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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宫，甘露殿。
李亨平静的站在殿前台阶上，抬头看向整个长安上空。
甘露殿台阶的位置很高。
基本可以与朱雀门齐平，让皇帝可以一眼看到整个长安。
李泌的声音在李亨背后响起：“陛下？”
“你如何看？”李亨淡淡的开口。
“冀州大都督的事情，臣以为，还是和驸马商量商量吧。”李泌将手里的奏本递还给一侧的李辅国，然后拱手。
李亨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朕问的，不是冀州大都督的事情，朕问的是诸王的事情。”
李泌略微沉默，然后说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诸王可以选适当之人前往地方历练，但所选之人和所选之地，必须要谨慎选择，一旦头开不好，将来这扇门就会被彻底封死。”
诸王任天下各州刺史，这在高祖皇帝，太宗皇帝，还有高宗皇帝时期，是常事。
一直到后来，武后掌权，诸王起兵，还有后来神龙政变，唐隆政变，先天政变之后，三代以内的诸王，就再没有天下任职的事情了。
李亨如今也是一样。
长安有危的时候，他用过一阵李俶，李系，但是后来就彻底按了下去。
现在张九皋又提出了这件事情。
李亨看着前方，说道：“纵观开元和天宝，无有诸王领政，实际上除了安禄山以外，其他倒也无事。
甚至即便是安禄山也是因为父皇年老怠政，才控制不住谋反的，所以起码说明，这条路是可行的。”
李泌微微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和驸马书信往来之间，谈及幽州诸胡之事，都赞同，日后幽州之地，不可再用胡族将领掌权，同时也尽量少用胡人胡将，不是因为别的，是因为安禄山和史思明开了头，所有胡人的心思都被引动，尤其是河北。”
“你是担心，日后四方节度使也会逐渐被引起心思，最终效仿安禄山史思明所为？”李亨稍微侧身。
“是！”李泌沉沉躬身，安禄山和史思明开了个坏头，引动的，又岂止是胡人的人心，天下汉人也是一样。
“诸王呢？”李亨转身，看着李泌，说道：“诸王也有反叛之事，若是诸王和诸节度使联手，那一出问题，岂不是更加严重，尤其还有天下世家参与其中。”
李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亨摇摇头，说道：“这个例子不能轻易开，诸王就算是要做地方刺史都督，也必须在雍州，在朕的眼皮底下，甚至朕不介意他们去做九寺寺卿历练，但地方刺史都督，不行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无奈的拱手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个了。”李亨摇头，说道：“回纥可汗有消息传回来没有。”
“有了。”李泌拱手，说道：“鸿胪寺有报，回纥可汗已经回话说自己将会在年底携带重礼前来，而职方司的消息，回纥在草原上，的确有撤兵的迹象。”
李亨冷笑一声，说道：“还不是因为朔方已经回兵的原因，还有洛阳到的那五千兵，也足够让关中稳固了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点头，说道：“此事给了他一个下台阶，所以，他退兵了，毕竟河北安定了。”
“是啊，契丹和奚族退了，河北的兵可以随时从河北出发，直插回纥。”李亨冷笑。
“是！”
“那么你觉得，年底之时，他真的会来吗？”李亨抬头，追问。
“臣觉得他会到。”李泌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如果他不来，内外都会说他怕了大唐，他实际上是被架了起来。”
“所以，婚事还会继续。”李亨眼神一冷，说道：“那个老狐狸，他连朕都骗了。”
“陛下！”李泌平静的拱手，说道：“臣以为此事可以不必担心。”
“哦！”李亨抬手，说道：“你说！”
“是！”李泌躬身，说道：“让回纥可汗年底先来，让他感受一下长安，知道如今长安对于婚事是什么态度。”
