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风炙热,长渠柳直。
仆固怀恩一身黑衣黑甲,骑马行在岸边,虽然他身后是三千最熟悉的族中子弟,但仆固怀恩脸上依旧有肉眼可见的不安。
甚至他的手都时刻按在剑柄之上。
一路上,就是有人递过来水,他也要多看对方两眼,才敢喝水。
这里已经是河北。
河北东部。
甚至是幽州东部。
仆固怀恩抬头,望向远处,在永济渠和莫干河,拒马河汇聚之处,建立起来的军粮城。
望着军粮城中那熟悉的高达九丈的哨塔,他的呼吸就不受控制的重了起来。
就在半个月前,就在他的女儿崇徽公主跟着回纥可汗出长城的同一天。
皇帝下达圣旨,调他为安东大都护。
旨到启程,不得迁延。
突然而来的圣旨,不仅是仆固怀恩慌了,甚至就连另外一面的那些人也都慌了。
直到仆固怀恩出城,才有一封信送过来。
如今那封信就在他的袖子里面。
但自从离开长安,到抵达这里,仆固怀恩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那封信。
看有什么用,圣旨已经下了。
而且,他已经被迫在当日就离开长安了。
来什么信,有用吗?
有用吗?
仆固怀恩心中愤恨,不过他也察觉到,皇帝以他为安东大都护,并不是将他投闲置散,而是让他节制平州,营州,还有安东道各州兵马,权力相比于节度使的权力也丝毫不差了。
甚至,他发现,他这个安东大都护,实际上就是之前的平卢节度使,
只不过原本的安东都护,升级出来,覆盖掉了整个平卢节度使。
他仆固怀恩,就等于是从朔方节度副使,调任平卢节度使了。
他的心思这才放松了一些。
但是,他的心思依旧很紧。
他的女儿为国出嫁回纥,皇帝却将他扔到了遥远的安东。
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尤其后来,皇帝又追了一份圣旨,以和政公主驸马韦谅,为安东黜置大使。
并且让仆固怀恩去安东之前,去河北见韦谅一面,听他的安排。
安东黜置使,那么在整个安东大都护府,除了他仆固怀恩以外,其他所有人都在节制之列。
但是安东黜置大使,就是他仆固怀恩,也在节制之列。
到了这里,仆固怀恩怎么可能还不明白,皇帝已经知道了那些人和他的事情。
这才对他进行敲打,甚至……
仆固怀恩稍微拉了拉缰绳,神色紧张的看着哨塔。
他不知道韦谅在那里等着会和他说什么。
他知道,情形绝对不好。
因为他从冀州都督府路过的时候,整个冀州都督府,根本就没人来见他。
在不知不觉中,哨塔已近。
大量的黑甲骑兵出现在了军粮城外,同时有兵部的官员前来接管他麾下的将士,并且将他们引入到了一侧的军营当中。
而且,这些人看起来似乎也都是之前在幽州共同厮杀的同袍。
除了仆固怀恩有些紧张以外,他麾下的将士,全部笑着跟着进入到了军营当中。
没有丝毫防备。
但是,仆固怀恩环顾四周,他总感觉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可他却总找不出那双眼睛究竟在哪里?
跟着黑甲亲卫的指引,仆固怀恩被引入到了军粮城的城主府。
他麾下的亲卫全都被留了下来。
只有他被引入到了后院,顺着石子路,来到了一座石亭之下。
那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坐在石凳上。
仆固怀恩心思忐忑的走近,然后沉沉抱拳道:“属下仆固怀恩,见过大帅。”
韦谅没有回头,淡淡的问道:“你,知道错了吗?”
“噗通”一声,仆固怀恩直接跪了下来,然后颤抖的叩首道:“属下知错。”
……
石亭下,一身黑底金边长袍的韦谅,终于转身。
他目光冷冽的看了仆固怀恩一眼,左手将一把黑鞘金丝长剑放在了石桌上,然后盯着仆固怀恩问道:“你错在哪里了?”
仆固怀恩浑身一阵颤抖,然后叩首道:“属下……属下……属下……”
“你不该将你的女儿,当做你用来满足自己贪婪的工具;你不该和河北世家的人,私下勾连。”韦谅盯着仆固怀恩,咬牙道:“你更不该试图效仿安禄山,谋图反叛。”
“没有,没有,大帅,没有啊!”仆固怀恩赶紧抬头,跪着走到韦谅身前,颤抖的叩首道:“大帅,属下绝没有这样的想法,绝对没有,若是有,请晴天霹雳直接将属下劈死!”
韦谅看着仆固怀恩,眯着眼睛问道:“大唐和回纥的形势,你是明白的,回纥趁着大唐虚弱,起兵窥伺朔方,但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,他们不敢在没有弄清楚大唐虚实的情况下乱来,所以用请婚这一手来试探,甚至他要求大唐的真公主。”
仆固怀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好在河北之乱及时平定,陇右河西和朔方的兵力相继返回,回纥才觉得心虚,这才不再坚持大唐的真公主,甚至就连回纥可汗,都亲自来长安请罪!”
