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口关下,有的不仅是数万的来回奔驰的黑甲骑兵,同样还有大量的依托北口镇,在快速构建大营的唐军士卒。
站在长城上,一眼就能看清到处都是栅栏,哨塔,土堆,盾牌,长槊,弩箭的大营。
加上有无数骑兵围绕大营运转,一座凶险的杀阵已经出现在眼前。
李楷落和李日越有些沉重的呼吸声。
从身后传来。
韦谅看着大军,有些满意的点头,这才将目光收回,然后平静的转身道:“恭仁王,归诚王,二位和某应该还是第一次见!”
“是!”李楷落和李日越异口同声的拱手,然后说道:“驸马平定安禄山和史思明之乱,威震北地,小王佩服!”
韦谅点点头,看着两人道:“所以,二位还是认大唐赐下的王爵和官职的。”
李楷落不仅是契丹可汗,还是大唐册封的恭仁王和松漠都督。
李日越也是大唐册封的奚族大首领和归诚王。
李楷落和李日越沉沉拱手道:“皇帝恩高如同日月,小王莫敢不从。”
韦谅平静抬头,说道:“所以,这一次,某斩杀了叛逃契丹和奚族,加入安禄山和史思明反叛阵营的契丹和奚族骑兵,你们应该也是没有意见的吧?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的呼吸不由得越发沉重起来。
两侧跟随他们而来的四十名两族精锐,这个时候,也不由得握向了刀柄。
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向了韦谅。
韦谅杀了两万契丹骑兵,五千突厥骑兵,只有奚族,有近三千人跑回了草原。
是整个内外诸族当中死伤最少的。
可是这样血腥杀戮他们同族的韦谅,现在却要他们承认韦谅杀的好,杀的对,杀的应该。
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的火,一下子腾了起来。
同时,他们的目光也瞥向了站在长城城墙上的二十名唐军甲士。
所有的唐军战士,全都是一身的黑衣黑甲,右手长槊,左手按刀,同时能够看到一把把黑色弩弓被他们背在身后。
在这些契丹和奚族精锐,有所异样的一瞬间,他们冷漠的眼神立刻就看了过来。
全是沙场悍将。
光是这眼神,就让契丹和突厥人明白。
一旦开战,就算是他们能将这二十名唐军甲士杀光,他们自己也必然会死伤惨重。
气氛一时间僵持了下来。
韦谅没有理会握在刀柄上两侧卫士,直接对着李楷落和李日越说道:“若是你们想要报复,某这里也奉陪,甚至某可以在河北,花上四五年的时间,和你们二位好好的玩一玩,免得你们二位不尽兴。”
这个时候,韦谅轻轻的笑了起来。
他的目光看向李楷落和李日越两个人,甚至带着一丝期待。
李日越率先反应了过来,认真拱手道:“诸般叛逆,所行诸事,都是咎由自取,该杀!”
李楷落惊讶的转头看向李日越,看着对方恭顺的模样,他的脑海中灵光已经闪现。
奚族这一战,损伤不过是两千骑兵而已,但是契丹却损失了超过两万人。
双方之间和大唐之间的仇恨是不同的。
奚族对韦谅,对大唐的仇恨,远没有李楷落想得那么重。
韦谅对着李日越点点头,然后转身看向李楷落,平静的说道:“恭仁王想到如何了,若是想玩,某这里有足够的耐心和契丹纠缠五年,十年,甚至可以更久。”
韦谅这个时候,莫名的又笑了。
看到这一幕,李日越心里猛的一惊,随即拱手道:“不敢。”
“如何不敢?”韦谅向前一步,紧紧盯着李楷落。
“他们死的应当。”李楷落咬牙低头。
韦谅轻轻点头,说道:“是的,他们死的应当,若是他们不进入长城之内,若是他们能够稳守阵脚,而不轻易冒进,局面绝对不会是今日这个模样。”
“是!”李楷落用力的点头。
他们派他们入长城,不是让他们为了史思明去和大唐拼命厮杀的。
但,他们却将所有的骑兵全部挥霍光了。
韦谅固然应该被千刀万剐,但他们那些人,如果他们还活着,李楷落也会活剐了他们。
“那么很好,这件事情有了定论,那么接下来,我们就有的谈了。”韦谅深深的看了两人一眼,说道:“定好前提,进入大唐的契丹和奚族士卒,都是两族叛逆,死有余辜,而你们依旧是忠于大唐,忠于皇帝的良臣。”
“是!”李楷落和李日越嘴角微微抽搐,韦谅一句话,就将他们庞大的死伤,直接轻松覆盖过去了。
“这话就好说了。”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那么之前的事情不再提,但是日后,二位依旧还是大唐的松漠州都督、恭仁王,归诚王,日后契丹和奚族所行诸事,都将遵从唐律,对吗?”
