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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花落在脖颈上，让人感觉一片冰冷。
韦谅低头，轻声说道：“从皇后的角度来讲，楚王名义上终究是她的儿子，杀了不好；从太子的角度来讲，楚王宫变失败，已经完了，杀不杀无所谓；从公主的角度来讲，那毕竟是她的亲兄长……”
“不要说别人，说你自己！”李亨目光直接盯着韦谅。
韦谅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臣是御史大夫，从朝臣的角度来讲，不建议陛下杀了他，毕竟他是陛下之子，哪怕幽禁流放至死，也比直接杀了好，毕竟太上皇做的那件事太恶劣了，陛下照做，史书如何写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李亨目光抬起，问道：“那若是朕坚持呢……”
“臣是御史大夫，臣已经建言过了，但若是天下舆论汹汹，陛下被逼无奈，臣也没有办法。”韦谅满是苦涩的拱手，但他终究还是给出了法子。
李亨沉默了下来。
烛光摇曳。
李俶是他的儿子，是大逆不道的孽子，李亨是真的恨不得杀了他。
但真的要杀吗？
就如同韦谅说的那样，李隆基一日杀三子的事情，朝臣虽然当时明面没有说什么，但在私底下，谁不是在暗骂李隆基心狠手辣。
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那件事情，谁都说是李隆基的错。
关键是，就是李隆基自己，一日杀三子以后，他自己的内心也是备受煎熬。
当然，李瑛三兄弟是被冤枉的，李隆基自己知道。
李俶李系今夜谋反，却是确凿无误的。
但是，也是今日确凿，将来又会怎样。
现在杀了，他真的能过了自己心底那一关吗?
李亨神色一阵复杂。
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，和李隆基和自己子嗣从小隔阂不一样，李俶是在李亨身边长起来的。
而且这么多年来，也是一直帮他出谋划策的。
真要狠心杀了他吗？
杀吗？
念头在李亨的心头萦绕，但是，最后那个“杀”字，他始终越不过去。
杀自己的儿子啊！
那和杀自己有什么区别。
“这件事情，朕还得想想。”李亨叹息一声，然后冷哼一声，看向韦谅道：“你也别以为能够躲得过，今夜的事情，终于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。”
“今夜是太上皇蛊惑二位皇帝行悖逆之事，天下人有谁问，都是太上皇的责任。”韦谅拱手，说道：“难道，满殿朝臣，还真的有人敢让陛下对太上皇下手吗？”
李亨点点头，如何处置李隆基，他们之前已经探讨过了。
李亨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韦谅的影子，缓缓的开口道：“但今夜，终究是要死人的，不然的话，何以警戒后人！”
“那就是杀！”韦谅眼神一冷，拱手道：“苗晋卿，魏少游这些人，实实在在的谋逆之罪，今夜就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人说什么，还有他们的家人，明日天亮之后，陛下回长安之前，臣亲自率龙武军回长安，他们三代以内成年的男丁，皆杀！”
血起码要流遍长安城。
这样才能让世人警惕。
皇帝不杀自己的儿子和老子，只能杀其他人。
“三代以内，未成年的男丁和女子，该流放的流放，该抄没掖廷的抄没掖廷，你有一上午的时间，朕回长安之前，全部处理干净。”李亨神色平静了下来。
“喏！”韦谅拱手，然后躬身道：“臣告退！”
“嗯！”李亨摆摆手。
韦谅这才肃穆的转身而去。
……
许久之后，烛影摇曳。
李亨幽幽的开口道：“你说这么做对吗？”
李辅国略微沉默，拱手道：“历来谋逆，都是皇子勾连朝臣，皇子该流放地流放，该幽禁的幽禁，虽不至于说完全震慑人心……其实陛下，就算是杀了，也未必能震慑人心，所以，反而不如从朝臣下手，他们怕了，不敢乱来，皇子也就安静了。”
李亨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就这么吧。”
“是！”李辅国松了口气，其实说起来，如果皇帝朕的杀了楚王和赵王，整个宫中，恐怕都要战战兢兢，日夜不安的。
“对了。”李亨侧身，看向李辅国，问道：“有件事情，一直没提，父皇是怎么联络内外的？”
李辅国拱手，说道：“大将军说了，在兴庆宫中，有一条对外的密道，可以用来传递消息！”
