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亭之外,韦谅深深的看了仆固怀恩一眼,这才接过信件。
他仔细看了一眼。
的确没有打开过的痕迹。
韦谅这才看向仆固怀恩,道:“你想做朔方节度使,这不是问题,熬资历,立功,都是可以的,为什么这么急?”
仆固怀恩紧咬嘴唇,许久之后,他才低头道:“大帅,以末将的军功,还有族中儿郎的死伤,难道还不够资格做一节度使吗?”
军功,仆固怀恩是朔方军中军功仅次于郭子仪的。
甚至李光弼也还要在他之下。
“够,的确很够。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如果换做其他时候,安史之乱被平定,郭子仪会被调任河东节度使,甚至是河南尹,然后回朝任六部尚书,这个位置自然是你的,但是,现在是回纥窥伺大唐的危机时刻,郭子仪不能动的。”
“所以,他们说,属下将女儿献出去,不仅能抬升门第,让边境安定,同时,也可以以此为功,更进一步,而且,卢杞代表范阳卢氏,代表河北世家,答应属下会全力推属下任朔方节度使。”仆固怀恩这一次终于说了时候。
“你就非盯着一个朔方节度使吗?”韦谅摇头,叹息一声说道:“其实,如果没有这么一茬子事,任命你为河西节度使的圣旨已经下去了,李思顺调离河西的事情,你又不是没看到。”
仆固怀恩嘴唇颤抖的说道:“不是李宓吗?”
“不是!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李宓虽然是跟了某很久的剑南节度副使,但不是他,某对他还有安排,而且某对于陛下的用人,除非陛下问,否则不会主动说的。”
“所以,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某的。”仆固怀恩的心里一片后悔。
的确,他很想要朔方节度使的位置,但是如果拿不到朔方节度使,退而求其次,拿到河西节度使,他也是能够接受的。
但是,什么都没有。
反而要调往人生地不熟的安东。
他后悔死了。
“而且,如果某猜的不错,他们对你的许诺根本不会用心,能成自然好,不能成也无所谓。”韦谅盯着仆固怀恩,道:“因为对他们来讲,你在朔方,他们就已经达成了目的?”
仆固怀恩有些茫然的抬头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族中的将士,他们还有你,和回纥一样,根本出自铁勒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等到下一次,回纥再度南寇的时候,他们就会以你为突破口,帮助回纥打开朔方防线,让回纥进入大唐!”
“什么?”仆固怀恩用力的抓住韦谅的双手,难以置信的看着他。
“怎么,你是觉得大唐嫁了公主,回纥就不会再入寇,还是你觉得,你和你麾下的将士,不会里应外合协助回纥大唐朔方防线?”韦谅轻轻冷笑。
仆固怀恩回过神,赶紧摇头,说道:“回纥娶了大唐公主,怎么会再南寇?”
韦谅摇头,说道:“安禄山史思明叛乱,里外平叛,同时还调了相当一批人入禁军守卫长安,你自己说,朔方的力量,相比于安史之乱前,究竟削弱了多少?”
仆固怀恩低头,仔细沉吟,思索片刻后,他终于抬头,看向韦谅,说道:“大帅,朔方的力量削弱了大约有两成半左右的样子。”
“你说,一旦回纥知道了实情,他们会不会再南下?”韦谅冷笑一声,说道:“你别忘了,卢杞还在你的麾下做掌书记,这种东西,他知道的很多,而且他和你的关系,稍微传两道假命令,防线就开了。”
仆固怀恩的脸色彻底的变了,他难以置信的问道:“他们究竟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什么,当然是为了某!”韦谅摇摇头,道:“某在河北清查土地,河北世家的损失很大,而且这几年某还要继续下去,他们的损失更大,所以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,他们需要某在别的地方忙碌抽不出身,而朔方……”
“朔方是一个很好的选择,还有回纥!”仆固怀恩的脸色早就已经异常的难看了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朔方的战火仅仅是一个方面,他们还有另外一重目的,实际上就是长安?”