“对!”李楷落和李日越深呼一口气,直接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韦谅点点头,道:“有件事情,二位该去做了……如今马上年底了,陛下登基已经半年了,二位回去之后,是该挑选使者,携带贺礼,前往长安去恭贺皇帝登基了。”
“是!”李楷落和李日越神色顿时肃穆了起来。
他们两个虽然对朝中不了解,但是要知道,安禄山一脉和太子李亨关系并不好。
如今李亨做了皇帝,韦谅是李亨的女婿,如今一切又有所不同了。
要知道,虽然李楷落和李日越在行事上配合安禄山,不过是因为族群的利益罢了,但他们自己和安禄山之间的关系,却是没有多好的。
韦谅轻轻笑笑,道:“等明年二位的使者从长安而归,那么那个时候,大唐和契丹,还有奚族的商路,就都可以重新开通了。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顿时惊愕的抬头。
商路,商路!
他们怎么将商路给忘了。
对于契丹而言,大唐的丝绸和茶叶,几乎是他们的必须品。
同时草原上产出的皮毛,也需要销售到长安,才能够获取,更多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。
商路有巨大的利益。
不仅是大唐,还有契丹和奚族,都能够从中抽取大量的利益。
同时,在契丹和奚族的内部,还有大量的大小部落,他们对这条商路利益的追求也是很迫切的。
可是这条商路,自从去年安禄山骑兵以来,整整一年,这条商路早就彻底断了。
这里面,里外不知道损失了多少。
现在!
……
“如何?”韦谅淡淡的问道。
李楷落和李日越立刻拱手道:“愿遵驸马之意。”
“善。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来人!”
一句话落下,立刻就有一名士卒拿着三个白瓷碗放在了中央的桌几上,同时又另外一名士卒,手里提着一只酒坛从另外一侧走上,然后往三只酒碗里,倒了三杯酒。
人这才向后退开。
韦谅轻轻点头,看向李楷落和李日越说道:“今日,喝了这碗酒,你我,还有契丹奚族,以及大唐的仇怨,从今日开始一笔勾销了,如何?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嘴角微微颤抖,满眼的难以置信。
这就全部勾销了。
的确,韦谅很强横,他手下的人也不好惹。
但是这件事就这么了了。
他信他们?
还是他们信他?
李楷落和李日越心里虽然疑惑,但是目光还是落在了桌案上的三只酒碗上。
难道有问题的是这酒?
酒有毒吗?
韦谅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平静的点头,然后顺手拿起了中间一碗酒,然后平静的看向两人道:“二位,这一碗酒喝下,诸般恩怨告终,日后内外行事全部遵从唐律。
大唐的商队到奚族和契丹,诸位按律行事,契丹和奚族的商旅入大唐,也是一样。
不得再发生欺凌之事!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看着韦谅手里的酒碗,最后,李日越向前一步,平静的拿起放在韦谅身体左侧那一碗酒。
李楷落一直盯着韦谅的神色,心中稍微松了口气,然后上前拿起来右侧剩下的最后那碗酒。
就在这个时候,韦谅平静的开口道:“放心,没有下毒,某有无数手段,下毒这种事情,某不做。”
李楷落惊讶的看着韦谅,然后就见韦谅直接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这个时候,李楷落看向另外一侧的李日越。
李日越轻轻点头,然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李楷落心中叹息一声,然后跟着将碗的酒喝完。
看着两人喝完酒,韦谅才看向侧畔道:“来人!”
紧跟着,两名甲士才各自端着两个黑底金丝方匣走了过来,然后放在了眼前的桌案上。
李楷落忍不住的问道:“敢问驸马,这里面的是什么?”
“两只手,也是某送给二位的礼物。”韦谅淡淡的开口,说道:“一个匣子里的是,安禄山的一只手,另一个匣子里的,是史思明的一只手,二位各带一只手走吧,看看你们的运气,究竟能带走谁的手。”
李楷落忍不住的叫道:“安禄山和史思明的一只手?”
