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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。
黎明时分。
众多文武出现在了承天门下，准备前往两仪殿参加常朝。
只是位于前列的陈希烈，还有来济，李岘，以及张九皋等人的神色有些紧张。
三日之前，鸿胪寺卿突然禀奏。
回纥可汗派使者来长安求婚，并且暗示，要大唐赐婚真公主。
皇帝暴怒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军前捷报，幽州大军伏杀了契丹一万骑兵，史思明麾下一万骑兵，并且，在对剩下在河北的所有骑兵展开追杀，同时大军全面围困蓟城。
皇帝大悦，直接退朝。
但是……
“吱呀”一声，宫门大开。
内侍少监程元振站出拱手道：“皇帝早朝，群臣觐见。”
群臣齐齐拱手：“唯！”
程元振立刻站至一侧，随即群臣神色肃穆的手持笏板进入到了宫门之中。
……
两仪殿中，铜鹤独立。
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李亨平静的从东上殿步入，扫了一眼恭敬垂首的百官，他这才走上丹陛，坐在了御榻之上。
群臣齐齐拱手道：“臣等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寿无疆！”
李亨侧身看向一侧的内侍省典仪，微微抬头。
内侍省典仪立刻上前一步，高喊道：“兴！”
“多谢陛下！”百官微微躬身，然后肃穆站直。
李亨目光从大殿中，长安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身上扫过，然后才平静的开口道：“兵部，军前有何消息？”
兵部尚书李暐站了出来，肃穆拱手道：“陛下，暂时还没有，不过日常军报，军中已经彻底清扫幽州境内一切胡族骑兵，突厥人退入山中，奚族转身东走，契丹剩下的一万骑兵被重点围杀。”
“这样来说，契丹入幽州的两万骑兵，就被彻底杀光了，对吗？”李亨平静的敲敲御案。
李暐拱手道：“是的，陛下，契丹即便全民皆兵，但健壮的成年男子也不过十万左右，其兵还要抵御回纥，突厥和奚族的威胁，两万骑兵队损失，已经足够让它们伤筋动骨了！”
李亨目光一挑，直接问道：“这两万骑兵的损失是否足够让契丹人，日后无法再行南下。”
李暐低头，说道：“陛下，要看这两万契丹骑兵究竟是怎么来的，如果他们分别来自契丹的各个部落，那么各部受损，自然不敢轻易南下，但如果他们是来自于同一个部落，那这两万骑兵没了，其他各部落反而会群起吞并他们的老弱和女子，这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草原部族和大唐是不同的。
大唐如果损失两万，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，但里外牵连的无数事情，足够让皇帝骂娘，但草原是分散的部落制，不需要考虑抚恤和安定人心这些事。
所以两万骑兵的损失虽然足够让契丹可汗心痛，但是对于其他契丹部落来讲，反而是一件好事。
李亨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了，鸿胪寺！”
皇帝一句话，整个大殿之内一片肃穆。
李亨诧异的抬头，这个时候，殿中监永王李璘有些尴尬的站了出来，拱手道：“回陛下，汉中王今日上朝的时候，马车车轮掉落，人摔了一下，所以派人告假没来。”
鸿胪寺卿、汉中郡王李瑀，是宁王李宪六子。
“马车坏了，马呢？”李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李璘低头，说道：“陛下，汉中王家里的战马，昨日不知道吃了什么，全部都窜稀了！”
“全部？”李亨瞳孔放大，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京兆府，怎么回事？”
京兆尹崔光远面色一苦，站出拱手道：“陛下，汉中王说了，这件事情不用查了。”
“他说不用查就不用查吗，你这个京兆尹是做什么的。”李亨猛然一声怒喝！
崔光远拱手，无奈的说道：“陛下，此事大约还是和前些时日，汉中王建言宁国公主出嫁回纥有关，又恰逢幽州大胜，所以有人直言指责汉中王和礼部侍郎。”
三日之前，鸿胪寺奏回纥请婚。
又言，回纥希望大唐能嫁真公主。