“有密道？”李亨忍不住的站了起来，眼神冷冽的盯着李辅国。
“是！”李辅国点头，认真说道：“不仅是兴庆宫，还有大明宫，太极宫，甚至就连洛阳的紫微宫都有密道，而且这些密道也不是大唐就有的，很多是前隋的时候，在建设最初，就同时挖掘出来的。”
李亨眉眼一挑，他缓缓坐了下来，冷笑道：“看看父皇，前年在甘露殿的时候，他说已经将大唐所有的秘密都交给朕了，但是他还留了最深的一手。”
李辅国轻轻点头，神色凝重。
“这么说来，华清宫应该是也有了？”李亨侧身。
“是！”李辅国点头，说道：“大将军就是从地道出宫率人攻入后山的，不过地道不通长生殿。”
“应该这样的。”李亨点点头，说道：“不然的话，皇帝即便是掌握了密道，住在这里也不会安稳的。”
“另外，大明宫的密道出入口，是在西北的一口井里；太极宫的密道出入口，是在凌烟阁；至于兴庆宫，是在花萼相辉楼中。”李辅国呼吸凝重起来。
“花萼相辉楼。”李亨皱眉，说道：“那岂不是说父皇有很多机会曾经可以离开兴庆宫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李辅国拱手，说道：“不过，老奴看，太上皇就算是离开兴庆宫，他又能去哪里，整个长安，有谁是真正的待见他的吗，便是世家的那些人，谁不是在利用他，甚至整个天下，也是如此！”
李亨轻轻点头。
李隆基当初一声不吭就逃离长安，实在是伤透了长安百姓的心。
除了别有用心的河北世家，没有人真正希望李隆基再回来。
李隆基如果真的敢逃出去，下场之凄惨，恐怕他自己都不敢想象。
“天下之大，无可去之处，无可信之人。”李亨直接摇头，说道：“也真的是很可怜。”
李辅国点头，说道：“与其如此，还不如在兴庆宫中更加的安稳，尤其不用时刻担心身边的人会背叛他，甚至杀了他。”
这些年，李隆基造了不知道多少的冤案。
虽然很多是借助李林甫和杨国忠的手，但是现在，李林甫和杨国忠都死了。
人们好不容易忘了李隆基，他如果再出现，谁会怎么做，真的不好说。
“所以，最佳的选择，是在以兴庆宫勾连内外，然后制造宫变。”李亨冷哼一声，眼底充满了对李隆基的厌恶。
今夜的这一切，全都是李隆基一手搞出来的。
如果不是他，李俶和李系也不可能起兵作乱。
“是！”李辅国点头，事实已经证明了是这么回事。
李亨摆手，说道：“回京之后，彻底接管所有密道，兴庆宫对外的密道全部封死，至于大明宫和太极宫……你先带探查清楚，究竟是通往哪些地方，绘制出图出来，看看哪些地方可以留着，哪些地方需要封死。”
“喏！”李辅国拱手应命。
李亨稍微松了口气，然后他看向李辅国，说道：“你手下那些人，必须选可信任之人……还有十六王宅的那些事情，若是再让人知道你们胡作非为，别怪朕收拾你！”
“老奴知道。”李辅国稍微松了口气。
李亨目光看向窗外，轻声道：“接下来，朕需要做的，除了治理天下以外，也要用心诸王之事了。”
“是！”李辅国沉沉拱手。
……
昭阳门外，韦谅面色凝重的走出。
门前已经没有了李系和李俶的身影。
窦竭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大帅！”
韦谅抬头，说道：“今夜太上皇挑唆楚王和赵王，军中死伤不少士卒吧。”
“是！”窦竭用力的拱手。
“你在城门上，有什么人是真正该死的，你应该都看清楚了吧？”韦谅侧身。
窦竭脸色微微一变，但还是拱手道：“是！”
“给个名单吧。”韦谅看着眼前的风雪，轻声道：“今夜，楚王和赵王是死不了的，但，总要有人死的，说不定……今夜死了，日后就不用死了。”
窦竭低头，终于点头道：“是！”
“让韦勇带着名单去军营里抓人，剩下的事情，他一手办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看着窦竭说道：“挑选出一千龙武军来，明日天一亮，某就要回长安去。”
窦竭听出了什么，惊愕的看着韦谅道：“大帅！”
韦谅看着他，摇摇头道：“今夜的事情，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，同时也需要警醒满朝的野心家，所以，该处置的要处置，不然日后这种事情再来，死的就不仅仅是这些人了，好好想想我们的家人。”
“喏！”窦竭咬牙拱手，这种事情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“去吧！”韦谅摆摆手，然后让韦勇跟着窦竭去，而他自己而是一个人步入了风雪当中。
在津阳门走过的时候，韦谅抬头看了李岫一眼。
一瞬间，两人只是轻轻点头。
韦谅走出了津阳门。
雪夜。
终于彻底的变成了血夜。
