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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，和政公主府。
内宅，正房。
卧室之内，和政公主亲手帮有些疲惫的韦谅脱下外套，然后有些不解的问道：“王叔是鸿胪寺卿，罗希奭是鸿胪寺少卿，他们两个一起调任河北，真的好吗？”
韦谅双臂张开，站在房中，目光看向院中。
韦坚封韦国开国公，韦谅被封上柱国，冠军大将军，金紫光禄大夫，全家欢庆。
但如今也已经安静了下来。
韦谅收回心神，平静的说道：“人最恨的，就是被欺，宁国公主那件事，汉中王为人所欺，那么汉中王到了河北之后，必然不会对河北世家手软，尤其是在陛下和他说清楚河北的内情之后。”
皇帝需要赋税。
朝廷需要赋税。
大唐需要赋税。
而且他们所做的，都是通过最正当的手段，获得朝中原本就该拥有的东西。
身为近支宗室，汉中王知道该怎么做。
“他们不会对王叔做些什么吧！”和政走到了韦谅的面前，神色有些担忧。
韦谅微微摇头，说道：“汉中王终究是王族，他如果在河北出了事情，正好某可以清洗整个河北世家。”
和政眉头一挑，看向韦谅道：“驸马不会是专门让王叔到河北去吧？”
韦谅笑着搂住和政道：“怎么会，为夫想过，实际上最适合任冀州大都督的，实际上就是汝阳王，汝阳王称饮中八仙，他去了河北，天天饮酒，但不理政事，河北世家能被气死，但最后却一无所用。”
“王叔也不是王伯啊！”和政满脸不解，汉中王终究不是汝阳王，他没有那么好酒的。
“所以，调任李白为冀州刺史府功曹参军。”韦谅神色平静下来，说道：“汉中王虽然不如汝阳王那样日日饮酒，但酒量也是甚豪，同时他极擅长丹青，有李白在一起，吟诗作画是常事，喝酒更是少不了。”
和政还是有些不确定的点头道：“仅此而已吧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韦谅肯定的笑笑，说道：“剩下的，就是罗希奭的事情了。”
“罗希奭！”和政嘴角微微抽搐。
罗希奭早年是和吉温齐名的酷吏，但后来接触到韦谅之后，他的行事就变了很多，最后甚至成为了韦谅清查土地的得力助手，世事奇妙竟至于如此。
韦谅平静的抬头，说道：“罗希奭的背景只有为夫，而汉中王背后是陛下和整个宗室，而且之前也是他们在利用汉中王，如果真对汉中王做什么，整个宗室都会和河北世家翻脸，相反，刺杀罗希奭就容易多了。”
“刺杀！”和政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道：“杀了罗希奭，河北田亩清查的事情就会停下来，这样他们就有了一年的时间来进行收拾，和针对为夫。”
“驸马！”和政抬头，眼神担忧。
韦谅笑着抱着和政，说道：“陛下心思坚定不移，为夫不需要担心什么的，而刺杀这种手段，对为夫基本没用，对罗希奭也没用，毕竟河北为夫留下了足够的军中将士，如果有事，反而是方便为夫的。”
不管那些人是刺杀汉中王，还是刺杀罗希奭。
只要他们动作，韦谅就会凶狠的反扑。
“不过为夫行事毕竟还是有章法的，起码底线给了，所以，只要他们顺着这条底线，用这一年事情，将方方面面整理过来，将来再相处就容易多了。”韦谅心里咽下了一句话，那就是河北世家，要能吞下这口气，但可能吗？
“嗯！”和政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韦谅看了和政一眼，嘴角轻轻翘了起来。
河北的事情，不会那么容易结束的。
韦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自从李林甫死后，他很久没有何种别人想要算计他算计到死的感觉了。
这种感觉很好。
但是，如今的情形又完全不同了。
现在这个时候，站在李林甫位置上的人是他。
“好了，河北的事情公主不用担心。”韦谅搂着和政走到了床榻前，熟练的搭在了她的衣领之间，然后轻声问道：“和回纥和亲的事情有进展吗，今日面圣，陛下特意交代，不让为夫见回纥可汗。”
“没有，谁家的女儿真的愿意嫁到回纥呢？”和政靠在韦谅坐在床榻上，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作怪，然后轻声道：“毕竟整个长安都在看着呢，谁家真要牺牲了女儿，会被整个长安笑死了。”
如果说是大唐真的危急，皇帝强行指定，那么没有办法，该嫁就嫁。
但是，如今皇帝随意，韦谅又回到了长安，回纥的威胁已经没有那么重。
谁这个时候，主动将女儿嫁给回纥人，就等着被全长安人唾骂吧。
韦谅抱着和政躺在了床榻上，轻轻的捋了捋她鬓间的长发，轻声说道：“一切终于回归正常了。”
