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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。
承天门上一片肃穆。
韦谅一身黑衣黑甲，手持长槊，神色严肃的看向整个长安城。
昨夜，皇帝宣布不再追究剩余诸人罪责的时候，整个长安城瞬间沸腾。
想想也是，原本前一刻，还在东西市看到了无数被斩首的人头，眼看就是一场波及甚广的谋逆案，但转眼间，皇帝就已经宣布不再追究了。
百官兴奋，百姓沸腾。
长安城中，跟过年了一样。
皇帝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这件事情，直接宣布今夜免宵禁。
长安越发的沸腾起来。
这股沸腾，直至天快亮才逐渐的消失。
韦谅琢磨了一夜皇帝的手段，他不得不承认，皇帝这一手的确惊艳的可怕。
这一下子，整个长安，甚至于整个天下的人心也全都被皇帝收拢了。
是的，整个天下。
即便是远在河北的那些参与叛乱的臣子家人也一样不再追究。
当然，不追究不代表没事。
起码在吏部，三代以内，他们这些人的亲眷，做官也好，从军也罢，都要多难上几分。
最关键的，是韦谅在长安城杀人杀的足够多。
十几座府邸，十几个家族，在长安的成年男丁，全都被杀光了。
几百颗人头悬挂在东西市，路过的人看一眼，恐怕都得做三天噩梦。
日后，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叛乱了。
相比于李隆基一日杀三子的手段，李亨的手段实际上更温和，也更深入人心。
随着天亮，百官逐渐进入皇宫开始处置公务。
其中就包括韦坚。
韦谅看着韦坚在宫道上停下，身体微躬。
韦坚点点头，然后转身朝尚书省而去。
韦谅抬头，不由得轻叹一声。
他自己也有一堆麻烦事。
李俶谋反，他自己的亲眷也有不少人牵扯其中。
其中就包括，李俶宠妃沈氏的家人。
几乎被他杀光了。
但，李俶的舅舅吴氏一家基本没有被牵连。
或许是担心，被和政，还有韦谅从吴氏的身上察觉到什么，所以才没有联系他们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，韦谅的手上才没有沾和政舅舅一家的血。
但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皇帝免罪的是外朝，不包括内朝，李俶和李系的王府都还包围着。
谁知道皇帝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们。
李系还好，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角色，已经初步定下被流放山南。
但李俶，他是深藏背后的阴险主谋，就是皇帝一时间也没有决定要怎么处置李俶。
李俶终究是和政的亲兄长。
李俶谋反，和政难免受到影响。
韦谅昨日回京的时候，就已经让宁国公主到府上去看着了，免得和政做出什么到宫中求情的傻事来。
现在这个时候，一切让皇帝自己慢慢决定就好。
一求情，反而可能会害死他们。
当初李瑛三王被诬谋反，一开始也是没有要杀的，是三家的家人使劲的求情，还用了无数手段，最后将李隆基逼烦了，才一日杀三子的。
和政这个时候，可不能做糊涂事。
……
“吱呀”声响。
御乘从承天门而出，朝太庙而去。
皇帝要祭祀太庙，诸位宰相，还有礼部尚书，太常寺卿，光禄寺卿，宗正寺卿，全部都跟着一起去。
这个时候，李辅国却悄然上了承天门。
“驸马，陛下有旨，让我等现在就去兴庆宫。”李辅国面色凝重的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韦谅肃穆的拱手，然后伸手道：“李监，请！”
“驸马先请！”李辅国不知道为什么，谨慎了许多。
韦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也不迟疑，率先走下了承天门。
李辅国这才跟上。
……
兴庆宫外，夹城城门上，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站立其上。
韦谅远远的看到，神色一时诧异。
李辅国跟在一侧，有些试探的说道：“崔将军，驸马应该不陌生吧？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他是在潼关一战崛起的，之后内外诸战，骑兵纵横，很是用了一番心思，后来跟随薛嵩一起伏击了突厥的五千骑兵，又听说他调任长安做了左监门卫中郎将，博陵崔氏嘛！”
韦谅稍微撇清了李岫和他之间的关系。
这样，李辅国才好用人。
“他早年和密卫有些牵扯，后来调任左监门卫中郎将，多少也有些楚王的影子，不过楚王昨日谋乱，是他在午时，将详细的消息禀报到老奴这里的，这个人不错。”李辅国微微抬头。
“右监门卫大将军，应该快到手了吧。”韦谅看着李辅国，稍微转移了话题。
李辅国先是不由得笑笑，然后又收敛笑容，摇摇头道：“话是这么说不假，但大将军这一次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李辅国最早能够起势，实际上多有依赖高力士。
是高力士将他安排到了李亨身边的。
这么多年以来，高力士对李亨也是照顾有加的。
甚至在马嵬坡的时候，高力士也多有劝谏李隆基。
所以，在马嵬驿之后，李亨也没有苛待高力士，依旧保留着他右监门卫大将军的官职。
这一次李隆基谋反，高力士虽然没有暗中传信，但是在李隆基的布置当中，他也没有用力。
甚至，隐隐间，他还有保护李亨的意思。
但是，他终究是同谋。