那个时候，韦谅幽州歼灭叛军和契丹两万骑兵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，河北局面处于僵持，回纥突然派人来请婚。
谁都知道，在这背后，是回纥蠢蠢欲动的军力。
安史之乱，大唐边州都抽调了大量的兵力平叛，尤其是陇右，河西，和朔方。
其中以朔方抽调的兵力最多。
朔方最是直面草原，回纥数次派兵窥伺，走的都是朔方的路。
这一次，派人前来长安请婚，走的也是朔方的路。
实际上朝中都知道，有动静的不仅仅是回纥，吐蕃一样也有动静。
不过因为韦谅离京之前，让李亨调了五千兵去兰州支援，同时广传韦谅的战绩，所以，吐蕃人窥伺的目光才收了回去。
但回纥不同，韦谅没有去过朔方，回纥对他的实力感受不深。
即便是有些传言，有些增兵，但依旧难以遏制回纥的野心。
好在韦谅的手段终究还是有用的，拖到了现在，而且逼的回纥用请婚的手段，来窥伺大唐如今的实力。
所以，在三日前的朝会上，鸿胪寺寺卿，汉中王李瑀是同意嫁公主于吐蕃的。
而且建议是宁国公主。
毕竟宁国公主之前已经嫁过两次，如今孀居在府，为国牺牲，相对也妥当些。
这个建议，礼部侍郎苗晋卿是赞成的。
如今李瑀出了事，而苗晋卿没事！
“陛下！”苗晋卿有些脸色苦涩的站了出来，然后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家中老管家昨日因为其子无意腿折，而去了城外庄园，臣家中的马匹多数也拉稀了，而且马车的车轮一样不慎坏掉了，只是臣后院还有两匹马，才没有耽搁今日朝会！”
苗晋卿一句话说完，殿中群臣微微哗然起来。
如今联系起来，必然是有人不满他们要将宁国公主嫁给回纥，报复李瑀和苗晋卿。
大唐从来没有嫁真公主的例子。
这是朝中和长安百姓都知道的事情。
如果说之前，幽州的大胜还没有传回，那倒也罢了，但现在幽州大胜的消息传回，长安百姓如何肯让自己的真公主嫁入回纥。
别说是真公主了，就是宗室女册封的公主也不成。
回纥本身就是看到大唐虚弱，想要乘火打劫，如何能如他们所愿。
别说百姓不答应，军中的将士不答应，朝中的百官也是不答应的。
甚至就连宗室之中，也是舆论汹汹。
现在看起来，是有人将舆论转为行动了。
“成何体统，成何体统。”李亨盯向崔光远，怒声道：“去查，这件事情必须查清楚。”
“臣领旨！”崔光远肃穆拱手，然后退回了班列。
群臣看了崔光远一眼，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有下文的。
唯一的受害者汉中王李瑀自己都没有说什么，其他人能说什么。
至于苗晋卿，他自己又没出事。
不过是病了几匹马，坏了一架马车，还有一个管家的儿子被人打断腿而已。
这种事情，随便交给一个长安万年二县的县尉去处置，就足够了。
苗晋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，只能无奈的拱手退回。
大殿之中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亨微微抬头，说道：“诸卿，如今河北的局势大好，拿下蓟县，彻底平定史思明一党，也是可见之事，但回纥的威胁，也是实实在在的，诸卿说说吧，该如何应对！”
陈希烈刚要站出，这个时候，张九皋先一步站了出来，神色肃穆的拱手道：“陛下！”
李亨抬手：“讲！”
“是！”张九皋躬身，说道：“陛下，自从贞观年间，回纥取代薛延陀成为漠北一霸以来，多年虽然也是野心勃勃，但却总是畏惧大唐天威，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如今也是一样，虽然有所野心，但边关稍稳，便立刻退缩。
如今的局面，以臣看，当立刻朝朔方增兵，同时……下嫁一位公主，此为上策。”
张九皋一句话说完，殿中群臣轻轻哗然起来。
张九皋的意思很清楚，回纥是大唐北部的威胁，但是多年以来，他还真的没有真正威胁到什么。
对于这样一个附属国，一打一拉，是最好的处置方式。
以一个公主，换取北境安宁，换取大唐恢复元气的时间。
这种代价，是能够接受的。
李亨略微沉吟，然后问道：“诸卿怎么看？”
群臣一时间也没人说什么，代价的确是有的，但是这个代价，是皇帝的女儿。
当然，如今北地大胜，让皇帝的真女儿嫁入回纥是不可能的。
天下不答应，皇帝也不答应。
所以，寻一个宗室女嫁入回纥，安定边疆，是最好的选择。