“长安的事情,和属下能有什么关系?”仆固怀恩下意识的问道。
但他的心底,却是自己沉重了下来。
“他们能调兵的地方不多,而朔方是最好的选择,甚至都不用太多。”韦谅看着仆固怀恩,然后戏谑的说道:“八百精锐,八百精锐,分批调入长安,就足够了。”
仆固怀恩猛然抬头,他的身体在这一刻,彻底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甚至在最后,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浑身上下肉眼可见的恐惧了起来。
……
八百,八百。
八百这个数字,在大唐的军中,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数字。
尤其是牵涉到军中精锐的时候。
太宗皇帝以八百精锐,行玄武门之变。
之后,一个标杆就立在了那里。
他告诉人们,你不需要多的,你有八百兵,就可以杀入皇宫,然后改天换地。
当年,军中出身的将士都明白,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。
太宗皇帝当年之所以能以八百精锐行事,是因为在整个宫中的禁卫当中,有太多当年跟随他一起战场厮杀的将士了。
但这种手段其他人用不行,除非……
仆固怀恩终于醒悟过来,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道:“他们要宫变。”
韦谅神色淡漠的点头,说道:“而你就是他们原本选定的那把刀。”
仆固怀恩的嘴唇再度忍不住颤抖了起来,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自己所处的风险。
“而且说实话,他们应该从来没有想过,要协助你登上朔方节度使之位,毕竟和回纥联姻那事,陛下的态度,他们可比你看的要清的多,所以,他们从来不认为做了这件事情,就能让陛下认可你,让你做朔方节度使。”
韦谅微微摇头,道:“不,正常情况,陛下应该会任你做十六卫大将军,然后调回长安,高高的挂起来,这才是最可能的结局,而你若调回长安,本身你已经上了他们的贼船,再加上无法如愿的怨气,只要轻轻一引……”
“属下就是他们手上,最锋利的那把刀!”仆固怀恩这一下子,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。
韦谅平静的点点头。
“大帅!”仆固怀恩突然对着韦谅沉沉叩首,同时哽咽的说道:“大帅,你要相信属下,属下真的没有任何作乱的意图啊。
属下虽然是有些私心,但对陛下忠臣耿耿,不然也不至于他们一说,就将女儿献出去,大帅,你要救救属下啊!”
韦谅看着仆固怀恩突然间大礼的模样,他心中知道,仆固怀恩这是终于想明白了。
他虽然是被人所欺,才牵涉进来,但牵涉进来究竟是牵涉进来了。
一旦将来卢杞等人谋反,他更加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而且不止如此。
看如今韦谅的模样,就知道不仅是韦谅已经看透了这一切,皇帝同样看清楚了这一切。
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,或许还好一些,但他们这些人一动,谋逆失败,牵连进来的仆固怀恩,立刻就要面对谋逆满门抄斩的危险。
就算是事情勉强能够过去,他还有他家人的仕途也彻底完了。
当然,首先要活下来。
现在唯一能够救他的人,只有韦谅。
……
韦谅叹息一声,然后抬头,走到了一侧的小湖边,他这才开口道:“陛下调任你为安东大都护,陛下什么态度,你不明白吗?”
仆固怀恩嘴唇颤抖的抬头,眼底带着庆幸和欣喜。
韦谅侧过身,对着仆固怀恩点点头,说道:“是的,虽然你做了不恰当的事情,但是陛下和某,还是相信你的对陛下的忠诚的,而且你的女儿终究是为国嫁了回纥,所以陛下才决定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仆固怀恩虽然的确有些私心的贪婪,但说实话,谋反的心,他是没有的。
还有他的女儿,虽然眼下回纥和大唐的关系紧张,但将来一旦大唐和回纥关系缓和,他的女儿是能做很多事情的。
“所以,才让你去任安东大都护,让你和长安的那些事情隔离开来。”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当然,首先你得坦诚,这里面究竟怎回事,你必须说清楚了才能过关,不然……”
韦谅手按在了手里长剑的剑柄上。
仆固怀恩沉沉拱手。
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么一把剑。
那是皇帝赐给韦谅的,军中将士,但凡有人敢不听军令,他可以直接斩杀。
当然,也包括他仆固怀恩。
仆固怀恩叩首,道:“下官所有知道的,已经全部都告诉了大帅,没有丝毫隐瞒。”
韦谅轻轻点头,说道:“你的事情,从一开始,某就一直盯着,如今的局面也算是不错,不过还是要看看,卢杞,究竟给你留了什么话,在这样的处境下,他会给你留什么话呢?”
仆固怀恩沉沉拱手,只是看着韦谅手里的那番话,身体不由得轻轻颤抖。
他说的都是实话,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,但是,那封信。
那封信仆固怀恩是没有看过的,所以也不知道卢杞在信里,究竟写了什么。
如果说信里面牵涉到什么不敢牵涉的东西,仆固怀恩依旧有点麻烦。
什么不该牵涉到东西?
站在这一次背后算计的人。
这是韦谅和仆固怀恩一直都没有说的。
在如今一切的背后,藏着的,究竟是谁?
