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榻之上,皇帝的呼吸沉重了起来。
如今在漠北,职方司,还有各路人马,都在积极筹划的挑动回纥内乱。
他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。
原本,韦谅回到了长安,但不和回纥可汗照面,在无形中给回纥可汗带来了一种压力。
所以回纥可汗这段时间低调的很,也没有提要回去的事情。
但现在,这些全都被仆固怀恩给打断了。
一旦回纥可汗提前回到草原,那大唐在草原的各项布置,就都完了。
李亨尽力的平静下来,最后看向最后的李泌,问道:“长源,你怎么说?”
李泌微微抬头,然后平静的说道:“陛下,仆固怀恩出身铁勒族,而回纥原本也就是铁勒的一支,其实说实话,仆固怀恩的女儿,嫁给回纥可汗做可敦,其实是很合适的。”
都是铁勒人,一家人。
“长源!”李亨有些微微愠怒。
“陛下!”李泌抬头,认真说道:“仆固怀恩要将女儿嫁给回纥可汗做可敦,起码长安百姓虽然会讥讽几句,但不会太在意,而大唐和回纥成了婚事,西北就稳定了下来,这在大局上是好事,至于漠北的事情,婚约次序繁杂,拖延时间不成问题。”
李亨眉头一挑,神色松了下来,缓缓点头道:“的确是这样,只是朕有些想不明白,事情怎么会突然成了这个样子,朕是完全不需要太将女儿嫁给回纥可汗来稳定西北的啊?”
“是啊,仆固怀恩怎么突然成了这个样子?”韦谅轻声开口。
李亨下意识偏过头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!”韦谅对着李亨拱手上揖,道:“臣是想说,仆固怀恩怎么现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手,是什么人劝说他发生了改变?”
李亨微微一愣,脸色沉了下来。
韦谅这句话,对李亨刚才的问题给了答案。
李亨问的是仆固怀恩为什么会发生变化。
韦谅的回答,是有人劝说了他,最后导致他发生了变化。
韦谅微微抬头,眼神冷峻的说道:“陛下,仆固怀恩是军中大将,战场上指挥上万士卒,也可以运转如意。
所以,大唐和回纥如今的情势如何,他自己是能感受到的,所以,他应该知道,如今的局面不需要他牺牲女儿来换取和平。”
李亨轻轻点头,那是他的女儿啊。
的确之前,因为朔方虚弱,回纥登门请婚,甚至就连李亨都不得不考虑。
如果那个时候,仆固怀恩主动请命,或许李亨真的会以为他是赤子忠心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河北战事平定,大军逐步返回,局面已经缓和许多,就连皇帝都不想嫁自己的女儿,仆固怀恩这时候根本没有必要。
韦谅闭上眼睛,叹息一声道:“陛下,尤其臣如今在长安城,甚至臣可以随时去朔方的!”
李亨重重的点头。
韦谅在长安,就等于李亨的手里握了一把非常锋利的刀,他可以随时砍向任何人。
“而且。”韦谅看向李岘和李泌,说道:“而且此事,始终都局限在宗室之内,甚至就连诸外戚,也都没有介入,如何轮得到他。”
殿中众人轻轻点头。
大唐多年来,出嫁公主,有文成公主,金城公主,弘化公主,永乐公主,和义公主这样的宗室女,也有燕郡公主,固安公主,东光公主,静乐公主宜芳公主这样的外戚女,同样也有交河公主,毗伽公主这样外族归降女。
但,像仆固怀恩这样的将领女,外嫁和亲的,还真的没有一次。
“是啊!”李亨眯着眼睛,轻声道:“到了需要用大将之女外出和亲的地步,天下人,何以看朕,何以看大唐?
史书又何以看朕,何以看大唐?”
皇帝一句话,整个大殿之中,彻底的冷了下来。
李岘,韦谅,李泌,三个人全部低头。
李亨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奏本,问道:“说说吧,这件事情该怎么办?”
李岘看向韦谅,又看向李泌,两人都看向他这个当朝侍中。
虽然如今朝着有宰相五人,但实际上皇帝真正议事的时候,宰相只会叫李岘一个。
其他最多加上李泌和韦谅。
他们三个人,才是李亨最信任的治理天下的大臣。
李岘稍微抬头,说道:“此事,仆固怀恩的奏本已经送了上来,而且消息已经扩散了出去,如果不允,回纥可汗那里要动怒不说,仆固怀恩那里立刻就有人心动摇的可能,所以,臣觉得,这桩婚事可成,但是要拖!”
