战场上,所有的唐军将士,还有官员驿卒,全部跟着呐喊:“叛军溃逃,天命大唐。”
很快的,所有的声音全部汇聚到了一起,最终合成一句:“天命大唐。”
“天命大唐!”
“天命大唐!”
整个洛阳城中,所有的百姓在知道叛军溃逃之后,终于也全部都加入了进来:“天命大唐……天命大唐……天命大唐……”
端门之上,叛军将领康没野波终于色变,他看了两眼侧畔更加凶狠前推的将士,又看了一眼,在洛河上停滞不动的浮桥。
他现在彻底明白了。
韦谅就是要想尽办法,将他拖延在城头之上,然后好将他们一举杀戮。
但是,他虽然是决心断后的死士,但是在还有机会,还有更多的,可以为安禄山拖延时间的空间。
所以,他为什么现在就死?
所以,他手一挥,城头的将士,立刻有序的朝着城下撤离。
两侧的黑甲士卒快速的推进,终于在一刻钟之后,端门轰然打开。
也这个时候,洛河之上的浮桥,也在这一刻合拢。
就在这一刻,韦谅平静迈步走上浮桥。
大日这个时候,逐渐的升空,照在韦谅的身上,闪烁着一阵的金碧辉煌。
所有人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。
不少人都忍不住的垂首肃穆。
……
站在端门城头,韦谅看向整个紫微宫中。
密密麻麻,每一条街道,都被人砌上高墙,形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格子空间。
每一个格子空间里,都有大量的煤粉被铺在地上。
而在高墙之后,不时的有人窥伺,有的持弓,有的拿着装着煤粉的袋子,只要有大量的煤粉撒下,然后火箭引燃。
韦谅目光抬起,看向了远处的玄武门方向。
安庆绪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不过,他在临走之前,留下了五千士卒死守紫微宫。
三千胡族死士,加两千被席卷进来的汉军士卒。
一千胡族将士在端门,一千胡族将士在玄武门,一千人散落在城中,利用格子分割和掌控城中的汉军。
这些汉军随意动弹不得,因为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外面,就是充满煤粉的爆炸区。
在这些高墙之中,还存在一道道的暗门。
胡族战士可以利用这些暗门,还有机关,对攻入城中的唐军士卒进行狙击。
人少了冲不过去,人多了他们立刻点燃煤粉。
这既是安庆绪留下来用来拖延韦谅脚步的手段。
韦谅轻轻冷笑,随即,他的目光抬起,看向更远处。
虽然没有望远镜,一时间看不清楚,但是他知道,安思顺已经率人渡过涧河,朝着安庆绪追了过去。
加上皇甫惟明,安庆绪的后军,必须要留下来。
韦谅右手带起,轻轻一挥。
下一刻,十几辆的水车立刻从洛河北岸,被推上了浮桥,然后快速推进了城中。
……
张九皋看着这些水车被推入城中,有些诧异的看向韦坚道:“弄这些水车做什么?”
韦坚看着同样好奇的高仙芝,夫蒙灵察和来曜等人,笑笑道:“当然是灭火,安禄山以煤粉爆炸作为阻止大军攻入紫微宫的工具,而安庆绪又用这些东西来为他自己断后撤离拖延时间,但他们都忘了,煤粉爆炸根本终究是火,而水能灭火。”
张九皋眉头一挑,难以置信的说道:“岂不是说,这所谓的煤粉爆炸,只要用水一浇,就没用了。”
“燃烧的柴火上浇水,也是能灭火了,而一旦先倒水,柴火就烧不起来了。”韦坚平静的看着张九皋。
张九皋的终于色变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么整个天下,不知道多少世家在暗中研究的煤粉爆炸。
从这一刻开始,可以完全抛弃了。
张九皋立刻转身看向了紫微宫中。
赫然就见一辆水车推入到紫微宫中,然后立刻开始朝着两侧的半空中喷射水雾。
能清晰的看到大量的煤粉被冲刷了下来,落在地上,和水混杂在一起。
一辆水车喷完水,另外一辆水车接上,继续喷水。
两侧的士卒跟着水车侧畔,快速的推进。
对面的弓箭射出,立刻就被水车两侧的挡板直接挡住。
同时大量的弩箭从唐军士卒中射出,直接将后面的叛军士卒压得抬不起头。
而原本喷完水的水车立刻退回到洛河边,被迅速的重新装满水。
就在这个时候,更多的煤粉从半空中被倒了下来,根本不等他们落地,十几只火把,就已经被扔了出来,还有后面叛军将领康没野波紧张的神色。
然后,火把直到落地,也没有引爆煤粉。
欢呼声顿时从唐军士卒中传来,下一刻,更多唐军在水雾中不顾一切的冲杀了过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辆混杂在水车当中的撞车,狠狠的装在了高墙上。
下一刻,只有两尺厚的高墙顿时裂开了一道裂缝。
随着撞车再撞,高墙立刻倒塌,后面的叛军士卒露了出来,这个时候,先落下来的,不是弓箭,而是水雾。
紧跟着,如同黑潮一样,满身都是水的黑甲士卒疯狂的涌入。
厮杀声在极短的时间内,就蔓延到了整个紫微宫中。
……
“哒哒哒!”
清脆的马蹄声在紫微宫中响起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韦谅,带着身后一百名红衣金甲的将领,在两侧无数黑甲士卒的肃穆躬身下,朝着应天门走去。
穿过幽长的甬道,踩着混杂着黑色煤粉的污水,一行人从乾元殿侧畔而过。
最后来到了贞观殿后。
一名宫中老妪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。
韦谅骑马停在她的身侧,平静的问道:“你亲眼看到有人将安禄山的尸体,扔进了九州池。”
“是!”老妪颤抖着躬身,道:“老身躲在宫墙暗门中,亲眼看到的。”
韦谅平静的抬头,看向九州池的方向。
就在这个时候,徐宾带着十几名士卒,抬着一具由金丝软被包裹着的尸体,来到了韦谅身上。
韦谅用长戟挑开软被,随即安禄山那张肥胖狰狞,苍白可怕的脸出现在韦谅眼前。
他的左侧肋下有清晰的伤口。
他的咽喉被直接勒断。
他的眼中是至死都不甘愤怒的神情。
韦谅看了那张现在已经变得无比扭曲的脸,下一刻,长戟抬起,瞬间在安禄山的咽喉中重重的斩下。
一颗沉重的人头,在地面上滚动起来,沾染了无尽的泥土。
韦谅眼神冰冷的怒吼道:“请旨,请陛下下诏,将安禄山大卸八块,碎尸万段,某要将他的碎尸,传遍整个河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