这个问题,之前韦谅没有问过。
仆固怀恩也没有说过。
但是,能够在皇宫的禁卫当中做手脚的,只有诸王,还有李隆基。
信里面出现任何一个名字,对仆固怀恩都是巨大的麻烦。
……
韦谅坐在石凳上,将手里的信放下,然后直接递给了仆固怀恩。
仆固怀恩身体有些下意识的躲闪,但是最终还是将这封信接了过来。
韦谅看他在读,然后轻轻摇头,说道:“放心,这里面没有什么不敢说的,就是让他离京前方安东之后,能够谨守己心,然后等待时机,同时盯着河北,毕竟平州,实际上,就是河北的一部分,距离幽州冀州,都很近的……随时能够杀过来。”
仆固怀恩神色再度变了,他赶紧手忙脚乱的将信封递回,然后强装镇定的开口:“大帅,属下该怎么做?”
韦谅微微眯了眯眼睛,眼神沉吟。
仆固怀恩的心思越发的紧张起来。
许久之后,韦谅才缓缓开口道:“若是说,他们要你在某河北的时候,率兵突袭,你能做的到吗?”
仆固怀恩赶紧摇头,毫不犹豫说道:“末将做不到,也不敢做!”
韦谅低头,轻笑的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营州刺史崔乾佑,虽然出身崔氏,但当初他跟随安禄山起兵的那一刻,博陵崔氏便宣布和他断绝了关系,如今虽然在藕断丝连,但遇事的时候,他会更多的考虑自己,所以,他这一关你不好过。”
营州在安东和河北之间,如果没办法无声的通过营州,那么什么都做不到。
“还有李庭望,他是出身赵郡李氏,虽然一样被家族除名,但是李氏和宗室的关系紧密,不然某也不会用李庭望盯着崔乾佑。”韦谅轻轻抬头,说道:“还有蓟州刺史来稹,他是来公的儿子,当初某任北庭节度副使的时候,他是行军司马!”
仆固怀恩沉沉躬身:“是!”
“某在河北,军情四达,这一点你是清楚的,除非职方司有人玩忽职守。”
韦谅轻轻的点了一下,仆固怀恩立刻摇头道:“大帅不用再说了,属下遵奉大帅还来不及,如何会乱来。”
韦谅上下审视了仆固怀恩一眼,轻声道:“想来这一点,范阳卢氏应该也知道,所以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你,而是你手下的兵,应该还是将你当成了选择之一,如果能从安东分批悄然调兵回长安……对,他们不需要你,而需要你麾下兵力。”
“大帅!”仆固怀恩低头,面色难受。
韦谅今日来回的折磨他。
他已经近乎快要崩溃了。
韦谅摆摆手,说道:“能走,但应该是走水路了,陆路是走不通的,但是走水路到登州,走水路回长安却是隐秘,所以……”
“请大帅示下!”仆固怀恩沉沉躬身。
“若是有消息,你照做,提前派人通知某一声,某来接管你的这批人手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我们来看看,他们究竟会玩什么花样。”
“他们?”仆固怀恩终于忍不住的抬头,问道:“大帅,他们,他们究竟是谁?”
“还能是谁?”韦谅冷笑一声,说道:“除了太上皇,谁对世家了解的如此透彻,能够在这个时候,运转如意的控制他们。”
“太上皇!”仆固怀恩愣了,随即他恍然的点头道:“这样就说得通,怪不得他们死活遮遮掩掩的,原来是太上皇……大帅,大帅放心,属下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。”
没人喜欢太上皇复辟。
因为他带来的乱子够多了。
但是仆固怀恩。
韦谅低头看了他一眼,他心底的贪婪,如果没有今日这一出,恐怕会被彻底利用起来。
……
“起来吧。”韦谅摆摆手,让仆固怀恩站了起来。
“谢大帅!”仆固怀恩这才松了口气,但依旧有些胆颤心惊的站起来拱手。
“长安的事情,就这样了,除了这件事情,其他你也不需要理会。”韦谅看向仆固怀恩,道:“你能如此坦诚,加上你所立军功,也是难得的一员悍将,还有你女儿的事情,终究是为国效力,所以陛下才将你远调安东,免得你真被牵连上。”
“多谢大帅,多谢陛下!”仆固怀恩沉沉的躬身,心底总算放松了下来。
韦谅点头,说道:“不过陛下让你去安东,也不是让你闲着的,安东也有一堆麻烦需要你去解决。”
仆固怀恩沉沉拱手:“请大帅示下!”