李亨微微抬头，说道：“年底，河北应该已经有大量的兵力返回了吧？”
“是！”李泌点头，说道：“臣已经和兵部，还有驸马那里，在商量各路兵马的返回时间和次序，最多到明年二月底，绝大多数的河北兵力，就会各返其地，虽然说不如原本，但陇西三镇集结，足够抵御回纥的威胁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亨满意的笑笑。
李泌躬身，道：“那个时候，我们可以让人隐晦的告诉他，大唐不可能嫁真公主给他，但他可以与诸嗣王，郡王，国公接触一下，若他能以丰厚的聘礼打动哪家人，哪家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，陛下可以收为养女，赐作公主，以为婚事。”
稍微停顿，李泌说道：“毕竟这个世上有太多不受宠，生活艰难的女儿，庶女不说，就是嫡女，也有不受宠，甚至母亲已经亡故，乃至于父亲另娶的嫡女，有的是人，想要改变自己的不幸。”
“这样去回纥做可敦，也比他们在自家家人生活艰难的好，而且朕还会收为养女，赐做公主，自然有人会愿意去。”李亨点点头，感慨的说道：“的确是这样。”
“那个时候，他已经来了，后路被堵，只有在长安漫漫寻找的选择。”李泌拱手，说道：“这个时间可以很长，甚至可以到三月，甚至是四月，在这段时间，臣和职方司，还有龙武军方面，可以派人去回纥，挑拨回纥内乱！”
“回纥内乱，有机会吗？”李亨顿时来了兴趣。
“有的。”李泌点头，说道：“回纥可汗的太子，和其弟移地健向来关系不睦，若是能挑拨其中内乱，以其一人杀另一人，那么回纥势必力弱，将再无法威胁大唐边疆。”
“甚至可以让回纥可汗最后因族中内乱，一无所获的返回回纥。”李亨抬头，道：“那么什么婚约之事，也就可以不用考虑了。”
“当然，也可以让回纥可汗永远不返回回纥！”李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这倒不必。”李亨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回纥可汗若死在大唐，反而容易让移地健整和各部落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肃穆拱手。
“一个拖字，起码婚事的威胁解决了。”李亨松了口气，眼神在一瞬间又冷了下来：“那么张卿的事情可以处置了，去准备吧，明年正旦大朝，侍中博昌县公韦济致仕，中书侍郎韦见素同中书门下三品，但在此之前，让张相也致仕吧。”
张九皋一力推动回纥可汗入京，那么就在回纥可汗正旦大朝面圣的前一刻。
让张九皋从朝堂上滚蛋。
“是！”李泌平静的拱手。
“还有，这几个月，他们那些人，太活跃了，相关政事难免疏漏，让大理寺和门下省联手去查，朕要他们全部滚蛋。”李亨憋了许久的怒火，一口气全发泄了出来。
这段时间以来，因为李亨登基，大量李隆基时期的冤案被平反，大量的朝臣返回长安，但因为天下未定，所以暂且以低位安置，等待将来天下平定之后，再酌情任用。
但这些人，却偏偏一个个的都不肯安分。
不少人聚集在张九皋的府上，窥伺未来，以图高位，甚至筹谋不轨。
尤其是诸王往地方任官的事情，这在李亨看来，太过逾矩了。
要狠狠的敲打一番。
正好年底用御史台，好好的收拾一下，那些不专心在自己职务上，却四处专营的家伙。
“臣明白。”李泌沉沉拱手。
李亨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大郎回京的时间……”
“明年三月回京吧，起码要等回纥和奚族那边的事情稳定一些。”稍微停顿，李泌说道：“起码要让驸马，将河北的土地事情做的更足一些。”
李亨点点头，转过身，看向前方，轻声道：“冀州大都督啊！”
李泌点头。
河北，在韦谅离开之后，由何人来主政河北，将是最麻烦的事情。
……
夜幕笼罩，整个蓟城一片静谧。
大帅府，九丈哨塔上。
韦谅一身黑色锦衣，腰间挂着千牛刀，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整个蓟城。
还有方圆广阔的整个幽州平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阵爬楼声在身后响起。
