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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昭阳门前一片肃穆。
雪夜之下，刀刃更冷。
李系抬起头，看着李隆基，说道：“如今的天下，最大的问题是韦谅，他在河北所行括地之策，名曰利国，实则害国，抑配苛敛，与民争利，剥下以上，加上操之过急，以至于无数家破人亡，最终人心沸腾，动摇国土。”
李隆基按着身下的战马，有些诧异的看着李系。
他没有想到，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李系低头，说道：“加上吐蕃入寇，回纥不安，安史之乱又没过去多久，如此折腾，大唐有灭国之危，而且偏偏。
无数朝臣上奏，请罢韦谅，父皇却都什么不管，以致于天下有识之士，上告无门，所以如今只能请皇祖父出山，主持天下。”
李隆基看向一侧的苗晋卿，魏少游等人，平静的说道：“你们今日陪赵王来此。”
“是！”一共二三十人轰然应命。
李隆基抬头看向窦竭，道：“你都看清楚了，今日如今他不过是在河北括地，就已经造成如此景象，那么明日，在河南，山南，淮南，江南，整个天下，又将会引起何等的动荡。”
窦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隆基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让皇帝出来吧，只要他开口罢免韦谅，那么朕立刻重新回去，诸事不再理会。”
“太上皇！”众人立刻一片哗然。
只有李系平静的站着。
他知道，皇帝不可能罢免韦谅的。
因为韦谅牵扯到皇后，牵扯到太子，皇帝一旦废了他，那么就必然要废皇后，废太子，那样的动荡，他承受不起。
而且如果他真的废了太子，李系就更有资格去争这太子之位了。
而且，他也是皇帝的次子。
太宗皇帝也是次子啊！
一时间，李系的拳头攥的紧紧的。
窦竭目光紧盯着李隆基，然后恳求的说道：“太上皇，论辈分，你还是臣的表叔，臣这里求求你了太上皇，回去吧，不要再逼陛下了。”
窦竭眼底的真诚清晰可见。
但这个时候，李隆基却是猛然怒吼一声，说道：“你真的以为，他如今在河东，剑南，河北，乃至整个天下所行的括地之策，不会轮到关中吗？”
一句话，城关上下轰然而响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隆基看着窦竭这一刻，也极为认真的说道：“二十六郎，不要真的事情到了自己头上，真的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刻，才知道后悔！”
一句话，无数哗然的声响，在整个昭阳门外响起，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刻，紧紧的握住了手里的兵刃。
李系稍微松了口气。
他为什么要去找李隆基，除了能够获得大义名分之外，李隆基还知道怎样最大程度的动摇人心。
李系抬头看向城墙上皇帝的贴身禁军，这些人虽然依旧安静，但是隐约能够看到他们开始摇摆了起来。
李系最后看向了窦竭。
……
昭阳门上，窦竭看着李隆基，终于逐渐死心。
他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，轻声说道：“太上皇，如果说家破人亡，在安禄山攻破潼关的那一刻，在叛军兵临长安的那一刻，在太上皇抛弃长安，独自逃走的那一刻起，窦家，还有长安无数人家，早就已经家破人亡了。”
李隆基眼神阴冷了下来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也逐渐的沉默了下来。
李隆基抛弃长安城，独自逃走的事情，距离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了两年半的时间。
不提，大家可能想不起来，但一提，曾经所有的回忆，就全部重新出现在脑海中。
李系的呼吸沉了下来，他没有想到一向不怎么显眼的窦竭，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。
麻烦了。
“朕说了，让他出来，他只要罢免韦谅，朕立刻就回去。”李隆基抬头，说道：“朕已经老了，对于朝政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，只要他废掉韦谅，重要贤臣，贤王，朕这里什么都不管，当然……”
稍微停顿，李隆基终于开口道：“若是他肯退位，将皇位传给贤能的皇子，和朕一起退位，那更好。”
李隆基一句话，原本心情有些沉重的众人，眼神立刻重新昂扬了起来。
