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烛火下,李隆基睁开眼睛,然后从缓慢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。
一名身穿红衣金甲的年轻将领,从殿外而入,然后走到了床榻上,单膝跪倒:“孙儿李系参见皇祖父!”
李隆基看着年轻英挺,只是在眼角带起几丝愤懑的李系,轻声道:“二郎啊!”
“皇祖父!”李系沉沉躬身。
李隆基目光看向殿外,连片的火把,已经照亮了整个院落。
李隆基叹息一声,说道:“你不该来的,二郎。”
李系躬身,说道:“孙儿也是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李系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,更多的是得益于河北世家的支持。
韦谅已经开始在河北大规模的清查土地。
正常而言,想要让韦谅的土地清查进行不下去,那么最好的办法,就是弹劾到皇帝受不了,将他召回。
然而,韦谅是御史大夫。
御史台的很多人都是他曾经的属下。
而在韦谅不在长安的时候,负责统管整个御史台的,是御史中丞裴冕。
他是马嵬驿的功臣之一,是皇帝的亲信。
裴冕自然知道,如今天下,最需要韦谅清查田亩的人就是皇帝。
这种事情上,他怎么可能会干扰。
而且,韦谅在河东的土地清查已经结束。
河东世家自然知道,韦谅的清查,实际上底线很高的,对他们的伤害远没有那么高。
在安史之乱过去后的今天,该忍的忍一忍,也算是相忍为国。
实际上到最后,整个御史台也只有两个监察御史在弹劾。
其他地方州县的官员弹劾,皇帝基本不管。
关键是朝中的诸位宰相,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。
所以对于河北世家来讲,在韦谅已经开始河北土地清查,而在朝中他们奈何不了韦谅,甚至就连恶钱之事也被韦谅解决之后的今天,他们只有强行搏一搏。
他们要搏,李系也就没有选择了。
……
李隆基翻开被子,从床榻上走了下来。
高力士立刻上前,将赤黄色的披风披在李隆基的身上。
李隆基走到了李系的身侧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道:“今日这一步迈出,你就永远也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孙儿希望自己有退路,但是孙儿的退路早就已经被人堵死了。”李系沉沉低头。
李隆基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马嵬坡的时候,李俶和李系,协助李亨执掌禁军,但后来,李亨却逐渐的将他们两个弃散,如今的他们只能在十六王宅当中,被人幽禁的活着。
如果他们没有见识过权利的味道,那么他们自然会安心的守在十六王宅,但是他们已经品尝过了权利的味道,这个时候,再想让他们退,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隆基叹息一声,说道:“你父皇的事情,他做的虽然有些不对,但他依旧是你父皇,若是事成之后,让他也退位太上皇,你来登基治理天下,有事的时候,记得来询问皇祖父两句就足够了。”
稍微停顿,李隆基轻轻笑笑,说道:“皇祖父虽然年纪大了,没什么精力了,但经验还在,眼力还在,帮你一点,走过一点艰难,还是能够做得到的。”
“多谢皇祖父!”李系这才站了起来。
李隆基向前走了两步,双手张开,平静的说道:“更衣!”
高力士立刻招呼两名内侍,和他一起帮李隆基更衣。
李隆基闭上眼睛,问道:“现在骊山的防卫是怎样的?”
“骊山上下有五千禁卫,潼关外有五千左卫,长安城东有五千右卫。”稍微停顿,李系说道:“今夜大雪,能动的,只有山下的三千骑兵,但他们上来也需要时间,所以一时之间,我们只有山上的两千敌人。”
李隆基点点头,然后问道: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李系躬身,说道:“有四百来自河西,有四百来自安东,全部都是仆固家的子弟。”
李隆基眉头皱了起来,看向李系问道:“仆固怀恩没有投向皇帝吗?”
“没有!”李系点头,说道:“辽东苦寒,仆固怀恩来信满是抱怨,他想要回来,他手下的族人,更想回来。
另外,仆固旸在河西,被李宓看得很紧,军权限制得很死,族人不满太多了。”
李隆基眉头一挑,缓缓点头道:“族人才是他们的根本,而皇帝为人固执,他是不可能会变的,而仆固怀恩父子,私下独处的时候,难免心里不满。”
“是!”李系躬身。
“不过!”李隆基看着了李系,说道:“不过你要小心,他们这些人,或许可能会有变数。”
“是的,孙儿明白,所以,这八百骑兵,孙儿将他们分成了两批,一批四百人守在山道上,防备下面的骑兵,一批四百人带上来山,而且又有两百人,留守端门,孙儿只带了两百仆固家的人入华清宫。”
稍微停顿,李系说道:“另外,孙儿和河北世家,调动了四百精锐,孙儿在禁军当中也有两百精锐,加在一起就是……八百人!”
“八百人!”李隆基忍不住的笑了,只是他的笑容中多少带着一丝苦涩:“我们李家,这辈子都和八百这个数字脱不开关系了!”
