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之下,石亭内。
韦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才看向李岫道:“阿兄,你回到长安之后,我们中间就不能再有联系了。”
李岫微微一愣,随即缓缓点头。
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任何小心都不为过。
“不管楚王图谋什么,到了最后关头,阿兄你去找李辅国,袒露楚王造反之事。”
韦谅看向李岫,道:“这一次北行,阿兄你和密卫应该有了足够的接触,他们什么样的行事风格,你也有所了解,模仿一下,接近李辅国,告诉他消息,他应该能很快信任你。”
“嗯!”李岫点点头。
如今掌握密卫的人就是李辅国,那种天生带有密卫风格的人,很得李辅国的喜欢。
“剩下的,就是等着看了。”韦谅轻叹一声,说道:“只要陛下挫败太上皇的阴谋,然后察觉太上皇将赵王和楚王都牵扯进来,那么陛下就不会再容他了,不然死的就是陛下更多的儿子了。”
“对!”李岫用力的点头。
“那么剩下的,便是我们去送太上皇最后一程了。”韦谅看着李岫,说道:“阿弟说不好,就是亲手送太上皇走的那个人,但阿兄,你能不能参与进来,就看李辅国的安排了,所以密卫那里……”
“为兄明白。”李岫神色严肃起来,他现在彻底明白,韦谅这一次让他北行的目的了。
韦谅轻叹一声,说道:“等我们送太上皇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后,也算是对得起阿舅了,阿兄,接下来,就得准备为你自己的未来考虑了。”
“所以,是李辅国!”李岫缓缓点头,韦谅给他已经铺好了路。
“另外,要小心,太上皇那里必然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力量,楚王那里更是心思深沉,要小心。”韦谅最后告诫。
“嗯!”李岫端起了茶杯,缓缓的饮下。
许久之后,他才开口道:“谅弟,六娘那里,就完全拜托给你了,为兄这里,日后恐怕很难再见她了。”
“好!”韦谅重重点头。
李岫的这个崔岫身份,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牢靠。
不过是依照天下战乱,和李岫夫人崔氏的帮忙,才遮掩了下来。
当然,提前韦谅也做了很多手脚,起码别人在表面上找不出毛病了。
但仅仅是表面上。
一旦深入严查,过往来历,同僚同窗,家人乡亲,这些全部都是会出问题的。
所以韦谅才让李岫最后留在了河北。
甚至在博陵崔氏那里,通过崔乾佑也补做了很多的手脚。
然而这还不够完美,他需要一场谨慎的切断和以往的很多联系。
不仅是韦谅,还有李腾空,甚至究竟是崔氏那里,他都不能轻易再去见。
甚至未来,说不定他得另外成家,这样才能够彻底杜绝别人的怀疑。
这里不仅有李俶,还有李辅国,这样才能长久。
李林甫的事情,只要李隆基一死,就会全部过去。
“好了,就这样。”李岫站了起来,说道:“下一次,我们宫里见。”
“宫里见!”韦谅站了起来,然后亲自送李岫离开。
……
站在后院门口,许久之后,韦谅才叹息一声,看向一侧。
韦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认真拱手。
韦谅说道:“河东的事情,再有两个月就收拾完了,传话长安,问一问中书侍郎李泌,他有没有时间在洛阳,中秋之前聚一聚?”
“喏!”韦勇肃穆拱手,然后转身离开。
李隆基的事情,要开始进行最后的布局了。
这里面不能出现任何的问题。
同样,这个时机怎么选,怎么给,他们又会怎么图谋,都是必须谨慎斟酌的。
韦谅叹息一声,这才从后院门口返回。
一个人走到了石亭下坐下,然后端起茶杯,轻轻的抿了一口。
目光掠过侧面李岫刚刚坐过的位置,他不由得轻叹一声。
这个世间,越是走到最后,你就会发现,自己越是只剩下一个人。
李岫是如此。
韦谅不希望自己最后也是如此。
一个柔软的身子从背后贴上了韦谅,韦谅抬头,王绪丹已经有些担忧的看着他:“夫君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!”韦谅温和的笑笑,然后稍微侧身,将王绪丹从身后搂过来。
看着她精致的面庞,韦谅直接将她抱了起来,然后快速的朝着后院卧房而去。
王绪丹躺在韦谅的怀中。
脸上带了一抹羞红。
……
明月高悬。
即便是还有两日才是中秋节,但明月已经很大很近。
乌篷船行在洛河之上,西北的天空上,明月就像是挂在水面一样。
韦谅一个人坐在船首,面前是一张矮几,上面放两只酒杯,只有一只酒杯当中有酒。
侧后不远处就是河南道黜置使的官廨。
那里在和政公主府往东两里处。
韦谅的平叛大帅府已经撤掉了,而他的河南道黜置使府,也不需要再和和政公主府并在一起。
如今安静下来的洛阳,有足够的地方容纳他的黜置使府。
韦谅轻轻笑笑,剑南,河南,河东,河北,安东,五道黜置使。
这就是韦谅如今的身份,五个黜置使府,让他能在每个地方都安插足够的人手。
这样,他从河东回剑南,直接走洛阳,然后转南阳以北走汉水,从汉水走汉中,然后从汉中返回巴蜀。
这样,他就能在各个地方安插自己的人手。
韦谅拿起酒杯,看了一眼杯中的自己。
沉稳
两个字,是他对杯中自己最直观的认知。
韦谅抬头,看了头顶的圆月,又侧身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,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。
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月既不解饮,影徒随我身。”韦谅轻轻笑笑,自语道:“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,应该没有想到在河上一壶酒,对影就不只三人了。”
对面,一艘同样的乌篷船驶来,听到韦谅的声音,上面的李泌有些好笑的说道:“人家都写了,是花间,不是河上。”
韦谅起身,对着李泌拱手道:“长源兄!”
