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头顶落下。
李俶一番话说完之后,酣畅淋漓。
同时。
他的目光紧紧的盯住窗户上李亨的烛影。
他希望看到李亨猜疑的看向韦谅。
这样,即便是他这一次失败了,那么只要能够在皇帝和韦谅之间,埋下猜忌的种子。
对他来讲,就足够了。
然而,不仅是李亨没有动静,韦谅一样也没有动静。
李俶愣住了,整个脸上不由得颤抖了起来,嘴里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看着李俶的样子,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殿下,你不了解臣,你也不了解陛下,或者更准确的讲,你从来没有了解过臣,也从来没有了解过陛下!”
李俶抬起头,看向韦谅,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说,殿下从不了解臣,也不了解陛下,更不了解整个天下!”韦谅摇头,目光抬起,看向整个雪夜。
一瞬间,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整个雪夜,看遍整个万里江山。
“殿下你知道天下黎民是什么样子的吗,你知道种田是什么样子的吗,你知道秋收是什么样子的吗,你知道百姓一年的收获是多少吗?”
韦谅看着李俶,有些苦涩的摇头道:“这天下间,最苦的就是黎民百姓,殿下或许可能不知,很多人即便是辛苦劳作一年,最后的收获甚至不足以养活自己一家人。”
李俶有些不解的看着韦谅,他说这个干什么?
韦谅摇头,道:“赋税,徭役,偏偏他们今年种下的粮食,只够自己一家人吃到第二年的秋收之前,就差那么一个月,就能满一年,但就不是不够,不够怎么办,去向世家豪族去借,去借高利息的贴贷,那什么借,当然是自己的地!”
韦谅向前两步,走到了李俶身侧,眼神冷峻的抬头道:“如果说,今年丰收,那么他们立刻就得将粮食还回去,不然会越欠越多,可是若是遇到灾年,还不回去呢,他们抵押的地,就会被世家豪族收走,他们就会变成无地的流民。”
李俶终于有些反应了过来,韦谅说的,竟然是如今天下最根本的矛盾所在。
普通黎民百姓和世家豪族之间的矛盾。
“灾荒,疾病,要读书,要出远门,普通百姓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在交完赋税之后,再怎样的丰年,也不够他们养活自己一家人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一年,两年,三年,殿下,大唐开国一百多年了!”
李俶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。
他能想象出韦谅所描绘的那副恐怖景象。
天下土地被世家豪族巧取豪夺而去,百姓没了土地,成了流民,四处逃难,这不就是整个开元后期,乃至于整个天宝年间的现状吗?
“百姓活不下去,世家拥有了大量财富,然后图谋手段和权力,最后盯向长安,他们联手来挤压和侵吞朝廷的权力,然后反过来再欺压百姓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殿下想想,若某一日,天下到处都是流民,而皇权被挤压,那么下一刻,世家豪族会做什么?”
“他们会起兵,然后取而代之。”李俶一番话说的很轻,但能很清晰。
这并不是一个多难得出的结论。
“所以,为了大唐,为了天下盛世,必须要打破这个循环,让天下百姓能有让自己吃够一年的粮食。”韦谅看着李俶,认真道:“臣自入仕以来,这就是臣告诉自己,要奋斗一生的目标。”
李俶一时间全部都明白了过来。
牛仙客。
很多人都在说韦谅受牛仙客影响很深。
究竟有多深,现在清晰可见。
为什么在天宝年间,韦谅愿意南征北战的来回奔忙?
为什么安史之乱后,他很轻易的就放下了所有的军权?
为什么他不顾得罪整个河北世家,也要全力都去清查土地?
这就是原因。
“这很难,这极难。”韦谅抬头,看向山下,轻声道:“臣在河东时,所行诸事还算是顺利,但如今在河北清查土地,殿下看看吧,因为安史之乱,臣都已经在河北清洗过一遍了,可是现在,河北世家竟然鼓动殿下和赵王谋反。”
李俶目光低头,他深深的看着地面。
他当然知道,河北世家之所以支持他,就是因为韦谅在河北进行的土地清查之事,损害了太多河北世家的利益。
李俶知道有这么回事,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回事,韦谅对河北世家豪族的伤害有多深,他是不知道的。
但是现在,韦谅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说的清清楚楚。
李俶也彻底明白了过来。
“河北都已经是如此艰难了,河南呢,山南呢,还有淮南,江南,岭南,臣不知道要面对多少的敌人。”韦谅稍微侧身,看向窗户上李亨的烛影,轻声道:“所以臣需要一个能够完全信任臣,甚至能够支持臣,保护臣的贤君。”
李亨轻轻点头。
能清晰的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韦谅转身看向李俶,问道:“殿下能够想象吧,在贞观年间,有个人去告魏征谋反,去告房玄龄谋反,去告杜如晦谋反,殿下觉得,太宗皇帝会信吗?”