李系拱手,说道:“禁军当中,剩余一千六百人,但是被孙儿冲杀了四百多人,剩下也有一千两百人,加上端门的两百,还有我们已经占领各处城门,只要攻下长生殿,那么自然一切游刃而解。”
“出了什么问题?”李隆基问的很直接。
李系脸色微微有些难看,说道:“昭阳门上的禁卫,人数超过了四百人,而且弓弩充足,如今的情况下,恐怕到了天亮也拿不下来,所以,请皇祖父相助。”
“天亮?”李隆基看了李系一眼,说道:“骊山下的那三千人,也不是你四百人就能拦住了,到时候,内外夹攻,你怎么办,等到天亮,你觉得能吗?”
李系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。
李隆基侧身看向高力士,说道:“那份东西呢?”
高力士拱手,然后转身走到了床榻之下,从床板下,取出绑在下面的一封圣旨,然后走到了李隆基身侧。
李隆基朝着李系看了一眼,说道:“打开看看吧。”
李系诧异接过,但一打开,他的神色就变了。
上面赫然是李隆基用李亨的口吻下达的诏书,命令骊山上下的所有士卒,全待在原地,不得乱动。
诏书的右下角,是清晰可见的皇帝信玺。
天子六玺当中,皇帝信玺是专门用来调动军队的。
李系认真的看了一遍。
这皇帝信玺竟然是真的。
可是,天子六玺不是在皇帝登基的时候,就已经交给皇帝了吗?
难道……
“这是朕画的。”李隆基摇摇头,说道:“那东西,朕用了一辈子,自然知道它是什么样子,找点掺杂了朱砂的颜料,调合出来就是了。”
李隆基这段时间在兴庆宫修道,很是接触了一些道门的东西。
弄点朱砂,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情了。
至于画画,难道天下人都不知道吗,他李隆基才是天下第一画师啊!
这份东西,实际上也是李隆基画了很久,才成就一记杀手锏。
“拿去用吧。”李隆基摆摆手,说道:“这东西,别的不说,一晚上的时间还是能够争取到的,至于明天,要看长安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了。”
太子监国,实际处理朝政,所以宰相们都在长安。
明天天亮之后,立刻就会有人将消息送往长安,至于之后,什么时候有消息就不好说了。
“多谢皇祖父!”李系终于还是松了口气。
李隆基侧身看向身后。
高力士从后面走上,将黑底金丝披风披在了李隆基的身上。
“走吧,先去昭阳门看看吧。”李隆基平静的向外走去。
李系赶紧跟上。
高力士落在了李系身后。
李隆基走出万年殿,外面的一众卫士立刻单膝跪倒:“参见太上皇!”
李隆基抬头,看向头顶的雪花,轻声道:“是啊,今夜这么大的雪,有利有弊,遮掩行迹,他们是帮手,但是想要攻城,就不一定是好事了。”
李系点头,脸色微微难看:“是!”
李隆基平静的向前,同时说道:“都平身吧。”
“喏!”两侧的卫士肃穆起身,然后转身,护卫两侧,跟着李隆基一起朝着外面走去。
……
昭阳门外,人群逐渐的散开。
李隆基骑在马上在李系和高力士一左一右的陪伴下,出现在了众人之前。
刹那间,城门之下,所有人齐齐跪倒,叩首道:“参见太上皇,太上皇万寿无疆。”
李隆基嘴角抿起一丝得意,然后平静下来,开口道:“平身吧。”
“多谢圣人!”众人这才起身。
李隆基侧身看向所有人,每个人触及到他目光的人,全部躬身垂首。
明亮的火把下,数以千人密密麻麻的站立在广场上。
槊刃森寒,盔甲闪光。
李隆基叹息一声,看向李系道:“二郎,你今日这事做的操切了。”
李系立刻拱手,道:“是的,二郎也觉得是的,但是皇祖父处境不安,孙儿心中难受,加上诸卿义举,才有了今日之事,还请皇祖父恕罪。”
李隆基点点头,说道:“朕恕你无罪!”
“多谢皇祖父。”李系沉沉拱手。
李隆基看向四周道:“朕恕你们无罪!”
“多谢圣人!”众人齐齐躬身,同时神色全部放松了下来。
李隆基侧身,看向昭阳门上,看着神色难看的站在上面的窦竭道:“二十六郎!”
“圣人!”窦竭有些艰难的拱手。
李隆基点点头,问道:“你现在是左羽林卫将军了?”
窦竭躬身道:“是!”
李隆基轻叹一声,说道:“当年,朕初见你的时候,还还是个孩子。”
窦竭嘴角微微抽搐,他是窦氏出身,从辈分上讲,还是李隆基的外甥。
“去叫皇帝出来吧,朕有话和他说。”李隆基目光抬起,看向了后方的长生殿。
窦竭摇头,说道:“太上皇还是请回去吧,今日的事情和太上皇无关,何必牵扯进来呢?”
李隆基侧身看向李系,问道:“儿郎,你为何让朕出来呢?”
李系拱手,神色冷峻的说道:“因为天下大乱在即,只有太上皇能收拾局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