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依旧在下。
长生殿外,李系看着窗户上李亨的烛影,咬牙说道:“敢问父皇,儿臣当初领羽林卫一部,做的好好,究竟有哪里做错了,让父皇一声不吭的罢了儿子的职司?”
窗户上,李亨的烛影诧异的抬头: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不!”李系摇头,很坚定的说道:“若仅是官职的问题,父皇想拿就拿走,可为什么,之后又要将儿臣关在十六王宅.
儿臣不过是想去东西市转转,不过是想去曲江池转转,可为什么还要上奏请命,一层又一层,还有那些内侍要索贿?”
长生殿内,一条身影猛然间跪了下来,使劲叩首道:“陛下,此事是老奴管教不严!”
李亨摆摆手,说道:“起来吧,此事严查,涉及诸人,全部赐死!”
“喏!”李辅国这才长松了一口气。
李亨平静了下来,目光看向前方,然后轻叹一声,说道:“原来,朕,还有你的那么多王叔,在十六王宅过的那些年,竟然可以有这么多怨气。”
李系愣住了,三个呼吸之后,他终于回过神来,赶紧叩首道: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
“你不过是习惯了权力,习惯了自由,就什么都不愿意放弃了。”李亨摇摇头,说道:“但归根到底,问题还在于,朕还有你的皇祖父,为什么要如此的对待你们?”
李系低头,但随即又用力的点头。
李亨抬头,看向窗外的韦谅,说道:“大郎,你给他解释解释吧。”
“是!”韦谅对着李亨拱手。
……
侧过身,看着纷落的飞雪,韦谅的目光落在了李系身上,然后轻声道:“殿下可能不知道,普通人家的孩子,一辈子也没有几次机会去曲江池,去东西市,更别说是去平康坊了!”
李系忍不住的低头。
他刚才说了曲江池,说了东西市,但紧邻东市的平康坊,却被他刻意忽略了过去。
韦谅摇摇头,道:“普通人家的孩子倒也罢了,便是世家子弟,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,有谁天天去逛平康坊和曲江池,最多不过是偶尔休沐的时候,去转转而已,就说臣,别说现在,就是当年年少时候,这些地方去的都少。”
李系不由得低头下来。
韦谅的风评好,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。
“另外做人行事,你不能当天想到了,当天就去,殿下若是提前三五天打招呼,提前三五天准备,谁敢不让你去,跟臣说一声,臣向陛下请旨,杀了他。”韦谅的眼神凶狠起来。
李系他们现在的这点事叫幽禁吗?
屁!
看看李亨他们那个时候,和外人接触。
不怕带来厄运吗?
“臣知道殿下真正想问什么,不就是为什么陛下不让诸王轻易涉足朝政吗?”韦谅抬头,道:“天下广大,虽然有言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但事实并不是如此,真实的情况是皇帝和世家,共同治理天下和百姓。”
李系猛然抬头,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。
韦谅的目光落在李系身上,神色平淡的问道:“殿下仔细想想,若不是如此,臣还用费尽心力去清查土地吗,若不是如此,那些河北世家,敢支持殿下你谋反吗?”
李系一愣,随即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天下之势,无非就是皇权和世家相互角力,同时皇权之间,诸王和诸王,世家之间,世家和世家,无数矛盾,无数纠纷,无数挑拨算计,无数腐化侵蚀……”韦谅看着李系,说道:“若不加控制,难道任由诸王被世家利用吗?”
“难道你就非要看到你们兄弟一个个都谋反,然后被诛吗?”李亨忍不住的一声怒吼。
韦谅转身拱手。
“父皇!”李系身体再度颤抖了起来。
“算了,你就是个蠢货,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。”李亨叹息一声,道:“你根本没有看清楚,那些支持你,蛊惑你的河北世家,他们真正支持的是你的皇兄,而你的皇兄,他的打算,是要将你和朕,还有你的母后他们一起烧死!”
李系抬起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而到了最后,朕死了,你的母后死了,他就会说,是你谋反,最后烧死了朕和你的母后。”李亨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这就是你的皇兄,朕养的狼子野心的好儿子。”
“父皇!”李系猛然叩首,哭喊着说道:“父皇,儿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父皇和母后的,儿臣和他们说的好好的。
到时候,让父皇退位,和母后永居大明宫就是,而且绝对没有那些险恶的念头啊!”