“安东的事情,你应该听说过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安史之乱时,刘正臣反正,但后来却因战败,而被王正臣、侯希逸所鸠。”
仆固怀恩诧异的抬头,说道:“不是因为刘正臣战败后欲投叛军吗?”
“他曾经是薛公楚玉的部下,和安禄山有私仇,如何肯投靠安禄山,所以这不过是三人污蔑所言。”韦谅摆摆手。
仆固怀恩神色一变,低声问道:“那他们?”
“诸般消息,应该是刘正臣要整合他们的士卒,然后再击河北,他们害怕刘正臣再败,不愿从命,所以……”韦谅摆摆手,然后看向仆固怀恩,说道:“所以,陛下才选你去安东的。”
“是要……”仆固怀恩伸手比了一个斩的手势。
韦谅摇摇头,叹息一声道:“安东的情况,你是知道的,除了靠近大唐的地方,多是羁縻州,高句丽人居多,而候希逸的母亲就是高丽人,安东之内,支持他的人太多,大唐经不起再一次的叛乱,而除了刘正臣这件事,对陛下也还忠诚……”
如今的天下动荡初平,不能再消耗了。
“所以派你去安东,首先是要彻底掌控整个安东,确保各支兵马都按照兵部的指令,抵达各自需要驻守的地方。”
韦谅眼神一冷,说道:“如果他们听话,那么一点过错,陛下可以既往不咎,但如果他们不听朝廷所令,就斩了他们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韦谅的目光轻轻的在仆固怀恩身上掠过。
他立刻明白,这话不仅是对安东的那些人说的,也是对他说的。
“喏!”仆固怀恩沉沉躬身。
韦谅继续说道:“营州和平州的兵马,会听你调动的。”
“是!”仆固怀恩低头之间,神色凛然,他这才明白,让他同时节制营州和平州的兵马是做什么的。
“但如果他们安然的听从兵部的调动,那么就不需要多做什么了,剩下的,就是安心做好安东大都护的本职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吏部,户部,兵部,工部,礼部,刑部,都会通过你派人进入安东,彻底掌控安东的方方面面。”
吏部的官员考核和调动,户部的粮税收入,兵部的兵力调动,还有工部的军械管理,礼部的科举,刑部的治安等等。
这些东西一旦通过仆固怀恩的手,彻底掌控回朝廷之手,也就没有了王玄志,候希逸他们什么事情了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仆固怀恩沉沉拱手。
“防备奚族,靺鞨,还有新罗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还有商队,大唐的商队通行安东,还要新罗倭国。”
“是!”仆固怀恩认真点头。
“最后,告诉新罗和倭国,他们这两年进贡的频率慢了。”韦谅眼神冷峻起来。
安东的存在不仅仅是稳定北面部落,还有稳定新罗和倭国,通行商路。
为大唐捞取经济利益。
“好了!”韦谅微微摆手,说道:“就这样,去吧。”
“是!”仆固怀恩肃穆拱手,然后转身大踏步准备离开。
这个时候,韦谅轻声开口:“做的好点,若是你在安东能做出一番天地来,陛下会赐你郡王爵位,同时赐姓李,不要让陛下失望。”
仆固怀恩一愣,然后转身,对着韦谅用力拱手,这才大踏步离开。
……
走出后院,仆固怀恩依旧有些感动。
皇帝对他的恩德如此。
对比之下,他真的不是人。
这个时候,一道身影从对面走来,是罗希奭。
仆固怀恩没有心情说话,只是轻轻点头,算打过招呼,然后从他身侧走过。
这个时候,罗希奭的声音却是冷笑着响起:“怎么,你还真的以为,你现在获得的一切,都是陛下赐予的吗?”
仆固怀恩脚步顿下,转身看向罗希奭,皱眉问:“你说什么?”
罗希奭冷笑着看着仆固怀恩道:“你做的那些事情,以陛下的性情,活剐了你都不为过,若不是大帅,若不是他亲自向陛下求情,你能得到现在的这些,哼,若不是如此,你,还有你的九族早完了。”
仆固怀恩愣住了,一时间,刚才发生的一切,全部回响在他的脑海中。
为什么韦谅对他说了这么多,敲打,安抚,教导,细细的说了太多。
原来,那什么安东大都护,什么郡王,什么赐姓,都是韦谅用他自己的一切,为他仆固怀恩担保出来的。
这里面的风险太大了。
一瞬间,嘴唇颤抖间,泪水忍不住的从仆固怀恩的脸上流下。
紧跟着,他“噗通”一声,直接跪倒,对着院中用力的叩首。
同时,泪如泉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