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皋接过密信,然后放下,用黑色的砚台压住,然后才看向张垍道:“蓟城破了,史思明被斩首,五马分尸,整个安史叛乱即便是有些尾音,但也结束了。”
张垍点点头。
“最多到明年,他就会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,以御史大夫,领剑南,河东,河南,河北四州黜置使,专司处置天下田地之事。”
张九皋叹息一声,说道:“这些事情,宇文融曾经做过,几乎弄的天下大乱,最后是太上皇用你阿耶,才收拾住了局面。”
张垍呼吸沉了下来。
“如今,韦谅又要来了,天下说不定又将被搞的一团乱。”张九皋摇摇头,道:“这段日子,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信,言说对其中之事的担忧。”
“但是陛下!”张垍忍不住抬头,反驳道:“此事是陛下为了天下赋税之事而不得不为的。”
清查天下田地的事情,在背后一直推进的人就是皇帝。
皇帝为什么推进?
就是因为天下赋税日益减少。
这种事情哪个皇帝能接受。
张九皋摇头,说道:“解决天下赋税,有很多的办法可以去想,可以去用,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风险的手段……土地的事情,太容易引起人心贪婪,从而引发动乱了。”
清查土地,一定会用大批的官吏。
这些人一旦插手土地,必然会在其中上下其手,最后受害的,必然是天下百姓。
最后群情汹涌,反应到朝堂。
皇帝就该杀人了。
张垍虽然是做了多年的官,但实际上,他对天下看得并不透彻。
或者说,他并不是一个看得透彻的人。
他虽然觉得张九皋说的不大对,但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反驳。
“他毕竟是剑南节度使,所以,他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后,应该是先处理河东的首尾,然后再回剑南,等到剑南的事情处置妥当之后,就会去河南和河北了。”张九皋摇摇头,道: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出手就晚了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现在,利用回纥的事情,牵制住御史大夫?”张垍眉头紧皱了起来。
“陛下有句话说的对,回纥的野心已经起了,那么就不是那么容易降下去的事情,所以嫁公主不过是图一时拖延罢了,然而大唐和回纥之间,终究是要开战的。”张九皋神色平静下来,道:“至于宁国公主,有和政公主在,韦谅会尽心的。”
韦谅的心思放在回纥身上,那么他放在河南河北的心思就会少上许多。
甚至于……
张九皋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。
张垍稍微侧身,问道:“叔父,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略了吗?”
张九皋摇头,说道:“没有了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外面响起,但在到了书房门口又停了下来,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老爷,河北急报。”
张九皋抬头,说道:“送进来吧。”
管家立刻转身进门,然后将一封密信递给张九皋,同时躬身退下。
打开密信,张九皋快速的掠过,然后摇头道:“韦谅又用了一次煤粉爆炸,在燕山之后,杀死了突厥五千骑兵,同时以此逼迫契丹可汗,还有奚族大首领到北口,面见于他。”
“之后呢?”张垍忍不住的问道。
“契丹和奚族不再追究之前死在韦谅手上的两万多骑兵的事情,同时他们会派使者,今年年底到长安朝贺新年,同时恭贺陛下登基。”张九皋摇摇头,说道:“那些胡人啊,都被他打怕了。”
张垍抬头,说道:“叔父,这是好事!”
张九皋手微微一顿,说道:“的确是好事。”
张垍稍微放松了下来。
“是啊,这样也好,幽州大定,长安百姓对于回纥越发不会屈从,回纥可汗一旦抵达长安,立刻就会感受到长安百姓的怒火,这样,相反的,娶公主的事情,就越发的不会放弃,这样就会起冲突,万一他再找上延生观……”
张九皋的话刚说到一半,就被张垍打断了。
“叔父!”张垍神色严肃的看着张九皋,说道:“御史大夫清查土地的事情,有的是办法可以阻止,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最后导致生灵涂炭的手段去解决,这种事情,这几年经历的还少吗?”
张九皋诧异的看着张垍。
张垍沉沉拱手,说道:“叔父,此事侄儿不再参与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张垍直接拱手告退。
张九皋看着他的背影,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侧的帷帐轻轻闪动,一道人影手里捧着茶杯走了出来。
将茶杯放在了桌案上,这人才拱手道:“张相。”
“晋卿啊,让你见笑了!”张九皋看向苗晋卿,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“驸马为人诚挚,也是难得之人!”苗晋卿起身,说道:“不过这样也好,将来真有什么,也牵连不到他的身上。”
张九皋叹息一声,说道:“皇帝啊!”
苗晋卿轻轻躬身。
“皇帝在几个月前,就已经开始仔细审阅某在东宫批阅的一切公文。”张九皋摇摇头,直接说道:“他想废了某这个宰相啊!”
苗晋卿点点头,说道:“洛阳的事情,让驸马警惕了起来,也让陛下警惕了起来。”
“还有这段时间,我们和河北的联系多了不少。”张九皋摇摇头,说道:“陛下将一切都放在了眼里,如果某再不做点事情,让陛下以为某还有用,如果某这个宰相早就被废了。”
“是啊,河北的事情。”苗晋卿叹息一声,说道:“户部侍郎刘宴,尚书左丞杨侃,加上一个统兵十万的河北黜置使,他们的手段快的可怕。”
“所以,才需要尽快的将他的目光转移到回纥人的身上。”张九皋微微抬头,说道:“只是没有想到,宁国公主竟然要出家,这下子不仅没有牵涉到他,反而让他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。”
苗晋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时间一转眼已经十年过去了。
他现在已经还记得,韦谅当年率兵到他的府上逼问真相的那件事。
“不一定。”苗晋卿看着张九皋,说道:“那位韦驸马有一个舅舅姜庆初,当年太上皇曾经答应嫁一个公主给他。
如今这么多年一直拖着不办,现在还样子,是时候,可以开始尝试解决了。”
“你继续!”