“嗯！”和政看着韦谅，眼中不由得闪起一丝水雾。
韦谅一抬手，旁边的帷帐直接落了下来。
只有烛火在夜色中摇曳。
……
胜业坊，南康县公府。
张均面色凝重的走在亭廊之间，目光所及，院中的仆人都少了许多。
走到正房之中，张均跟着管家一起进入房中，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张九皋。
三月间，盖着厚厚的被子，嘴唇发白，额头上还盖着一块紫色的丝绢，眼看着已经是进入了弥留之际。
张均走到了床榻之前，对着张九皋认真拱手道：“叔父！”
张九皋看了张均一眼，语气虚弱的说道：“二郎来了啊！”
“侄儿不知道叔父病的如此之重，不然早就来看望叔父了，一切都是侄儿的不是！”张均沉沉拱手。
张九皋有气无力的摆摆手，说道：“无妨，你如今是吏部侍郎，内外诸事繁杂，今日能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。”
张均拱手，然后默默的站在那里。
张九皋缓了一阵，说道：“听说陛下不用韦坚做冀州大都督了？”
张均一愣，然后直起身看着张九皋，神色复杂起来。
看着张均这幅模样，张九皋轻叹一声道：“韦国开国公啊！”
张均低下头，片刻之后，他才开口道：“叔父，听说府中家丁护卫最近少了不少？”
张九皋稍微侧过身，神色疑惑。
这一下，他看起来，反而没有那么虚弱。
“府中最近出入的人，是不是带路的总是那么一两个？”张均紧跟着开口。
张九皋脸色沉了下来，思索着说道：“是的，这几日总是有家人不小心出事，不是摔断腿，就是他们的家里出了事，以至于这两日家中可用的人手只有那么几个。”
听着张九皋完全没有虚弱的声音，张均脸色一冷，直接说道：“因为驸马回京了。”
“啊！”张九皋一愣，然后怒声说道：“你的意思是说，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，他怎么敢？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张均冷哼一声，说道：“叔父都敢算计让陛下封他为王，还推动让韦国公去担任冀州大都督，叔父，你真的要撕破脸吗？”
张九皋沉默了下来，然后平静的摇头道：“二郎，你错了，叔父不过是因为陛下突然罢相，心里不忿，所以才让人传了一些话，至于冀州大都督的事情，不是叔父做的，河北世家众多啊，看不过眼的人有很多。”
“这边封王，那边推动韦国公掌握军权，然后呢，找个地方参军，密告他们谋反吗？”张均咬牙，他有些愤怒的说道：“叔父，我们张家的根基在岭南，不在河北，为什么我们要出头去做这种让别人家破人亡的事情？”
张九皋微微闭上眼睛。
对于针对韦谅的种种布置，张九皋很熟练的用起了一整套的手段。
这些东西，在开元年间，大家都在用。
“二郎，这件事情，最多不过是让韦谅被罢官，韦坚被闲散而已，不会有事情的。”张九皋平静的摇头。
“不会有事情，不会有事情，叔父！”张均看着张九皋，愤怒的说道：“叔父，驸马的亲姑母是皇后，他的表弟是太子，韦国公是太子少师，驸马是少保，你们这么针对他，是在针对太子，也是在针对皇后！”
朝局凶险，但皇室的斗争却是血腥。
一旦张九皋开起了皇室斗争，从韦谅，韦坚，牵连到皇后，牵连到太子……
“叔父，你们是想和京兆韦氏全面开战吗？”张均紧紧的咬着牙。
“不至于！”张九皋摇头，道：“陛下宠信韦谅，皇后有太子，最多只是牵涉到他们父子罢官，不会有其他的牵涉！”
张均神色淡漠了下来，拱手道：“听说叔父原本推荐赵王任冀州大都督，我们还真的要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吗？”
“不，你弄错了。”张九皋摆手，说道：“我们只是想要用赵王来牵制韦谅罢了。”
“用赵王，来牵制太子的表兄，太子少师和太子少保吗？”张均异常的愤怒，宫廷斗争，一开始就控制不住了。
“为叔说的是实话，为叔的确没有这样的想法。”张九皋认真的看着张均，说道：“河北的事情，如今他不过是浅尝辄止，但是明年呢，一旦他如同宇文融那样的动手，天下会大乱的。”
张均紧皱眉头，说道：“叔父，驸马不过是在替陛下收拾钱粮罢了，这种事情，我们张家要死扛吗？”
张九皋直接摆手，说道：“钱粮有很多办法去……”
“叔父！”张均直接打断了张九皋，说道：“这些话，阿兄已经说过了，侄儿还是那句话，这些事情是驸马在做，他是在替陛下在做，而且他不是宇文融，所以，不管叔父想做什么，还是停手吧！”
张九皋愣住了。
张均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拱手道：“叔父今日身体看起来好转许多，侄儿就先告辞了。”