李俶嘴唇颤抖,但终于还是摇头。
“如今不也是一样的吗?”韦谅转身,对着李亨的烛影拱手道:“如今有陛下在朝,便如同太宗皇帝在世,臣需要担心什么,臣什么都不要担心,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!”
肉眼可见了,李亨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。
他已经满意到了极点。
韦谅最后看向李俶,说道:“殿下说臣会造反,那么敢问殿下,换一个人,这个天下,还有人会像陛下这么信任臣吗……即便那个人是当朝太子,臣的亲表弟?”
李俶不由得低头。
他知道,韦谅说的是对的。
天下人,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皇帝一样信任韦谅了。
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,会为了皇帝,不顾一切的拼杀奉献。
毕竟整个天宝年间,他们都是在李隆基的高压之下,抱团一路到今天的。
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。
这样的东西,不是太子李僩那点血脉关系能够替代得了的。
更别说,皇帝本身就是韦谅的姑丈,岳父,对他最支持的人,而为了他自己的理念,韦谅即便是自己受损,也不愿意看到皇帝受损。
李俶心里知道,自己刚才不该说那么多话的,竟然让韦谅狠狠的表现了一番忠心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东西也根本就不用多说,它就是摆在那里的。
……
韦谅看了李俶一眼,然后摇摇头,看向李亨,拱手道:“陛下,臣这里没有什么好问的了?”
李亨身体坐直,目光终于落在了窗户之外,眼神一瞬间冷峻起来,然后终于缓慢的开口道:“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,你真的会放火烧死朕吗?”
李俶拳头紧紧的握住。
今夜的一切,现在仔细回想起来,皇帝的确察觉到了一些东西。
但是这些更多的是针对李系。
对于李俶的事情,皇帝知道的很仓促。
如果说,在山顶上高力士手段用出之前,李俶听从窦竭的命令转身离开的话,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。
但是,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,李俶心一狠,立刻就做了决定。
事情一旦开始,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如果说李俶后悔吗,他只后悔自己没有动手的早些,没有察觉到陷阱的存在。
当然,即便是察觉到了陷阱的存在,这一次不动手,下一次再寻找机会就是了。
“父皇。”李俶躬身,认真的说道:“儿臣是真的相信父皇当时不在骊山之上的。”
“所以,你就是真的要烧死皇后。”李亨猛的一拍桌几,道:“皇后这些年,待你们兄弟哪个不好了,让你这对她,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
李俶平静的拱手,说道:“父皇,儿臣不过是在学你罢了。”
李亨一愣,随即转过身,眼神阴沉的盯向李俶。
即便是他坐在窗户之内,但冷冽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盯向了李俶。
终于,李亨还是收回了目光,平静的说道:“就算是没有了太子,没有了雍王,朕也不会选你的,毕竟朕还有定王,还有齐王!”
定王李侗是贵妃张氏的儿子,皇后和太子雍王没了,论身份,定王的身份最贵。
至于齐王李倓,齐王只是诸皇子当中,李亨最喜欢的。
李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是皇帝的长子,长子,长子,虽然是庶长子,但依旧是长子。
皇帝当年,不也是占了一个庶长的位置,才做了太子的吗?
凭什么,他行,他不行?
李俶猛然抬头,他看向韦谅问道:“表兄,若是某今日成了,你怎么说?”
“殿下怎么会问臣?”韦谅神色淡漠的摇头,说道:“殿下若是成了,恐怕世家势力会大涨,他们不会容得下臣的,殿下能做的,最多最多,就是保下臣的一条命,然后流放边州。
至于剩下的,就是殿下在长安,被势力大涨的世家势力侵蚀权力,逐渐的失控天下,失控边州,最后吐蕃和回纥入侵,甚至逼到长安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摇头道:“或许臣一开始就看错了,臣原本以为,殿下即便是不做太子,将来做一任地方刺史,都督,也会是一个史书留名的贤王,但现在臣觉得臣真的错了,殿下没有那个能力,你对天下了解太少了,你不可能走到那个地步的。”
李俶嘴唇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,看着韦谅,他想要说什么,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好了,带下去吧。”李亨摆手。
两名禁卫立刻上前,直接挟起李俶往外走。
李俶没有挣扎,或者说他想挣扎,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陛下!”韦谅转过身,对着李亨沉沉拱手。
李亨轻轻笑笑,说道:“怎样,不好受吧!”
韦谅低头。
李俶即便是到了最后,也依旧在挑拨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。
“好了。”李亨神色收敛起来,问道:“你说,怎么处置他?”
“臣觉得,楚王不大适合流放!”韦谅低头,说道:“他这个人,即便是到了绝境,他也会折腾一番的。”
李亨轻声问道:“所以,你是要杀了他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