李辅国怀里的诏书，恐怕就有对他的处置。
韦谅抬起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只要不死，就都是好事。”
李辅国一愣，随即点头赞同。
……
城门之下，李岫肃穆拱手。
华清宫后，果然如同韦谅所料，李岫被安排来值守兴庆宫。
之前值守兴庆宫的官员，他们和谋逆没有关系，但失职之罪是另外的事情，是要被追究的。
一时间，想要往这里调人并不容易。
相反的，在华清宫通报消息的李岫，就成了适合的人选。
而且，他曾经还是韦谅麾下的部将，
虽然只是郎将。
但这层关系用来堵外界的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。
韦谅和李辅国骑马而入兴庆宫，熟悉的宫殿再度出现在眼前，两个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。
同时还有两个他们都很熟悉的人，已经站在了宫门之内。
韦谅和李辅国同时下马，然后拱手道：“大将军，蔡国公。”
神色有些苍白的是高力士。
神情从容平淡的是陈玄礼。
“驸马，李监。”高力士和陈玄礼面色凝重的拱手。
高力士这一次虽然参与到了反叛当中，但实际上他的罪责并不重。
至于陈玄礼，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其中。
所以，陈玄礼看向韦谅，问道：“驸马，陛下可是已经决定好要如何对待太上皇了吗？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有些事情，终究是要处置的，朝中百官，还有天下诸王，虽然没人敢问，但实际上，谁都是在盯着的。”
这一次华清宫之乱，根本就在于李隆基。
所以，不处置李隆基，天下的官员和世家，都不会甘心的。
一旁的高力士想要说些什么，但却始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韦谅摇摇头，看着高力士和陈玄礼，说道：“二位与其去担心太上皇，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，太上皇终究是陛下的父亲，而二位……”
马嵬坡之后，皇帝之所以保持对他们两人的优待，实际上也有让他们帮着看着李隆基的意思，但是一个什么都没说，一个什么都不管。
这种情况下，他们两个依旧是有罪的。
李辅国的手上，就有皇帝的降罪诏书。
高力士的脸色越发苍白，相反，陈玄礼也要平静很多。
有些感情但也逐渐的被消磨没了。
李辅国看了高力士一眼，然后侧身对着李岫说道：“去将宫中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都集中到跃龙殿前。”
“喏！”李岫肃穆拱手。
高力士和陈玄礼相互对视一眼，神色凝重。
来了！
……
以往的时候，李隆基是居住在兴庆殿后的龙池殿和交泰殿，但这一次从骊山回来，李隆基被安排到了他很少去的南熏殿后的跃龙殿。
这是个他比较陌生的地方。
尤其现在，整个跃龙殿只有他一个人。
其他的宫女内侍全部都在外面。
也没人担心他会和外界沟通，甚至自残什么的。
现在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。
大量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。
李隆基一身赤黄色衮龙袍，外套黑色坎肩，有些诧异的从内殿之中起身，然后来到了外殿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殿门突然间一下子打开了。
韦谅还有李辅国，还有两侧禁卫，以及站在殿前的高力士和陈玄礼，以及整个兴庆宫所有的宫人内侍，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李隆基忍不住的握紧了手里的木如意，盯着韦谅问道：“你想要做什么？”
韦谅微微低头，然后转过身，看向众人。
李辅国看了韦谅一眼，他知道，韦谅对于太上皇，向来没有什么话可说。
索性，李辅国也不再搭理李隆基。
转身看向众人。
整个大殿台阶之下，以高力士和陈玄礼为首，两百多名宫女和内侍肃穆站立。
两侧数十名黑甲士卒持槊站立，气氛在一瞬间变得肃杀起来。
李辅国上前一步，高声道：“有旨意！”
高力士，陈玄礼，还有所有的宫女和内侍全部都跪倒在地。
李辅国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圣旨，然后当众高声道：“制曰：右龙武军大将军蔡国公陈玄礼，坚守兴庆宫不利，乃至于有太上皇华清宫之变，特令褫夺陈玄礼蔡国公之爵位，降为上蔡县伯，令即刻致仕，返归乡里。”
陈玄礼有些诧异的抬头。
他原本以为，皇帝会免了他的一切官职，没想到，竟然只是降了几等。
同时还让他致仕，说明，相关的待遇也都会保留。
陈玄礼叹息一声，随即叩首道：“臣，陈玄礼，领旨谢恩！”
“蔡国公请起！”韦谅走下台阶，然后亲手将陈玄礼搀扶起啦，这才躬身道：“午后，会有人送蔡国公前往上蔡，之前，国公有什么回家要收拾的东西，加紧，现在，国公去和圣人告别吧。”
这一别就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陈玄礼身体微微一顿，然后抬起头，满眼痛苦的看向李隆基。
他身体不由自主的走上了台阶，最后走到了李隆基的面前，然后再度跪倒，叩首道：“圣人，臣走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