“驸马!”李泌对着韦谅拱手,然后等两艘船都停下,他才从另外一艘船上跳了过来。
在船首上坐下,李泌稍微松了口气,说道:“从长安一路赶回来可不容易!”
韦谅提起酒壶,给李泌倒了一杯,说道:“长安一切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”李泌笑笑,说道:“今年回纥的威胁没有了,吐蕃也安定,西域也没事,最关键的是,河北,河东,洛阳,关中,还有天下各处全部丰收,陛下也开心了许多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”韦谅欣慰的点点头。
“主要是河北,罗希奭做的不错。”李泌很认真的点头,说道:“驸马挑选的人不错,他这个人分寸掌握的很好。”
“嗯!”韦谅平静下来,看向李泌道:“所以,那件事情怎样了?”
李泌呼吸重了起来,说道:“该盯住的都盯住了,卢杞,魏少游,苗晋卿,还有赵王,都盯住了,不过总感觉缺了点什么,即便是加上赵王,他们想做什么也够。”
“太上皇虽然当初逃离长安大失人心,但他还是有一些亲信没有被清除的。”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关键是各处城门,派人盯死,和太上皇有关联的全部清除,只要太上皇动不了,他就是有千般计划也没用。”
“兴庆宫?”李泌眉头皱了起来,他看了韦谅一眼,点点头道:“兴庆宫必然是出了问题,不然太上皇在兴庆宫软禁,而且内外都有盯着,他还能传消息出来,说明兴庆宫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兴庆宫本身就是他登基之前的王府,有些秘密也正常。”韦谅轻轻点头。
“但不管怎样,盯死外面的人。”李泌抬头,道:“就比如仆固怀恩手下的人,还有卢杞,魏少游,苗晋卿,以及赵王手下的人,盯住,渗透,替换,最后他们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李隆基也好,卢杞,魏少游,苗晋卿,还有赵王也罢,他们这些人,暗中谋划还好,但是让他们实际去做什么,根本不可能。
反而是有大量的中下层的官员将领,去替他们做这些事情。
现在盯住了这些人,那么顺藤摸瓜将中下层的人,通过升官,调职等种种方式,调离它们需要在的位置,然后以自己的人渗透替换,最后达到完全掌握这些人的地步。
这些密卫需要去做的事情,李泌和李辅国两个人联手能做的很稳妥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这样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了。”
“但是最难的问题,是放在最后的。”李泌目光看向长安方向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最难的问题是什么,当然是李隆基。
李隆基这么不安分。
最后怎么处置他?
能杀了他吗?
这个问题,李泌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难。
“最后的问题,那么就放在最后再想吧。”韦谅摇摇头,不到最后的结果出来,李亨都不知道他自己有多想杀李隆基。
李泌点头,然后转口说道:“驸马什么时候回剑南?”
“过了十五就走。”韦谅笑笑,然后看向两岸道:“洛阳繁华,待两日也让人舒心。”
“驸马不回长安吗?”李泌认真的看着韦谅。
“不了。”韦谅摆摆手,说道:“这一趟回去,前后折腾又是半个月过去了,还是早点回去吧,剑南也有很多事情耽搁了。”
“剑南?”李泌严肃起来,问道:“驸马对吐蕃的消息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自从当年一战之后,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了,大概安史之乱前,吐蕃的元气,基本上便已经恢复,但是人虽然有了,但是老卒不够,所以这两年他们也不敢妄动。”
“当时安史之乱后,大唐的国力削弱,如今虽然用种种方式在遮掩,但一旦被吐蕃人察觉,他们立刻就会大兵攻唐。”李泌看着韦谅,认真问道:“驸马对这场战事,怎么看?”
韦谅抬头,眯了眯眼睛,说道:“多年以来,苏毗和羊同被大唐渗透很深,不时的有健壮的族人从高原深处而出,前往大唐。
所以吐蕃的元气虽然恢复了,但是都是他们本族将士,一旦开战,他们损失的也是自己的将士,所以……”
“怎样?”李泌认真盯着韦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