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之下,骊山山峰两侧,两道火龙组成的洪流,从上往下,在朝着长生殿而去。
长生殿一片黑暗。
长生殿下的昭阳门上,窦竭手掌不由得颤抖起来。
昭阳门外,李俶焦急的催促窦竭派兵支援。
在李俶身后原本要动作的禁军,也全部都停了下来。
甚至就连李隆基一瞬间,也无人押送了。
御林军校尉李实一瞬间也紧张的看着骊山山峰深处。
虽然皇帝已经回去了,但皇后还在。
皇后如果出了事,他们这些人,谁也别想逃脱罪责。
但现在,决定一切的是窦竭。
窦竭站在昭阳门上。
如果他不开门,那么门下的禁军就算是再着急,也没法进入昭阳门去救援。
带着风雪,深吸一口气,窦竭低头。
“所有人,都各去做自己的事情。”窦竭看向众人怒喝一声,然后又看向李俶,说道:“楚王殿下不必担心,以山上的情形,最多一二百人,臣这里收拾的过来。”
稍微停顿,窦竭说道:“程中郎将那里,臣安排人去联系吧,就不麻烦楚王殿下了。”
昭阳门下,李俶的手顿住了。
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。
四周落雪的声音,还有山峰之上厮杀的声音,还有他自己身后将士们沉重的呼吸。
谁也不是瞎子,窦竭说了这么多,不少人都看出了窦竭对李俶的不信任。
但是这对吗?
今夜明明是赵王谋反,楚王带人平叛,怎么突然间,将军就对楚王怀疑了。
不过很多人在这一刻,却是悄悄的看向了李俶。
毕竟窦竭是禁卫将军,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,而且,他是皇帝任命执掌整个骊山兵权的人,他的指挥,他们是要听的。
那么楚王呢?
突然,李俶猛然抬头,对着窦竭怒吼道:“扶阳伯,你在做什么,皇后都遇到危险了,你现在还在这里怀疑这个怀疑那个,你想要做什么,说,父皇是不是还在长生殿,你是想要挟皇帝以令天下吗?”
窦竭惊愕的看着李俶,他没有想到李俶竟然说出这番话。
“扶阳伯,本王看,你是要谋反。”李俶怒声指责,同时他对着昭阳门上的士卒高声道:“你们,没看到吗,扶阳伯要谋反,还不赶紧拿下他!”
李俶一句话说完,昭阳门上一片安静。
没有任何李俶希望看到的哗然和怀疑。
“好啊,原来你们是一伙的。”李俶转身,看向身后的禁军,高声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,上,拿下昭阳门,拿下窦竭,保护皇帝,保护皇后。”
李俶一声令下,立刻有数百禁军直接扛起地面上的云梯,朝着昭阳门向上爬去。
为首的,赫然是禁卫郎将李玉。
而且很聪明的是,这些人虽然腰间挂着横刀,但是谁都没有拔出来。
一瞬间,城门上竟然没有弩箭射下。
……
李隆基站在一侧,看向火光下的李俶。
他不由得满意的点点头。
同样是做事情,李系就急吼吼的喊着要谋反,但李俶,就非常聪明的将谋反的罪名安插到了窦竭的头上。
甚至即便是程若水看破假圣旨冲上山来,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问题。
这样,就给李俶更多的时间和空间。
这才是他好圣孙啊!
这一刻的李隆基似乎忘了,自己当年还一口一个庶子的对李俶叫着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李隆基突然看到了跪在地上被绑起来的李系,正在对着一侧的冯玄雍使劲使眼色。
因为现在这个时候,大量的禁军无法看管原本的降卒,现在正是他们突然反手,摆脱束缚的机会。
李隆基看了李系一眼,然后不由得摇摇头。
人和人就是不能比。
李系到现在也看不清问题所在。
还是李俶好,一来,就将李系给捆住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声冷喝从昭阳门上传来:“射!”
下一刻,无数的弩箭,如同箭雨一样,噼里啪啦的从昭阳门下直射而下。
李隆基猛然看向窦竭。
一脸的难以置信。
他怎么敢?
……
弩箭一波又一波。
密密麻麻的从城墙上射下。
原本在云梯左右的上百人,被迅速杀光。
尸体倒了一地,血流成河。
窦竭这个时候平静的持刀上前,盯着昭阳门下的所有禁军,怒声道:“某以知华清宫事,左羽林卫将军下令,在场所有羽林卫,龙武军,即刻撤出津阳门,否则一概视作叛乱谋反……”
“谁在谋反,本王看是你在谋反,明明皇帝就在长生殿,明明山上有叛贼下来,你为什么不去保护皇帝,你为什么不去保护皇后,扶阳伯,你究竟是何居心?”李俶愤怒的将一连串的话扔了出去。
在场的禁军,多数人都迷糊了。
现在究竟该信谁。
“所有人,在场不管是谁,只要愿意协助本王平叛的,一律免除所有罪责,事后以军功做赏。”李俶在腰间一抽,一把锋利的长刀已经被抽了出来,随即,他怒吼一声:“杀!”
下一刻,好几百名原本跪在地上的叛军,没有丝毫犹豫的站了出来,然后握起放在地面上的长刀,对着昭阳门上就冲了过去:“杀!”
