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中,李亨坐在御榻上,看着满殿群臣道:“在太庙三日,朕曾经苦思,为何事情会到了今日地步?”
群臣肃穆站立,目光都盯在自己眼前的笏板上。
李亨目光扫过群臣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
犹豫许久之后,他还是叹息一声,说道:“终究是朕对诸王的教导出了问题,所以朕决定在十六王宅,建崇礼堂,以太子少师,尚书右仆射韦坚,任崇礼堂大学士,以朝中诸文词之士任崇礼堂学士,教导诸王和诸皇孙学业。”
韦坚诧异的抬头,然后站出拱手:“陛下!”
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诸王诸皇孙,要依照各自学问,定以不同学级进行教导,每月小考,每年大考,诸王想要入仕,必须通过宗正寺的宗正考,宗正考等同科举礼部试,至于之后,就是朕亲自考核。”
科举分礼部试和吏部试。
吏部试就是铨选。
礼部试不过是有了做官的资格,但吏部试才是做什么官的决定之所。
有的时候,吏部试也会由皇帝的殿试来取代。
韦谅神色肃穆,心里却不由得松了口气,皇帝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也就是刚刚李俶和李系谋反,不然李亨想要同意这一点,也不容易。
这个建议的最终结果如何不好说,但却极大的拖延了诸王干扰朝政的时间。
绝对是一大善政。
“等到朕考核之后,会让诸王在九寺历练,所有成绩不错,再往地方任职。”李亨平静的抬头,说道:“朕希望他们能够了解天下艰难,知道世事繁重,明白这皇位不是什么享受之所,而是天下最难之地。”
“陛下贤明。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皇帝这一手,别的不说,起码将来一层层走出的皇子,绝对不会是无能之辈。
不会对天下造成损害。
读书出来的人,终究会多几分谨慎和斟酌,这样一来,谋反的想法,就不那么能轻易的转为行动。
李亨笑笑,说道:“另外,东宫这里,太子的位置稳固,朕也不担心什么,但为了杜绝诸王之念,故而朕决定,以皇太子嫡长子李兖为皇太孙。”
群臣猛然抬头。
韦谅猛然抬头。
皇太孙,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大唐的官方历史上出现过了。
上一个被正式册封任命的皇太孙,是中宗李显的嫡子李重润。
但仅仅过了一年,李显即位,李重润就成了太子,但随即就和李显一起被废了。
当然,李重润并不是天下第一个皇太孙,在他之前,南齐武帝萧赜在太子萧长懋去世后,立其子萧昭业为皇太孙。
萧昭业于同年即皇帝位,次年被所杀。
再前面还有西晋时期的司马臧和司马尚,他们是晋惠帝司马衷的孙子,先后被立为皇太孙,同样都是在被立为皇太孙的第二年被杀。
毫无疑问,皇太孙这个称号并不祥。
熟读史书的人都明白这一点。
皇帝自己不可能不知道。
但,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就是因为皇太孙有相当的继承权,甚至还要在皇帝的嫡次子之前。
也就是说,一旦太子李僩出事,那么接下来,拥有第一继承权的,不是他的弟弟雍王李佺,而是他的儿子李兖。
这将极大的剥夺其他皇子的继承权,同时在太子李僩的面前,牢牢的竖起一道防护墙。
同时极大的避免诸皇子争位之事。
韦谅也没有想到,李亨在太庙三日,竟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。
说什么呢?
说皇太孙不祥吗?
韦谅敢肯定,在场,不管谁说出这句话,立刻就会被皇帝罢免一切官职赶出长安……
一道身影在左侧微微一动。
韦谅稍微侧身看去,赫然就看到中书令陈希烈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!”陈希烈有些声音沙哑的拱手,道:“陛下正当壮年,年富力强,青春鼎盛,似乎不必如此着急立皇太孙!”
李亨笑笑,看了陈希烈一眼,问道:“右相,朕问你,如此一来,诸王还会夺嫡吗?”
陈希烈直接摇头:“不会了!”
韦谅微微点头,皇太孙是有那么一丝不吉利,但只要皇帝还活着,那么诸王是不会乱动的,而且机会真的很少了。
朱允炆也是个例子。
他这个皇太孙做了皇帝之后,如果不是他胡来,位置还是能够稳稳坐住的。
所以,不吉利的也不是皇太孙。
而是人心。
“朕如今最期盼的,就是诸王能够和睦相处。”李亨看向陈希烈,问道:“朕以此法,加崇礼堂之事,若是能彻底阻止诸王夺嫡之事,那么什么样的后果,朕都愿意承受。”
陈希烈无话可说,拱手道:“陛下仁慈。”
李亨笑笑,不经意间,他的目光在韦谅身上掠过。
就算有什么事情,他也还有韦谅兜底。
“好了。”李亨神色认真起来,说道:“诸事就这样定下吧,等明年正旦,朕正式册封皇太孙。”
“喏!”群臣肃穆拱手,如今已经十一月了,距离新年正旦,也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。
“如今年终岁尾。”李亨目光扫过群臣,说道:“吏部要抓紧人事考核和任免,户部要抓紧整理天下钱粮,刑部的积案,兵部的军察,礼部要为明年科举准备,还有工部,这一年的天下桥梁和军械,也要汇总,御史台也别闲着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群臣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,全部都郑重拱手。
皇帝要立皇太孙,就随他去。
反正是皇家自己的事情,但是事情烧到了自己身上就不好了。
韦谅也是一样,他这个御史大夫可是很久没有正儿八经的履职了。
“好了,今日就如此吧。”李亨摆摆手,然后站了起来。
群臣立刻拱手道:“臣等恭送陛下!”
