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门外,一身酒意的罗希奭,随着脚步踉跄的人流,有些昏沉坐上了马车,然后摆摆手,马车缓缓朝西北崇贤坊而去。
靠在马车内侧,罗希奭闭上了眼睛。
河北大胜,攻破蓟城,斩首史思明。
皇帝大喜,下令长安洛阳大庆三日。
同时大宴群臣。
之前,回纥请婚的事情,就这么的皇帝遗忘了。
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应该是按照张九皋所说,让回纥可汗亲自到长安来请婚。
如果回纥可汗不来,或者说让其他人来,那么这件婚事,皇帝就有理由拒绝掉。
但是,事情真的有那么容易吗?
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。
罗希奭突然坐直,人也清醒了过来。
马车的车帘被掀开,罗希奭深吸一口气,然后迈步从车内走了出来。
不知不觉中,马车出现在一条后巷之中,侧畔是一道后门。
门已经被打开,两名身穿黑色锦衣,手按横刀的护卫目光警惕的看向两侧。
罗希奭神色微微平静的点头,然后走进了一间广大的宅院当中。
他知道,这里原本是虢国夫人杨玉瑶的宅子,但是后来,落到了宁国公主的手里。
是的,宁国公主。
就是那位传闻中先后嫁了两任夫君,但全部将克死的宁国公主。
同时也是如今朝中一部分人,想要嫁给回纥可汗的大唐真公主。
整个后院之中,一条石子路直通院中石亭。
两侧数十名护卫按刀站立。
每一个人都神色淡漠,眼神冷冽的站立,能看得出来,都是征战沙场的好手。
但如今却做了宁国公主的护卫。
……
走到了石亭下,一名深灰色锦袍,做男子打扮的婀娜佳人背对着罗希奭。
罗希奭立刻拱手道:“见过殿下。”
宁国没有回头,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问道:“你说,张九皋究竟想做什么?”
罗希奭微微低头。
他知道,今日虽然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朝会,但是相关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住。
尤其还是当事人之一的宁国郡主。
朝中如今任职的宗室子弟,可不在少数。
罗希奭略微沉吟,然后躬身道:“殿下,臣以为,张相的目的,实际上就是想让回纥可汗到长安来,这样,一方面能彰显回纥对大唐的臣服,同时又能促成婚事,让他在陛下那里,有一个能安定边事的印象。”
宁国轻轻冷笑,说道:“所以,婚事还是要继续,是吧?”
“是!”罗希奭点头,说道:“张相虽然说,如果回纥可汗不到长安,那么婚事自然取消,但是呢,如果回纥可汗到了长安,那么岂不是说,婚事必然要继续了。”
“老狐狸。”宁国冷冷的骂了一声,然后抬头问:“你说这件事情,该如何处置?”
罗希奭微微张口,但话却说不出来。
回纥可汗到了长安,婚事自然要继续。
同样的,回纥可汗到了长安,皇帝嫁谁给他,也就都有可能。
自然也存在宁国公主的可能。
看看这院中的一切吧,罗希奭就知道,宁国公主绝不好惹。
汉中王是怎么回事。
还不是宁国公主的手段。
正是因为自知理亏,所以,汉中王在这件事情上,才不敢深查。
宁国公主不愿意嫁入回纥,那么自然要杜绝事情牵扯到她的身上。
其实这件事情要处置起来不难,只需要宁国公主在回纥可汗到长安的这段时间里,找个人嫁了就是了。
但这件事情基本是不可能的。
罗希奭这几年和韦谅走的很近,他隐约察觉到,在韦谅离京之后,有很多的消息,是通过宁国公主,传给身在河北的韦谅的。
这么一来,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不好说了。
可偏偏,韦谅已经是和政公主的驸马。
罗希奭微微低头,想了想,他开口道:“殿下,臣听闻殿下早年曾随玉真大长公主修道,如今是不是可以正式入道?
如此,诸事方得长久。”
宁国手一顿,她缓缓起身,转过身,站在石亭内,看了罗希奭一眼,说道:“你话多了!”
“是!”罗希奭肃穆躬身。
宁国微微抬头,沉吟片刻,问道:“你说,张九皋背后,究竟勾连了多少人?”
罗希奭拱手,说道:“不少,当年张九龄虽然倒台,但还是有大量人脉留下来的,而且,太常寺卿张垍还是宁亲长公主驸马,张均如今是吏部侍郎,所以当年有不少的人都靠拢了过去。”
宁国点点头,她现在暗地里对朝政接触也不少,自然明白,李亨用张九皋,就是用来稳定人心的。
除非,他能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张九皋,不然,他是不会轻易罢相的。
不过也不一定就没有合适的人选。
吏部尚书李彭年就出身赵郡李氏,里外勾连也不浅。
收回心神,宁国说道:“玉真大长公主那里,本宫处理一些手尾,然后过去一趟,你这边……”
宁国公主刚准备继续说些什么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前院传来。
随即,一名黑衣护卫快速的走到了石亭外,然后将一封密信递了上来。
宁国公主看了一眼,目光微微一抬,然后看向亭外的罗希奭道:“驸马已经下令,让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调一千骑兵返回朔方,同时请东都留守来公,调五千军加固长安城防。”
“啊!”罗希奭满脸惊喜,但随即,他就有些懊悔的说道:“有些晚了!”