韦谅没有回头。
李岫有些气喘的爬了上来，他看了站在阴影中的韦勇一眼，然后看向韦谅拱手道：“大帅！”
韦谅点点头，然后看向韦勇。
韦勇侧身，将一封密信递了过去。
李岫有些诧异的接过，然后仔细看了起来。
片刻之后，他认真的将信还给韦勇。
韦谅这才侧身，开口道：“有件事情，要麻烦阿兄去做！”
“是！”李岫认真拱手。
“阿兄亲自去一趟回纥吧。”韦谅淡淡的抬头，看向漠北方向道：“李泌要算计回纥内乱，阿兄去帮一把，韦家的商队会协助阿兄遮掩身份，职方司会将相关消息传递给阿兄，阿兄整合内外，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，说服移地健对其兄下手。”
李岫皱眉问：“有那么好说服吗？”
“连赵德言那样的人，都能说服颉利，更别说一个移地健了，他那样常年被压迫的人，最恨的，就是他的兄长和他的父亲，找个诡通星象之人，让其行太宗皇帝玄武门旧事，事情可成。”韦谅淡淡的一句话，杀局已经成了九成。
李岫点头道：“为兄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李岫从李腾空那里，很是接管了一些李林甫遗留的秘密。
这些秘密关联着相当的一部分人。
其中一些人就在幽州。
如果说在以往，这些人李岫未必能联系得上，而且就算联系上了，他们如何抉择也不好说。
但是有韦谅带十万大军杀入幽州，这些人很快就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。
重新归于李岫麾下。
这些人能够被李林甫看上，其中很是有一些特异之人，在韦家，还有职方司，龙武军的协助下，去漠北接近一个人并不难，至于如何说服他，韦谅已经给了方法。
剩下的，就是如何挑选时机，如何挑选方式，如何挑选语句，这些是他们那些人的本能。
“若是最后，还是无法说服移地健，就想办法去刺杀回纥太子。”韦谅冷冷一笑，说道：“不管成还是不成，回纥内部都少不了一场血腥厮杀。”
一个部落的大可汗，不留在部落当中掌控全局，偏偏要去大唐求什么婚事。
而且一离开就是半年时间。
他还没有动身，无数的计划一个朝着回纥扔了过去。
“嗯！”李岫点头，说道：“为兄这就去。”
“小心点！”韦谅看着李岫，说道：“漠北的事情，策划容易，行事也不难，难的是全身而退，兄长实在不行，就往西域走，愚弟在西域还有一批人手在。”
“为兄明白。”李岫认真的点头，脑海中已经满是缜密的算计，他刚要拱手离开，突然停步，看向韦谅道：“那么信中提及的冀州大都督一事。”
“兄长不用担心。”韦谅摇摇头，平静的说道：“愚弟这些日子，已经在河北各县提拔了大量可用之人，为主簿和县尉，等到了年底，弟会弹劾一批不当的县令和县丞，到时候，这些位置就会由下面的人接管，在新人上任之前，足够他们打深根基了。”
“这还不够了，河北世家不好对付的。”李岫皱了皱眉。
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兄长怎么忘了，如今河北军中全是愚弟的人，还有今日不同往日了，起码在河北这块地面上，世家看起来掌握了话语权，但这个天下，主事的人，逐渐的变成了握刀的人。”
天下变了。
很多世家的人看不清楚。
世家的权力实际上是和皇权绑定在一起的。
河北世家为了打击皇权，暗中支持安禄山反唐，虽然安禄山被平定了，但是一切早就已经变了。
日后的天下，握刀的人会更多的掌握话语权。
世家的人，在没有了皇权的支持下，面对屠刀，它们根本没有多少反抗的力量。
这一切，在韦谅一刀站下史思明头颅的一瞬间，就已经注定了。
如今的天下，韦谅才是真正掌握军权的人。
尤其是在安禄山和史思明之乱被平定后。
虽然他将要卸任军权。
但在他卸任军权的这段时间里，他已经将无数自己的人，安插进了陇右，河西，河东，甚至朔方，河南，乃至于长安。
他才是这个天下，掌握权力最深的人。
刀，就是权。
如今的天下已经变了。
这种心里话，韦谅也只有对李岫才会说。
李岫笑笑，然后拱手，转身离开。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。
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，李岫前往漠北。