毕竟大唐这么多年来，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感觉不舒服。
陈希烈终于站了出来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！”
李亨看向陈希烈，说道：“右相请讲！”
“是！”陈希烈拱手，说道：“回纥此番动作，说到底，还是在试探大唐的虚实，臣以为，他们一求，我们便嫁公主，恐怕多少有些显得大唐太虚，所以此事臣觉得还是再商榷商榷。”
殿中群臣不少人赞同的点头。
李亨略微沉吟，看向殿中，问道：“幽州大胜，回纥是什么反应？”
鸿胪寺少卿罗希奭站了出来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这三日间，回纥特使日日来鸿胪寺，请陛下赐婚宁国公主，神态一次比一次急切。”
李亨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，冷声问道：“朝堂的消息，有人透露给吐蕃了吗？”
“陛下！”罗希奭拱手，说道：“此事长安议论纷纷，朝中有人提出以宁国公主嫁回纥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。”
“哼！”李亨摆手，说道：“朕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！”罗希奭拱手，说道：“如今的情形，回纥特使很急，所以臣以为，此事当以不急处置，等一等幽州的消息，看看什么时候，史思明之乱被平定，然后大军班师，这个时候，再来商议这件事情，或许很好。”
群臣赞同的点头。
他们急什么？
如今韦谅在幽州大战形势正好，何必急于做决定。
李亨点头，然后侧身看向张九皋，问道：“张卿还有什么看法？”
张九皋站出，他的目光微微扫了罗希奭一眼，眼底深沉。
他知道，罗希奭最早是跟李林甫的。
后来因为清查土地很得力，所以搭上了韦谅的线。
李林甫死后，他又跟了杨国忠。
杨国忠一死，他又因为韦谅的关系，而避免了被清算，甚至转任鸿胪寺少卿。
现在这个时候，他刚才那番话，其实还似乎在等韦谅回来。
张九皋抬头，对李亨拱手道：“陛下，如今看来，回纥方面应是没有对大唐动兵的想法，但之前，他的兵力又有所动作，所以臣以为，回纥求婚，恐怕是为了向内部做交代所用，毕竟回纥可汗虽然可汗，但内部也不是以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群臣微微点头赞同。
这的确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东西。
张九皋还是有些东西的。
张九皋拱手，继续道：“若说什么都不做，就这么等着，若是回纥可汗那里压力太大，突然进兵，朔方的情势必然紧张，而如果这个时候，吐蕃也有动作的话，恐怕整个陇西的局面都会紧张，所以……”
“讲！”李亨直接抬手。
“陛下，可否让回纥可汗来京一趟。”张九皋认真拱手，说道：“陛下登基至今，回纥可汗还没有进京朝见陛下，如今再有两月便是年底了，请回纥可汗入京参加正旦大朝，恭贺陛下登基，婚事可以到时再谈。
这样他对内能有所交代，而对大唐，他如果不来，那婚事就别提了。
正好让驸马动兵西北。”
“效贞观年间薛延陀之故事？”李亨微微抬手。
“是！”张九皋沉沉拱手，说道：“贞观年间薛延陀欲求大唐公主，太宗皇帝先允，最后以聘礼不足拒之，之后便是薛延陀被灭国的事情了。”
“不错，此计甚佳。”李亨满意的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就如此吧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群臣齐齐拱手。
罗希奭侧身看向张九皋，眉头不由得皱了起了。
虽然张九皋没有开口说话，但苗晋卿背后就是他，是他赞成大唐嫁公主的。
而且还是宁国公主。
现在怎么变了态度。
“好了，退朝吧！”李亨笑着抬手。
群臣刚要躬身，一阵马蹄声便已经从宫门处传来：“大捷，幽州大捷，蓟城已破，史思明被斩首，首级在此。”
李亨猛然站了起来，原地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殿中群臣全是一样的惊喜。
只有张九皋，他的脸色阴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