皇帝退位，将皇位传给贤能的皇子。
谁？
当然是赵王李系。
这里只有他一个皇子。
而且，说到底，他们这些人今日做了这件事情，实际上就是在逼宫。
当然，这里面有很多细节。
不可能今天就逼皇帝退位，但最终还是要走到那一天的。
李系登基。
他们就有拥立之功。
就如同当年的玄武门。
不少人在一瞬间，全都紧紧的握住了兵刃。
窦竭站在城门上，轻叹一声，说道：“太上皇可能没有发觉一件事情！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李隆基眼神冷了起来。
“陛下，他现在不在骊山啊！”窦竭满是可怜的看着李隆基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情？”李隆基满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窦竭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初雪之后。”窦竭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陛下便率人返回长安了，所以太上皇就是在这里闹，也没有任何用处，回去吧，现在还有时间，去想想别的办法，不然大军一来，弩箭之下，就只有一死了！”
“哪怕是太上皇。”窦竭幽幽的补充了一句。
“哼！”李隆基冷哼一声，直接说道：“朕不信，就你最后一句话，就知道，他已经在这里，皇帝，你出来……”
李隆基突然高喊，朝着长生殿大声道：“皇帝，你出来，今日的事情，你给一个交代，皇帝，你出来……”
窦竭深吸一口气，右手一抬。
下一刻，昭阳门上，无数火把直接亮起。
从大门中央，一直蔓延到了两边，四百名黑甲士卒密密麻麻的站立。
在他们的身侧，还摆放着一架架上好了弦的弩弓。
弩箭箭头上的冷光，冷寒的生疼。
李隆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眼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凝重。
稍微侧过身，李隆基看了李系一眼，然后越过李系，看向了一侧的苗晋卿和魏少游。
只不过在看魏少游的时候，李隆基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。
魏少游轻轻颔首。
李隆基调过头，重新看向城门上，他平静的开口道：“二十六郎，你越是如此，就说明皇帝现在就越在城中，赵王，攻吧。”
“喏！”李系侧过身，看向两侧的冯玄雍和孙哲，高声道：“拿下昭阳门，拨乱反正，首登者授开国公，赏百万钱，杀！”
“杀！”李系一声之下，两侧士卒立刻看着云梯不顾一切疯狂的往上攻。
昭阳门上，窦竭手一挥。
下一刻，无数的弩箭便已经箭一样的飞落了下来。
瞬间，就是一片片的死伤。
血流了一地。
同时，也有更多的羽箭朝着城墙上射下，同时有大量的人员死伤。
但是终究是城墙上的人更占便宜。
死伤的人更少。
……
时间一点点的过去，雪越下越大。
即便是再有信任的人，看着城墙上丝毫不见少的人影，也明白，今夜想要攻下昭阳门怕是很难……
“杀！”一声怒吼，突然从后方津阳门处响了起来。
不少人回头望去，赫然就看到无数的火把在津阳门外亮了起来。
紧跟着，一道道人影已经冲上了津阳门，对着津阳门上的叛军展开了疯狂的厮杀。
李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要知道，现在这个时候，他们几乎所有的兵力都用来攻昭阳门，津阳门的兵力依托城门固守还行，但是对方不顾一切的攻城，他们是承受不住的。
昭阳门之所以难攻，就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依托山体而建的。
城墙本就比其他地方高出一丈，今日还下雪，上面还有足够的弩箭。
尤其，李系尽管有布置，也渗透不到昭阳门内去。
那里全部都是皇帝的亲信。
而现在，津阳门要被攻陷了。
……
“轰”的一声，津阳门被直接推开。
下一刻，一身红衣金甲的李俶，带着无数禁军士卒直接冲了进来。
他们进来，就对着所有的叛军挥刀砍杀。
瞬间，叛军就被冲散一片。
李俶远远的看了一眼，然后高声喊道：“援军已至，所有人放下兵刃，降者不杀！”
李系站在雪中。
逐渐的看清楚了他大哥李俶的模样。
在李俶的身边，全都是华清宫的禁卫。
在李系率人杀到昭阳门的这段时间里，李俶已经已经最快的速度，整合起了整个华清宫的禁军，然后率领他们杀了过来。
如今皇帝身边的禁军，可不是李隆基身边的那些废物，而是实实在在的从边军当中抽调的精锐。