“不晚!”宁国公主抬头,平静的说道:“现在正好,一些人一些事跳出来,方方面面才能看清楚,谁才是可信赖的人。”
罗希奭神色一沉,拱手道:“殿下,是要做什么吗?”
宁国公主她叹声道:“玉真大长公主那里,本宫一旦入道,将来压力就会落到诸家宗室的身上,张九皋到时候的麻烦也少不了。”
罗希奭躬身:“是!”
“至于你这里!”宁国公主沉吟下来。
罗希奭认真拱手:“请殿下示下!”
宁国公主想了想,还是摇头道:“不必太过刻意,正常而为就好,不过驸马毕竟幽州大胜,明日里盛气凌人一些也是无妨的。
毕竟长安民心如此,而且诸家宗室的压力,也会落在回纥人身上。”
“是!”罗希奭目光微微一挑,随即点头。
“另外!”宁国公主冷笑一声,说道:“张九皋有些话,还是说的没问题的,回纥就是一群没胆的鼠辈,看到大唐虚弱,它们就扑上来咬一口,一旦大唐强盛,他们立刻就会跪倒称臣,但是,就怕有的人想要借助回纥做什么?”
“殿下!”罗希奭神色一惊。
宁国公主摇摇头,说道:“很多事情,不需要我们做什么,父皇看得比任何人都多,张家的力量已经逐渐起来了,就看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,看他们会不会越界了!”
“是!”罗希奭眉头连跳,随即拱手。
宁国平静的抬头,说道:“回纥这件事情,虽然不是一件小事,但张九皋这个宰相亲自出手,这里面必然有他的打算,但如果他的打算和父皇相冲突,那他就有麻烦了。”
“是!”罗希奭有些明白了过来。
宁国公主,在还是郡主的时候,就常年居住在和政郡主府,替宁国郡主看孩子。
这个时间长达十年之久。
在如今,和政公主和韦谅都不在长安的情况下,宁国公主的身份,就有些突出了出来。
所以,张九皋看似是在挑着宁国公主下手,但实际上也是在针对韦谅。
罗希奭点点头,说道:“还是河北的事情!”
“是父皇的事情。”宁国看得很透彻,说道:“驸马最晚明年就会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,到时候,就会专心在清查土地之事上。
这也是父皇想要看到的,他现在对驸马动脑筋了,一旦被父皇看清楚他的底细,他这个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就别做了。”
“是!”罗希奭微微躬身,稍微沉吟,他抬头问:“殿下,清查土地的事情,在地方做,有在地方做的便利,但根基还是在长安,所以,在长安做,也有高屋建瓴的好处。”
罗希奭盯着宁国问道:“殿下,臣实在不明白,陛下为何不愿意让驸马留在长安呢?”
宁国沉默了下来。
……
幽幽三日,转眼而过。
胜业坊,南康县伯府。
书房外,太常寺卿张垍面色沉重的走在亭廊之间。
来到了书房门前,张垍敲了敲房门,等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,张垍这才迈步而入。
书房内,张九皋手里握着一封密信,看到张垍,点头道:“情况怎样了?”
“叔父!”张垍沉沉拱手,然后摇头道:“京兆府不肯深察,毕竟此事,就连汉中王自己都不问,其他人再问多少有些突兀。”
“崔光远不肯帮忙吗?”张九皋眉头皱了起来。
张垍摇头,说道:“京兆尹虽是博陵崔氏出身,但京兆府受李相影响太深,宗室都不愿意去做的事情,更别说是他们了,尤其是这里面还有些牵涉到了御史大夫,而京兆尹今年最绝望的时候,是御史大夫入长安救他的。”
今年三月,李隆基弃长安而走,崔光远临时被升为京兆尹,留守长安。
那个时候的长安城,几乎是一座绝望之城。
皇帝一句话不说,自己逃了,他丢下了他的百姓和子民。
人心的失望,还有绝望,更是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抵抗。
如果不是韦谅杀回长安,恐怕所有人都已经沦落在叛军的铁蹄之下。
所以,崔光远对韦谅的感激极深。
这种情况下,让他去查宁国公主,怎么可能?
张九皋皱眉,问道:“金吾卫和刑部……”
“金吾卫中,多数人都是和御史大夫并肩厮杀过的,还有刑部,刑部尚书裴宽是御史大夫的姑丈,他对刑部的掌握很深。”张垍抬头,看向张九皋问道:“叔父,为何非要盯着这件事不放。”
张九皋叹息一声,然后将手里的密信递给张垍,然后说道:“宁国公主今日上奏陛下,说要在延生观出家入道,陛下已经许了,若是在她正式入道之前,查不出什么,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查不出来了。”
张垍拱手,说道:“叔父,皇室孀居的公主还有他人,比如万春公主,也是可行的。”
万春公主是杨国忠的儿子,杨国忠长子杨昢在马嵬驿时被直接斩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