“自然。”韦谅目光看着眼前的匣子,说道:“安禄山死后,某斩下了他的首级,然后以他的首级,威慑他手下的数万大军,然后一举破之,后来陛下下旨,将他千刀万剐,然后又某送到了河北道各州刺史的案头,如今运气还好,还剩下了安禄山的一只右手。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嘴唇微微颤抖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韦谅看向了另一只匣子,然后说道:“还有史思明,他的首级被某送到了长安,然后五马分尸,今日取了一只左手,来送给二位,以作纪念!”
纪念。
纪念个鬼?
李楷落和李日越差点忍不住对着韦谅骂出来。
有拿这东西纪念的吗?
然而,虽然两人心中愤恨,但有些话,还是没有敢骂出口。
韦谅送他们这两只匣子,实际上就是在警告他们。
安禄山和史思明都被他杀了,然后斩首,再五马分尸,尸体送给别人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狠人了。
这是一个疯子。
他在警告他们两个,如果他们还存有反叛大唐的念头,他也会将他们斩杀,然后斩下首级,身体五马分尸,最后送到整个契丹和奚族部落的每一个人的手里。
震慑所有人。
好手段。
好疯子!
“没有问题吧。”韦谅淡淡的看向李楷落和李日越。
“没有!”李日越嘴角微微抽搐,率先拱手,接过装着安禄山左手的匣子。
李楷落心里一阵暗骂,什么时候,都是李日越先退一步,如果李楷落真的要强行顶着韦谅,说不定,韦谅会直接针对契丹下手,而奚族则是站在一旁看热闹。
甚至和韦谅联手。
要知道,在大唐,契丹和奚族当中,奚族是最弱的。
而且他们和大唐接壤的地方,还有在营州,甚至是辽东,安东一代。
他们和大唐的冲突没有那么大。
这也是为什么,李日越总是第一个退让的原因,因为他根本没有多少损失。
但是,跟着契丹就不一样了。
契丹这些年想要吞并奚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两家之间的关系,也没有多好……
就在这个时候,李楷落察觉到了韦谅的目光正看过来。
他立刻点头,拱手道:“好!”
……
看着李楷落拿起放着史思明右手的匣子,韦谅平静的点头,说道:“既然该说的话,都已经说完了,那么就此散去吧。”
李楷落和李日越诧异的看向韦谅,拱手道:“驸马!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韦谅毫不留恋,率先朝着长城之下走去,也不回头,直接摆手道:“二位,希望他日在长安遇到二位,某能和二位一起喝酒,二位多多保重,可不要在自己的部落当中,被人取代掉。
安禄山被安庆绪所杀。
史思明杀了史朝义。
父子尚且如此,更何况兄弟,二位小心些吧。”
李日越诧异的转头看向李楷落,问道:“他这话什么意思?”
李楷落叹息一声道:“安禄山被安庆绪所杀,这你应该知道,但是,在这里面,安庆绪动手,很有可能是被这位驸马给算计了。
再有就是史朝义的死,恐怕也是被挑拨起了什么……这位大唐驸马啊,不仅是行军好手,也是挑拨人心的好手。”
李日越身体莫名的打了个寒颤,立刻朝着长城下走去,剩下的事情,他不参与来。
李楷落笑笑,赶紧追上李日越。
就在两人走下长城,走到紧闭的城门口的时候,城门的另外一侧,突然传来了一阵轰然的声音:“呼喝!”
韦谅平静的声音响起:“走!”
瞬间,无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,马蹄声响起。
整齐有序,轰然踏响。
透过城门缝隙,隐约能看到五骑一排的骑兵,有序的向前而行。
一时间竟然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。
长槊向上,锋锐的槊刃闪烁寒光。
远远的看上去,就像是锋利的黑潮一样。
一直不歇。
原本在长城上看的时候,还不觉得怎样,但现在一看,一股强悍坚韧不可抵抗的感觉扑面而来。
李楷落和李日越不由得同时脸色微微一白。
因为他们知道,想要击败这样一支军队,他们自身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下一刻,然后两人对视一眼,然后相互拱手,无声各自离开。
但是各自远去的时候,却都不由得看向彼此的背影。
眼中充满了警惕。
……
长城以南,韦谅抬头,目光扫向茫茫的燕山之中。
神色恍然。
他现在有些明白,为什么在前世中晚唐前后契丹和奚族,没有成为大唐的大敌。
就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,也是相互合作又对立的关系。
这样河北的局面,就开始变的有意思了。
起码比韦谅想的要轻松。
南北纵横,挑拨离间。
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。
这样一来,不管是谁,只要他还在幽州的时候,他们就都不会有任何的轻举妄动。
至于突厥……
韦谅冷笑一声,他们自己先活下来吧。
那么剩下的,就只有长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