“朕看出来了。”李亨摆摆手,说道:“带下去吧。”
“喏!”韦谅拱手,然后转身看向李系道:“赵王,行礼退下吧。”
“是!”李系哽咽着缓慢起身,对李亨深施一礼,然后才被一侧的侍卫带着,朝山下走去。
这个时候,李亨幽幽的开口,说道:“二郎,如果没有这件事情,朕原本想的,是到明年,就让你任司农少卿,做的不错,就准备让你做华州刺史的。”
李系的脚步顿住,他有些艰难的转身,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。
随即叩首在地,然后号啕大哭。
韦谅朝着一侧摆摆手,两名禁卫,才带着他一起离开。
李亨感慨一声,看向韦谅问:“你说,流放到哪里去吧?”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,然后认真起来,说道:“去安州吧,当年中宗皇帝就是被安置山南,那里的环境还不错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李亨摆手,说道:“你去将那个孽子带上来。”
“喏!”韦谅神色肃穆起来,然后拱手,朝着山下走去。
……
昭阳门外,韦谅走出来的时候,就看到李系鼻青脸肿的跪倒在地上。
一侧的李俶虽然看起来没怎样,但是脸上也有好几处抓痕。
韦谅侧身看向站在城门阴影下的窦竭。
窦竭直接摇头。
韦谅无语,转过身看向李俶,神色平静的开口道:“楚王,陛下召见。”
李俶这才起身,然后也不看李系一眼,直接朝着昭阳门内走去。
韦谅看向窦竭,说道:“找个偏殿,将赵王好好安置起来。”
“喏!”窦竭肃穆拱手。
李俶的脚步不由得一顿,他知道,皇帝对李系的处置有了决定。
而且大概率是不杀的,
那么他呢?
李俶收回心神,继续迈步。
然而就在他进入昭阳门内的一瞬间,两名黑衣黑甲的内侍直接从两侧闪出。
紧紧的跟在李俶身后。
看到这一幕的李系,满是得意的笑了。
……
穿过森严的禁卫,李俶在韦谅的指引下,来到了长生殿外。
最后在内殿的外窗户下跪下!
石板很硬,很冷。
但能清晰的看到李亨的烛影!
李俶直接叩首道:“儿臣参见父皇!”
内殿之中,一片沉寂。
李亨没有开口。
他不想开口。
他轻轻抬头看向韦谅。
韦谅平静的拱手,然后转身看向李俶:“楚王!”
李俶深吸一口气,跪着低头。
雪从天空飘落,落在了李俶的脖颈上,然后化开。
韦谅的目光从李俶的身上升起,轻声问道:“殿下,里外诸事,究竟为何,为何会到今日?”
李俶沉默了下来。
片刻之后,他才抬头看向韦谅,脸上带着一丝冷嘲的说道:“究竟为何会到今日,表兄你自己不清楚吗?”
韦谅脸上的平静逐渐的沉了下去,眼底深处的冷漠浮现了出来:“殿下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李俶咬着牙,满脸愤怒的说道:“马嵬驿的时候,你为什么要坚持留下韩国夫人,若是你不留下她,何至于今日?”
韦谅淡淡的开口,问道:“臣看在殿下的面子上,留下韩国夫人还做错了吗?”
“当然做错了,你当初若是不拦着,她早就死了,她死了,本王就可以废掉崔氏。”李俶愤恨的怒吼一声,道:“若不是如此,本王去找别人的时候,别人也就不会带着异样的目光来看本王,然后疏远……甚至就连崔氏也是一样。”
内殿之中,李亨轻轻低头。
韦谅冷笑一声,说道:“所以,臣就应该,让殿下在马嵬驿的时候,如自己所愿的杀了自己的岳母,对吗,殿下?”
李俶下意识的就要说“对”,但是话到嘴边,他又突然间收了回来。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殿下啊,你要杀了自己的岳母,废掉自己的王妃,图什么,图和杨国忠一党之事彻底的划清界限吗,然后呢……然后就去争夺太子之位,对吗?”
李俶抿着嘴,侧过身。
“那就是对了。”韦谅冷哼一声,然后愤恨的说道:“但殿下,岳母也是母亲啊,你为了太子之位,连母亲都能杀,你还是人吗?”
李俶低下头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所以,你为了太子之位,你能勾结河北世家,算计自己的弟弟,然后起兵谋逆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说到底,殿下你就是为了自己的野心,私欲!”
“那么你呢?”李俶抬头,冷笑一声,说道:“本王是为了自己的野心,那么表兄你,何尝不是为了太子,你为了太子,在那个时候,就去算计你的妻兄,你又是什么好人。”
韦谅神色认真的看着李俶,说道:“这个天下,陛下是君,太子是君。
伦理纲常在上,臣为了太子,为了天下国本,如此去做一些算计,哪里错了?”
“你还是承认了。”李俶轻轻冷笑一声,然后他又抬头问:“表兄,你为什么就非选太子不可,你就不能看看本王吗,本王哪里比太子差了,而且很多事情,本王比他做的要更好,而且,还有和政在啊,你就不能选本王吗?”
“怎么选?”韦谅直接反问,道:“太子是臣的血亲表弟,皇后是臣的血亲姑母,废掉太子,皇后的位置也保不住,皇后保不住了,那么整个京兆韦氏呢?”
太子废了,皇后没了。
整个京兆韦氏,都要受到巨大的打击。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殿下,臣的背后是一整个宗族,臣不能为了一己之私,就抛弃整个宗族啊,而且皇后是臣的亲姑母啊!”
李俶咬牙,目光越过韦谅,看向窗户上李亨的烛影,然后冷笑道:“父皇,你听见了,他为了太子,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,你要小心啊,我们大唐,太子谋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