“还是万春公主。”苗晋卿拱手,说道:“宁国公主这些年在长安城内外,施粥无数,救民无数,真要让她出嫁回纥,恐怕日后张家的名声都要受损,而万春公主则不一样,她是杨国忠的儿媳。”
“可如果她的心中怀有恶毒,将来领回纥南下,怎么办?”张九皋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所以,先让她见姜庆初,然后再让她见回纥可汗,剩下的,就是两人相争的事情了。”苗晋卿拱手,说道:“姜庆初卷进来了,那么韦驸马也就卷进来了。”
张九皋眼睛一跳,随即缓缓点头,说道:“先就怎么办,有了这件事情做引子,那么将来就容易将他引到朔方去,将来的事情,让他一辈子和漠北的回纥纠缠去吧。”
回纥和契丹,还有奚族不同。
契丹和奚族,距离长城都不是太远。
然而回纥,王庭却是远在漠北。
……
神色放松下来,张九皋示意苗晋卿坐下,然后才继续道:“虽然说将来的事情好定,但是现在距离他卸任毕竟还有些时间,而他如今在河北也是大刀阔斧的做事,所以最好派个人去牵制他。”
“谁?”苗晋卿看着张九皋,侧身问:“陛下对韦驸马信任极重,领十万大军在外,身边却连一个监军都没有,如何能让陛下派人牵制他。”
“不是牵制他,而是取代他。”张九皋摇头,说道:“他一旦回京,卸任平叛大元帅,暂时就管不到河北的事情,但是河北的事情,总要有人接替他来做吧,而如今范阳和平卢节度使废了。”
韦谅在河北之地上,做的最大的改革,就是去掉了范阳和平卢节度使。
改回幽州都督和营州都督。
但因为田承嗣和崔乾佑提早逃走,所以,他们两个的官职就成了幽州刺史和营州刺史。
“一个幽州刺史,一个营州刺史是担不住河北的大事的。”张九皋抬头,道:“所以,需要有个人以冀州大都督,总领河北兵马事。”
苗晋卿忍不住身体前倾,问道:“张相可是有人选了吗?”
张九皋点点头,说道:“你觉得赵王如何?”
“赵王?”苗晋卿微微一惊。
“河北的事情,即便是韦谅大规模撤兵,但是河北的兵力依旧会尽可能的增长,大军在河北,陛下想要找到一个彻底信任的人不容易,而这里面能选的,无非就是雍王,楚王和赵王。”
“雍王是驸马的亲表弟,而楚王是和政公主的同胞兄长,所以我们能选的,只有赵王。”张九皋眯起了眼睛。
“赵王?”苗晋卿忍不住的琢磨了起来。
“赵王。”张九皋松了口气,说道:“孙妃出身清河孙氏,其父孙仲恭如今任常州刺史,而赵王是皇帝次子,以他领冀州大都督,那么他能够对韦谅进行极大的限制。”
“张公,陛下会让赵王出任地方吗?”苗晋卿皱眉,说道:“既然要选为何不选兴王,他是贵妃的儿子。”
贵妃张氏,出身南阳张氏。
其先祖为留侯张良六世孙,而张九皋出身岭南张氏,其曾祖是张良二十世孙。
有所关联,但关联不深。
但一内一外,多年来还是有些联系的。
“不能选贵妃,因为那样,陛下就会警惕起来。”张九皋摆摆手,说道:“选赵王,看看能不能建议陛下,改一改开元天宝年间诸王居十六王宅,然后效仿贞观年间,诸王就任地方,如此才能自然的将赵王安排在冀州,任冀州大都督。”
“若是不能呢?”苗晋卿紧紧的问。
“调常州刺史孙仲恭任冀州大都督府长史。”张九皋看向苗晋卿,说道:“其实究竟是谁并不重要,甚至任意一个诸王都可以,只要能将诸王牵扯进来,甚至只要能够换个人,那么那就比韦谅要好对付!”
苗晋卿点头道:“可以。”
张九皋稍微放松,然后说道:“剩下的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请张公指点。”苗晋卿认真拱手。
“赏赐授封之事。”张九皋看着苗晋卿,说道:“韦谅先是从剑南道赶到洛阳,击败安禄山,稳定洛阳大局,然后又杀回长安,稳住长安,协助陛下登基,之后击败叛军收复潼关,函谷关和陕郡。
然后又在洛阳,四面楚歌,八面埋伏,逼死安禄山和安庆绪,击败瓦解安禄山麾下十万大军。
现在又杀到河北,杀死史思明,击杀数万,平定安史之乱。
这里面任何一样都足够让他封国公,而三个国公累加起来,封个郡王,合理吧?”
苗晋卿惊愕的看向张九皋,张九皋眼底是深沉的杀意。
捧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