韦谅盯着仆固怀恩,说道:“陛下别说是大唐公主了,甚至就连一名普通的大唐女子都没有想过要嫁入回纥,原本要一直晾着回纥可汗,但这个时候,你突然跳了出来……”
仆固怀恩愣住了,随即,他赶紧说道:“大帅,属下不知道啊,属下原本想到是以自己的女儿代替大唐公主嫁入回纥,一方面能够给自己家中多几分荣耀,同时也能安定边疆,让大唐和回纥之间少几分怒火。”
“用得着你操心这些事情吗?”韦谅猛然一声怒吼,盯着仆固怀恩道:“你怎么就知道,陛下和朝中诸位宰相,还有兵部,还有某,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想过办法?”
仆固怀恩这下是真的彻底愣住了。
许久之后,他才不敢相信的说道:“大帅和陛下,已经针对回纥有了办法,而且不用嫁公主就能弥平两国战火?”
韦谅冷哼一声,然后从石桌上取出一张纸笺递给仆固怀恩,说道:“这是五日之前,传回来的回纥密报,就在你的女儿出长城的同一天,回纥可汗的次子移地健,派人杀了他的兄长,也就是回纥可汗的太子。”
“什么?”仆固怀恩有些不敢相信的一把抢过,看了一眼之后,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即便是在草原,儿子们之间的相互厮杀已经是大忌。
因为今天,这个儿子能够杀了那个儿子,那么明天,他们就能冲着父亲去。
这些东西,在大唐不少见,在草原更多。
所以在草原上,父亲对儿子防范的很深,对儿子们相互之间的厮杀更是警惕。
如今,回纥可汗的次子移地健,派人杀了他的兄长,肉眼可见的,在草原上,一场血腥的厮杀就要开始。
甚至是在回纥可汗回到回纥,这场厮杀也未必能够平息。
可想而知的,在回纥陷入动乱,甚至于内部势力虚弱之后,大唐边境面临的威胁,将会极大的减少,甚至安定下来。
仆固怀恩抬起自己双手,满脸痛苦的说道:“我做了什么,我做了什么啊!”
这天下,这大唐,根本就不需要他送他自己的女儿去牺牲,朝中早有应对之法。
过往的一切,一幕幕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怪不得在他主动上奏请以自己的女儿嫁入回纥之后,皇帝会派人再三询问确认。
怪不得事情确定下来之后,皇帝仅仅是礼节性的接见了他一面就没有再说多的。
怪不得皇后在宫中教导了一个月,在外面甚至开始催的情况下,才加快了婚仪流程。
怪不得韦谅在他的女儿出嫁的前一日突然离京。
怪不得韦家即便是韦坚升任尚书右仆射也都没有进行任何庆祝。
就是因为他仆固怀恩,在最不需要的时候,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回纥。
……
韦谅看着失魂落魄的仆固怀恩,淡淡的问道:“说说吧,以你的目光,大的局势应该是看明白了,而以你为人性格,你是想不出来这种让自己女儿嫁入回纥这种事情的。
说吧,究竟是谁给你的出的主意,给你分析的利弊,给你允诺的好处。
谁?”
韦谅一声怒喝,将仆固怀恩从失神当中拉了回来。
他满脸苦涩的抬头,最后闭上眼睛,终于开口道:“卢杞,朔方节度使掌书记卢杞,他是范阳卢氏出身。
这件事情,本身就是他提起的,他说某如此做,不仅能够让大唐边境安宁,在陛下那里获得忠诚为国的印象,甚至女儿做了大唐公主,便能够和当朝世家联姻。”
韦谅诧异的抬头,说道:“卢家暗示将来可以与仆固家的后人联姻?”
“是!”仆固怀恩苦涩的点头。
外族终究是外族,大唐就是寒门宰相,有的时候,也要在世家大族的面前低头。
外族对于世家的仰慕几乎刻进骨子里。
但是世家从来看不上外族将领。
所以也从来没有世家和外族将领勾连的事情,但是卢家身处艰难,这才有如此暗示。
而且不过是暗示,最后怎样还不好说。
但他已经动心了。
韦谅看了仆固怀恩一眼,然后闭上眼睛想了一会,随即他睁开眼睛,然后握住一侧的长剑站起来就要离开。
“大帅,大帅!”仆固怀恩赶紧跪着上前拉住韦谅,赶紧低头道:“大帅,你不能不管属下啊!”
仆固怀恩的这件事情,得罪了皇帝,自己遭了损失,卢氏还不一定会守承诺。
如果韦谅就这么走了,他的麻烦大了。
韦谅淡漠的看了仆固怀恩一眼,说道:“你不愿意说实话,那么这些事情,就你一个人扛了吧。”
说完,韦谅立刻就要离开。
仆固怀恩一愣,赶紧说道:“下官说的都是实话啊,没有撒谎……对了,他们还答应如果有机会,会推荐属下任朔方节度使,不过这种话,卢氏说说而已,当不得真的。”
韦谅侧身,看向仆固怀恩,最后问道:“你真的没有当真吗?”
仆固怀恩愣住了,然后低头。
最后他无奈的叹息一声,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,递给韦谅说道:“这是卢杞在属下离京的时候,派人送过来的,但属下没有打开看,因为属下已经不信他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