……
皇帝走了,群臣不由得低声商量起来。
皇帝今日虽然说了关于太上皇和赵王楚王的处置,也说了崇礼堂的事情。
但最重要的,还是皇太孙。
一个皇太孙,不知道会引起天下多大的哗然。
韦谅看向另外一侧的韦坚,神色凝重。
韦坚平静的点头,然后又看了韦见素和韦斌一眼,两人跟着点头。
这件事情,他们需要商量。
太子是韦家的外孙,雍王也是韦家的外孙,但皇太孙和他们之间就陌生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名不起眼的青衣内侍来到了韦谅身侧,低声道:“驸马,陛下有召。”
韦谅神色诧异,然后点点头,跟着内侍一起走到了东上阁。
走出东上阁,一直到甘露殿。
殿中群臣看到这一幕,不由得轻轻哗然,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。
韦谅就是皇帝留给皇太孙的后手。
这样一想,群臣反而莫名的安心下来。
……
甘露殿。
殿宇宁和。
韦谅步入殿中,对着坐在御榻上的皇帝拱手道:“陛下!”
李亨松了口气,然后看向韦谅问:“皇太孙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
韦谅略微沉吟,然后拱手道:“陛下,臣是御史大夫,臣今日就说说该说的话!”
“你说!”李亨神色严肃起来。
韦谅抬头,说道:“皇太孙之事,虽然历来波折,但多数是南北朝时期的事情,朝政混乱,人事波荡,没有任何参考性,当年高宗皇帝立懿德太子为皇太孙,便是如此考量的,总不能说高宗皇帝错了吧。”
“是这么回事!”李亨笑着点头。
“再说懿德太子,那个时候是因为则天大圣皇后介入朝政太深,而且中宗皇帝那个时候行事昏聩,才让局面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,实际上来说,皇太孙的影响并不大。”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而且那个时候,皇太孙已经是太子了。”
李显登基,李重润为太子,皇太孙的事情已经揭过去了。
“不错。”李亨神色异常的满意。
韦谅继续开口,说道:“如今的诸王之中,没有人再插手禁军之事,陛下又以教导为先,任官又多有复杂,所以即便是将来有什么,也很难威胁到太子的位置,加上还有臣在,有陛下在,所以陛下此举,更多的是在保护诸王。”
李亨神色平静了下来,然后轻轻点头道:“是这样的。”
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所以表面上看,皇太孙的事情是没有问题的……”
“但是?”李亨对韦谅有足够的了解,他知道他的话没完。
“但是,此事还是有伤。”韦谅神色沉重起来,拱手道:“此事会让天下人以为陛下身体不安,反而会有所动荡。”
李亨诧异的抬头,但随即笑着摇头道:“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没有任何问题的,太医也每日诊脉,无需担忧。”
“陛下!”韦谅继续拱手,说道:“陛下,臣有不同的看法。”
李亨侧身看着韦谅,有些好笑的说道:“你说!”
韦谅拱手,说道:“人生在世,很多事情,人是习惯了心中有所念,有所忧的,而有的时候,一旦所念所忧放下,最终反而会对神思有伤,这是有前例的。”
站在一侧的李辅国,神色顿时认真起来。
李亨的脸色也有些凝重。
很多人,病的时候好好的,好了之后,开怀一笑,人突然就没了。
韦谅继续拱手,道:“陛下,其实说是神思有伤,实际上是不准确的,从臣来看,多数是人忧虑太过,精神紧绷,一旦放松,反而太过,所以才会出事,同时,人一旦放松下来,诸欲不再节制,反而是对身体真正有伤。”
韦谅沉沉躬身道:“所以,臣请陛下千万戒之。”
韦谅说到最后,声音有些哽咽。
李亨叹息一声,说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“多谢陛下!”韦谅起身,看了李辅国一眼,李辅国立刻认真拱手。
这件事情,他会注意的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李亨摆摆手,问道:“这一次之后,崔岫,窦竭,还有辅国都有奖赏,你说说吧,你想要些什么?”
韦谅诧异的抬头,略微沉吟,说道:“陛下知道,这一次的事情,对公主的伤害不小,所以,臣想请陛下,授臣的次子一个九品官,好安慰公主之心。”
韦谅的长子韦荩,身上现在有从五品下的朝请大夫和正七品上的勋云骑尉,而次子韦薪身上却什么都没有。
李亨感慨一声说道:“这些年难为你了,这样吧,赐韦薪正七品上武散官致果校尉。”
“多谢陛下!”韦谅惊喜的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