跪在地上的李系直接愣了,这些人就这么投了他皇兄。
甚至李系看到了冯玄雍也跟着站在了李俶身边进行指挥。
很多人已经冲上了云梯,也有很多人开始拿起了弓箭,对城门上射击。
一时间,甚至就连窦竭都被迫躲在了女墙后。
但是这个时候,也有相当多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,开始悄悄的退开。
窦竭看着头顶飞过的羽箭,彻底死心。
他的手向侧面一摆。
下一刻,凄厉的哨声响起,紧跟着,整个骊山山道上彻底的亮了起来。
无数的火把照亮,无数的黑甲士卒出现在了山道上。
李俶从下往上,这一幕看得十分清楚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怎么回事?
猛然间,一道灵光闪过脑海。
李俶紧盯着从女墙后面站出来的窦竭,咬牙道:“你在钓鱼?”
窦竭看着李俶,躬身道:“楚王停手吧。”
李俶一时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不过这个时候,窦竭没有再管他,对着外面的禁军高声喊道:“陛下有旨,半刻钟中,退出津阳门者,一概不予追究,其他人全部按谋反论罪。”
窦竭这句话一出,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禁军,立刻转身就走。
李俶没有理会他们,就这么背对他们看着窦竭。
就在这些人跑入风雪深处的时候,突然,密密麻麻的弩箭声在后方响起,紧跟着,大量的禁军为驱赶了回来。
同时还有无数的白衣黑甲的士卒从津阳门,还有两侧,密密麻麻的杀了进来。
细细一看,竟然有上千人。
……
李实满脸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之前被他们拿下的叛军,还有刚刚冲进来的陌生士卒,竟然又全部汇合在了一起。
加起来,密密麻麻的竟然有两千多人。
甚至有不少人在犹豫之后,也加入他们。
只有百余人紧张的围在了李实的四周。
前面,从津阳门到他们所在的位置,已经有数百人倒在了地上。
鲜血从津阳门一直流到了他们脚下。
他们一行人已经被逼到了东侧的院墙之下,手持长刀对外。
不过,他们也不是没有底气。
太上皇就在他们的身后。
要是他们再逼……
李俶淡漠的看了他们一眼,随后他看向了被两名内侍保护的李隆基,对着他轻轻点头。
李隆基点头,然后看向了城门之上。
李俶同样回过身,目光从窦竭的身上掠过,看向他身后山道上满是士卒的长生殿。
皇帝还在骊山。
李俶咬牙,高声道:“拿下叛贼窦竭,救出陛下,冲!”
一句话之下,新来的士卒,立刻蜂拥着冲向了城墙。
而在他们的身后,有大量的士卒已经拿起了弓箭,同时将弓箭点燃,对准了城门之后。
窦竭看到这一幕,直接惊了。
楚王这是要火烧骊山啊!
昭阳门不能开,一开叛军就会冲进来。
之前,李俶用了种种手段种种谎言,但是窦竭却始终都紧闭宫门不开。
但是现在,不开,就有可能会李俶直接火烧骊山,够狠,够狠!
窦竭看向身后,下一刻,一支火箭已经冲天而起,最后在半空直接炸开。
无数的弩箭从城头射下,无数人喷着鲜血倒地,但李俶完全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是窦竭从哪里还有援兵。
今夜的一切都看得出来,窦竭对今夜的叛乱有了准备。
皇帝对今夜的叛乱有了准备,但是他们的准备并不是很充足。
这也是李俶最后的机会。
但是,他们如果还有人呢?
谁?
“不用管,直接冲……”李俶的话音还没有落下,轰然的马蹄声已经响起。
李俶猛然回头,看向了津阳门,不是端门之外,还在极远处。
但是马蹄声已经在快速的接近当中。
而且不是一两百匹,而是数千匹。
“关闭端门,关闭津阳门。”李俶一边怒吼,一边看向一侧手持火箭的士卒。
他很想一咬牙,让这些人将火箭放出去,但是他不敢。
不是他不敢杀人,也不是他不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,而是他害怕自己杀了人,别人再像他来一手黄雀在后。
那他就完全为他人做嫁衣了。
火箭最终还是一点点的放了下来。
这个时候,华清宫的马蹄声已经快速的抵达了宫外,他们前行的速度快的惊人。
然后,就在这个时候,端门却“吱呀”一声被打了开来。
雪色浓重,具体发生了什么,李俶看不到,但是端门大门被打开的声音,他能清楚的听到。
李俶愣住了。
他的目光似乎越过雪色,似乎要看到守卫端门的崔岫,究竟在想什么。
是的,崔岫……
不,李岫。
李岫被李俶安排来守卫端门,那里是整个华清宫的大门,守住了那里,宫里宫外就是两个世界,但是,李岫没守住端门。
究竟发生了什么?
然而不等李俶想明白,外面的马蹄声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接近。
李俶的表兄沈务光已经率先一步到了津阳门上,然后仅仅看了一眼,他就愣住了。
下一刻,在李俶惊愕的眼神中。
守在津阳门下的士卒突然一下子分成了两批,一批手持长槊对准了李俶的方向。
另外一批则是不顾一切的快速上前打开了津阳门,瞬间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了开来。
一身红衣金甲的韦谅,手持长戟,直接跃入了城门之中。
人在半空,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