这一次能在回纥搅起多大的风浪，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。
韦谅转过身，看向长安方向，然后平静的说道：“联系罗希奭，让他动用各方面都人手，尽可能的去找张九皋身边那些人的破绽，然后让御史台和李泌去弹劾……记住，留下苗晋卿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拱手，然后转身走下哨塔。
哨塔上只剩下韦谅一个人，他的神色平静了下来。
安禄山史思明的叛乱，对天下的冲击远超皇帝和世家的想象。
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，已经有更多目光敏锐的人看清楚了。
只要有皇帝的支持，皇帝甚至可以培养出一个完全足够能推翻大唐的人物出来。
日后的长安城，会很热闹的。
不过韦谅，暂时就不参与了。
……
转眼，已经是除夕夜。
长安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皇帝在十月份，一口气录取了五十名进士，这让整个天下都沸腾了起来。
而明年二月的科举，皇帝将录取更多的士子。
以充实河北，乃至于整个天下。
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子弟从天下四方赶到长安来。
恍惚之间，长安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除夕夜一点点的过去。
子时时分。
长安城内，万钟敲响。
刹那间，整个长安城已经迈入了贞元二年。
整个长安城在一瞬间的欢闹之后，逐渐的安静了下来。
因为天明之后，就是正旦大朝，整个长安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，全部都要参与朝会。
张九皋睡的很早，他甚至都没有熬到子时，就已经睡过去了。
一觉醒来之后，已经是卯时正。
起身，洗漱。
很快，张九皋就换上了紫色的官袍，头戴三梁冠，手持象木笏板，骑马往行太极宫。
正旦大朝，诸王，诸相，文武百官，外使齐聚。
随着承天门大门打开，诸人依序步入皇宫，最后来到了太极殿中，肃穆的站立两侧。
“陛下驾到！”一声高喝，群臣躬身。
随即，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皇帝李亨，携皇后韦氏，太子李僩，雍王李佺一起进入殿中。
最后，皇帝皇后高坐御榻之上。
太子，雍王，分别站立丹陛台阶之上。
群臣齐齐跪倒叩首：“臣等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寿无疆，臣等参见皇后，皇后福寿永康！”
内侍省典仪上前一步，高声道：“兴！”
群臣肃穆起身。
正旦大朝开始。
侍中韦济走到大殿之中站立，开始向皇帝禀奏去年一年天下大事。
太上皇退位，皇帝登基。
叛乱平定。
风调雨顺。
接下来本来应该是皇帝赞许群臣，然后勉励，之后是千牛献舞，诸州献瑞，最后是诸外番进贡。
张九皋原本等着看回纥可汗觐见，但突然发现，韦济在殿中跪倒了。
太子李僩从一侧李辅国捧着的托盘中，接过的圣旨，然后高声道：“门下：养老乞言，是谓侑礼，建侯专国，因而有命。
特进，侍中，金紫光禄大夫，博昌县公韦济，才实王佐，行为物范……”
张九皋听到这里懵了。
韦济致仕了。
为什么这事皇帝没有通告他？
韦济致仕之后，谁接任侍中，是李岘吗，那么谁接任尚书左仆射？
会是他张九皋吗？
张九皋思绪纷乱的看着太子宣读完圣旨，然后韦济谢恩，皇帝勉励，他看得出来，韦济致仕，起码韦济是知道的。
难道这件事情，就没有告诉他吗?
就在这个时候，韦济已经躬身，神色轻松的退回班列之中，
但是，太子李僩又拿起了一封诏书。
一侧内侍省典仪高喊道：“太子詹事张九皋听旨！”
一瞬间，无数的惊喜涌上心头。
竟然真的是他吗？
张九皋难以置信的站出叩首。
他要接任侍中之位了吗？
这个时候，太子李僩高声道：“方藉嘉猷，养老乞言，实怀虚想……”
张九皋瞬间懵了。
皇帝让他致仕了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