……
清晨，长生殿。
李隆基在熟悉的床榻上醒来，他下意识的叫道：“大将军！”
整个大殿之中一片寂静。
李隆基这才回过神，自从昨夜离开之后，高力士就再没有回来了。
李隆基甚至不知道现在高力士究竟是活着，还是死了。
不过以他对他的了解，高力士那样老练的人，活下来不成问题。
但是之后，就不好说了。
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突然在殿外响起，并且很快远去。
李隆基终于从床榻上起身，他看了一眼殿外。
殿外雪已经停了。
守在外殿的两名内侍，立刻进来帮忙李隆基穿戴衣装。
李隆基开口道：“外面发生什么了？”
没有人回到他的问题。
两名内侍帮助李隆基穿好衣服，就退了出去。
李隆基看到这一幕，脸色逐渐沉了下来。
这两人，或许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，但也可能是根本不敢和他说话。
很快，就有人给李隆基带来了早膳。
膳食相比于昨日，已经下降了一个层次。
不，李隆基所有的一切待遇，都下降了一个层次。
巳时正，皇帝启程返回长安。
李隆基也坐在了马车内，从万年殿而出，在数百名黑甲骑兵队护卫下，朝着华清宫外而去。
皇帝的马车在前。
李隆基的马车紧跟在后。
还有另外一架马车跟在后面，但整个马车被蒙的死死的。
是李俶和李系。
李隆基自然明白这一点，不过他的注意力，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
端门之外，两排木杆高高的竖起，挂在了道路两旁。
二十几颗脑袋挂在了上面。
即便是盖满了雪，李隆基已经能够认出很多人的脸孔。
苗晋卿，魏少游，冯玄雍，孙哲，李玉，沈务光等官员将领，全部都被斩首示众。
他们有的是李隆基的人，有的是河北世家出身的官员，有的是李俶和李系的亲眷，但……
他们全部都死了。
皇帝没有放过他们。
是的。
皇帝怎么会放过他们呢。
如果皇帝杀了自己的儿子，那么自然会迁怒这些人。
如果皇帝不杀自己的儿子，那么自然要用这些人的血来震慑天下。
从昨夜，他们放下刀剑的那一刻，他们就注定了要死。
甚至……
李隆基突然探头看着前面后面看着，他这次发现，韦谅不再回京的队伍当中。
是的，韦谅不在。
李隆基身体莫名的颤抖了起来。
……
雪后难行。
即便是皇帝的大军也是一样。
哪怕他们昨夜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腥厮杀，在尽可能快的赶路。
但依旧到了午后，才回到了长安城。
陈希烈，李岘，韦坚，带着满朝文武在春明门外迎接，一个个面色凝重。
韦谅一身黑甲的站在武将之首。
所有的长安将领，全部肃穆的站在韦谅身后。
李亨没有多说什么，御乘直接进入了长安城。
李隆基的马车，同一时间，被送进了兴庆宫。
即便是仅仅在兴庆宫的宫门处看了一眼，李隆基就看出了整个长安城无比压抑的气氛。
他立刻就知道，韦谅不仅在骊山杀人了，他也在长安城杀人了，而且杀的绝对不在少数。
御乘沿长安大街往朱雀门而去。
两侧的大道上，不知道多少百姓战战兢兢的跪地叩首。
李亨透过窗户，将一切看看轻轻楚楚。
他知道，长安百姓，是害怕他掀起大案。
或许，他做的是对的。
入朱雀门，至承天门。
御乘突然停下，李亨从御乘当中走出，目光看向整个太极宫，然后又看向整个长安的上空，最后他又看向气氛凝重的群臣。
终于，他开口道：“昨夜，是太上皇蛊惑赵王和楚王谋逆，如何处置，朕还在斟酌。”
群臣齐齐肃穆拱手。
父亲和两个儿子谋反。
怎么处置？
谁都知道皇帝心中的艰难。
李亨抬起头，说道：“然而，从昨夜到今夜，华清宫还有长安城，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，所以……”
“陛下！”群臣躬身。
“传朕的旨意，此番谋逆之案，外朝诸臣，百姓，从即刻起，一概不予终究。”李亨一句话，众皆惊愕。
但随即，所有人都忍不住兴奋的拱手：“陛下仁德，陛下仁德……”
李亨笑笑。
这一刻仿佛整个长安城都轻松了起来。
群臣也全部放松的松了口气。
李亨刚要钻进御乘，他想了想，看向一侧的韦谅道：“韦卿，你值守承天门。”
“喏！”韦谅神色肃穆的拱手。
群臣之人，不少人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。
这件事情，还没有结束。
还有太上皇和赵王楚王，以及他们家人的处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