韦谅和李泌全部赞同的点头。
“首先是陛下要拖。”李岘抬头,然后直接说道:“陛下可以让李监亲自去询问,为何这件事情他会主动上奏,臣想他应该会说为大唐和回纥稳定一类的话,将这番话全部传扬出去,让天下人都知道,这件事情是他主动的。
然后陛下再拖延,拖延个半个月,再决定,让天下人和史书,都知道陛下没有让他的女儿出嫁的打算。”
“嗯!”李亨缓缓点头,他的迟疑足够说明他的态度。
史书微言大义,这点东西能说清。
“但最后还是要在回纥可汗又有言语之后,陛下才能下旨。”李岘侧身,说道:“最好是让天下人都知道,仆固怀恩和回纥可汗之间的婚姻,是他们自己彼此相通,然后才有的婚事,最后……”
李岘平静下来,说道:“赐婚诏书下达之后,请皇后将仆固怀恩的女儿接入宫中,然后教导宫主礼仪,甚至是住在公主院,请皇后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的抚养,一方面拖延时间,一方面也稳定仆固怀恩的心思。”
“嗯!”李亨眯着眼睛点头。
现在这个时候,仆固怀恩已经成了皇帝心里需要戒备的对象。
李岘躬身,说道:“如此一来,起码一个月要又过去了,加在一起一个半月,加上回纥可汗返回回纥的时间,臣看漠北那边的事情也应该结束了。”
“时间够了。”韦谅直接点头。
“没有问题。”李泌跟着赞同。
“好,就这样。”李亨颔首,但随即又叹息一声道:“朕原本想用他做河西节度使的。”
“他不仅不能做河西节度使,甚至连朔方都不能再留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以臣看,仆固怀恩……他最好还是调往安东去吧,离的回纥远点。”
“安东?”李亨皱眉的看着韦谅,问道:“安东现在适合他去吗?”
韦谅点头,说道:“安东的事情,臣原本以为就那样放着,暂时不去理会,但现在看来,出了仆固怀恩的事,反而是个机会。”
李亨轻叹一声,说道:“安东啊!”
前年安禄山起兵离开河北的时候,是以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,安定平卢和安东都护府。
但在安禄山离开河北之后,吕知诲被手下裨将刘正臣所杀。
刘正臣原本是薛楚玉的部下,甚至曾任左骁卫将军,后安禄山任平卢节度使,刘正臣被逐渐降为裨将,边缘化。
但是安禄山一离开河北,刘正成立刻反正。
然而,刘正臣反正,在他随后杀往河北的时候,被史思明麾下将领徐归道击败,伤亡七千余人,在他逃回平卢的时候,被安东副都护王玄志,联合将领侯希逸,李怀玉所鸩杀。
“王玄志,侯希逸,李怀玉三人奏报,言说是刘正臣因战败而欲投降史思明,所以,他们三人为阻止而杀刘正臣,但是来回查察,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事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刘正臣的麾下,还有妻儿老小,全部死光了。”
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,它们之前听过此事,如今再听依旧感觉震撼。
韦谅抬头看向李亨,说道:“臣本来想要相信他们所言,是刘正臣战败之后,欲投降史思明,然而在臣攻史思明之时,营州,安东竟然没有丝毫动静,一直到崔乾佑重新夺回营州,他们才前来幽州见臣,臣暂时安抚,但却派人暗中查察。”
“所以,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说了刘正臣?”李亨脸色冷了下来。
刘正臣是薛楚玉的旧将,薛家和安禄山一党有仇,所以刘正臣才会被安禄山边缘化。
但是他反正之后,就是朝中最忠诚的将领,可是,他偏偏死在了王玄志,侯希逸和李怀玉的手里。
“刘正臣战败,回到营州之后,自然要重新整顿兵力,而王玄志,侯希逸和李怀玉这些人,却不愿意他拿他们的兵力去冒险,这才有悍然鸩杀刘正臣之事。”韦谅给出了他自己认为合理的猜测。
李亨冷笑,说道:“但是,它们却杀了刘正臣的全家。”
殿中众人脸色再度沉了下来。
“王玄志出身幽州王氏,他这个人,可之前任安东副都护,而没有多少名声,所以他很可能是个傀儡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相反,侯希逸和李怀玉这对表兄弟,却是掌握实际军权的人,说叛唐不至于,但拥兵自重之心,却是有的。”
一侧的李泌赞同的点头,说道:“这样,一切就能够说清楚了。”
韦谅抬头,看向李亨道:“如今,陛下以王玄志为安东都护,侯希逸和左骁卫将军,暂时安定安东,如今出了仆固怀恩这件事,臣觉得,可以将仆固怀恩调往安东,任安东大都护。”
李亨抬头说道:“让他们狗咬狗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