转过身，也不等张九皋说什么，张均就要走，但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脚步，回身看向张九皋道：“叔父，驸马之前没有怎么计较之前的事情，是因为他人在军前，忙的顾不过来，如今他回到了长安，叔父诸事小心。”
说完，张均立刻转身离开。
卧房内，张九皋不由得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今日，我叫他来，是要谈一谈河西节度府的事情，但是他一句话也不提。”
“河西节度使虽然是朝中重职，但是二郎恐怕还看不上。”苗晋卿从左侧的帷帐之后，走了出来。
张九皋摇摇头，说道：“关键是冀州大都督，这个位置如果被他掌握的话，恐怕会有麻烦。”
苗晋卿沉默了下来，最后他看向右侧的帷帐之后，问道：“魏兄，你怎么看？”
右侧的帷帐之后，一身青色长袍，面色沉冷的卫尉少卿魏少游走了出来，他看着张均离开的方向，说道：“张侍郎有句话说对，之前，驸马在河北，我们在长安，怎么计算都行，但如今他回来了，心放在了这里，很多事情就不好做了。”
张九皋侧身，看向魏少游，问道：“赵王还有什么话，魏少卿请讲。”
魏少游拱手，说道：“河北的事情，驸马多方行事，还是有些章法的，而且太原郭氏，太原王氏，如今看来，也没有大损，所以，如今此事，赵王就不参与了，告辞！”
说完，魏少游转身离开了书房，而且他行走之间，眼神异常小心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躺在床榻上的张九皋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：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“张公！”苗晋卿忍不住走到了床榻边，轻轻的拍打着他的后背。
张九皋稍微抬头，这一次，他的脸色是彻底的白了下来，但他还是问道：“崔氏那边怎么说？”
苗晋卿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驸马在博陵处置此事时，出面的是杜甫，杜甫的母亲便是博陵崔氏女。”
张九皋眼神冷了下来。
根本不用多说什么，韦谅用杜甫来处置，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。
“崔氏态度暧昧，郑氏他们荥阳乱子还没收拾过来，赵郡李氏是完全不管。”苗晋卿看着张九皋，道：“现在巨鹿魏氏和赵王也退了，剩下的事情，恐怕只能由卢氏自己扛了。”
是的，卢氏！
张九皋为的就是卢氏。
这一次，在河北，韦谅清查土地，整顿河北，受损最大的就是范阳卢氏。
范阳卢氏是张九皋的母族，所以，他必须要尽力。
但张垍张均兄弟和卢氏的关系没有那么紧密，所以，说不管就不管了。
“卢奂现在还在任广州刺史，这几年，他为官清廉，颇有政绩，也是到了该调回来的时候了，而且如今朝中，太子詹事，还有尚书右仆射的位置还空着，如果他能回来……”张九皋摇头，道：“但有韦谅在，他不可能轻易让他回来的，所以，卢氏的事情，必须要了结。”
韦谅在河北对范阳卢氏的打击，极大的影响了卢氏的声望。
所以，卢氏的土地必须恢复，卢氏的声望必须恢复，而韦谅必须要被打倒。
至于其他什么皇后太子，不是张九皋现在需要考虑的。
苗晋卿看了张九皋一眼，道：“张公，驸马这个人本身就不好惹，更别说，他背后还有陛下，所以，下官以为，我们现在一直做的其实都是错的，因为陛下，不会允许这些事情被反转过来，甚至陛下不会允许让卢奂回朝。”
张九皋一顿，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，面色苍白的说道：“难道这件事情，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？”
苗晋卿低头，许久之后，他才低声道：“回纥那边，或许还可以再想象办法，但最多不过是将韦谅拖延一段时间，给河北世家一些准备的时间罢了，根本改变不了，想要改变根本，除非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张九皋忍不住的抬头。
“除非改变根本。”苗晋卿盯着张九皋，说道：“太上皇在时，就没有这么多事！”
张九皋愣住了，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“滴答滴答！”窗外突然下起了细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