几乎肉眼可见的，整个叛军从一点点的崩溃，到一连片的崩溃，甚至到最后“叮呤当啷”的，一大片的兵刃已经被扔到了地上，无数的叛军士卒直接跪倒下来。
前一刻，他还在充满信心的率兵冲击昭阳门。
下一刻，他就已经是一败涂地了。
两名全身战甲的禁军冲上前，直接将李系按到在地，然后异常利索的捆死了他。
苗晋卿，还有魏少游等人全部都被死死的按到。
只有李隆基，没有人敢碰。
整个昭阳门下，在极短的时间里，就恢复了正常。
这个时候，李俶才骑马上前。
他面色紧张的来到了昭阳门下，然后翻身下马，先是面色凝重的看了李隆基一眼，然后招招手。
立刻就有两名内侍，似照顾，但有好像挟持的带着李隆基到了一旁。
做完这些，李俶才走到了被绑着的李系身前，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神色复杂的李系。
李俶猛的一巴掌，直接摔在了李系的脸上，咬牙又恨有恼的骂道：“你怎么敢，你怎么敢，你怎么敢这么胡来的？”
极度使劲的一巴掌，直接在李系的脸上留下了五道红指印。
剧烈的疼痛，让李系一瞬间仿佛清醒了过来，他猛然一个激灵，看向李俶，满是恐慌的说道：“皇兄！”
谋反失败，以如今大唐的规矩，是要被直接赐死的。
李系浑身上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李俶长长的叹息一声，然后转身看向昭阳门上的窦竭，沉沉拱手道：“请扶阳伯上奏陛下，宫中的叛乱已经遏制，请问陛下，如何处置赵王和一干叛军！”
……
窦竭站在城门上，看着无数跪地的叛军，还有四面的神态高昂的禁军。
一瞬间，在李俶看不到的地方，窦竭的手，剧烈的颤抖了起来。
终于，窦竭平静了下来，看着李俶道：“楚王殿下，陛下今日午后，便已经返京了。”
李俶站在城门外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父皇回京了，本王怎么不知道？”李俶抬头，满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窦竭。
窦竭低头，说道：“陛下下旨，任何人不得私自透露陛下踪迹。”
李俶的手放在身后，一眨眼，已经紧紧的握起了拳头。
他的神色放松下来，然后笑着说道：“父皇回京了，这是好事，只是如今这外面的事情，扶阳伯看如何处置？”
窦竭如今是左羽林将军，负责华清宫守卫之事。
如今叛军平定也该是窦竭派人接管处置。
城门之上，窦竭安静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看向李俶的身后，平静的说道：“左羽林卫中郎将梁荫呢？”
李俶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本王接管禁军的时候，就不见梁中郎将的身影，或许是在什么地方出事了。”
窦竭继续道：“郎将李玉，郎将沈务光，所以现在是他们两个在接管禁军吗？”
“是！”李俶的眼神幽微起来，随即，他拱手问道：“要不要调中郎将程若水上来，让他接管一切。”
“可以。”窦竭点头，说道：“让他率山下的三千龙武军全部上来，接管整个华清宫的防卫，至于楚王殿下，劳烦你将太上皇送回万年宫，由羽林卫校尉李实负责看守。”
李俶转身，看向身后高喊道：“李实！”
“末将在。”站在最后方的羽林军校尉李实有些茫然的上前，拱手道：“将军！”
“你带人送太上皇回去，看守住他，不许任何接近。”稍微停顿，窦竭说道：“哪怕是你，也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
“喏！”李实肃穆拱手，然后招手带着几名亲信就要离开。
窦竭在城门上继续说道：“李玉和沈务光，你们那两人各带五百人，将叛军带下去，出端门，在左右军营安置，等候明日处置。”
“是！”李玉和沈务光相互对视一眼，拱手转身开始布置
最后，窦竭看向李俶，说道：“还请楚王殿下看管赵王，就在这昭阳门下。”
“是！”李俶站在城门下，神色越发的肃穆起来，最后抬头看向窦竭问：“父皇是回京了，那么母后呢，还有永和永穆几位皇妹，她们无恙否，本王请示探望母后。”
窦竭看着李俶，摇头道：“还是明日吧，明日雪停了再说，今夜皇后受到的惊吓太大了。”
“好！”李俶突然间放松了下来，就要转身继续安排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阵激烈的喊杀声突兀的从骊山更高处的山峰处传来，并且能看到清晰的火光，从山顶朝着长生殿逼去。
窦竭看着山顶的情况，有些愣住了。
李俶站在城门下，高声喊道：“扶阳伯，赶紧派人去平叛，母后哪里不能有险。”
窦竭的手，再度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