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韦谅一身墨色长袍来到韦府后院。
石亭之下,韦坚正在读《春秋》。
火炉在亭中燃烧。
韦谅站在亭下,拱手行礼道:“阿耶!”
韦坚放下《春秋》,平静的问道:“公主那里安置好了?”
“嗯!”韦谅起身,走到了亭中坐下,然后说道:“儿子昨日请陛下赐迦郎致果校尉,公主听后彻底放心了下来。”
“还是家中为本,家中安定了外面的事情也就好办了。”韦坚轻声感慨,韦谅总是能够抓住重点。
“是!”韦谅神色稍微放松。
“皇太孙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韦坚认真了起来。
皇帝昨日册封嫡长孙李兖为皇太孙,方方面面的影响,韦家都要考量。
“太早!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陛下身体康健,现在就太早的在皇太孙身边插手,会引起陛下和太子的反感的。”
就算是投资未来,也不是现在就去投资的。
“你说的对!”韦坚轻轻颔首。
“再有,我们韦家在东宫,本就有不少人手,阿耶还是太子太师,里外教导,保持分寸,在皇太孙那里得个好印象就是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道:“到了将来需要在皇太孙身边安插人手的时候,陛下和太子自会考量,我们安安静静的在家中培养年轻一辈便是。”
“也是!”韦坚轻轻笑笑。
都说近水楼台好得月,如今的天下,还有比韦氏距离皇太孙更近的嘛,保持正常就好。
族中子弟优秀了。
到时候,皇帝就不得不选。
“另外!”韦谅认真起来,说道:“就算是将来皇太孙亲近韦家,但难道我们还真的能将皇太孙身边就塞满人吗,过犹不及啊,阿耶,与其这样,不如在天下各州,布置家中子弟,多几个刺史,扎深根基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你还是不喜欢中枢?”韦坚诧异的抬头。
“有皇后在,长安不需要担心什么,始终保持有一个宰相,一个六部尚书,其实就足够了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道:“这两年还好,过两年天下逐渐旺盛,长安人会越来越多,难免有人合纵连横的去算计,先看看,如果需要,关键时刻雷霆下手。”
“是啊,这两年朝堂安静,过两年就不好说了。”韦坚叹息一声。
朝政安静,是很不容易的事情。
李隆基时期就有过一阵,后来造就了开元盛世。
但姚崇宋璟一去,朝堂纷争就多了起来。
现在李亨的皇位逐渐的稳固,天下的人才会越来越多的聚集在长安,
那个时候就复杂了。
“尤其是你!”韦坚的目光落在了韦谅的身上。
一句话,整个石亭内外。
气氛一下子严肃了起来。
……
韦谅抬头看了亭檐一眼,然后平静的点头道:“儿子知道。”
韦坚摇头,神色凝重:“这一次虽是涉及叛乱,但你杀了太多的人,可偏偏陛下没有除恶务尽,反而宽容仁德,这就导致你这边坐蜡了,世家大族本身根基就深,加上往来联姻,你都不知道谁会在关键时刻捅你一刀!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韦谅依旧平静,道:“相关的人等,自家子弟,还有往来亲眷,相熟友朋,儿子这里都有名单。”
“有名单没用,陛下摆明了要用你做刀。”韦坚看了一眼太极宫的方向,道:“土地清查,起码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做完,这些年,你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,而且还有军中的事情,军中改制也从来不是一团和气的。”
韦谅不在意的笑笑,道:“就是因为有陛下在,儿子才更需要如此,不然我们京兆韦氏,何以能稳稳的立于朝廷。
看看窦家,长孙家,武家,王家,哪个不是战战兢兢,儿子在前面得罪人,后面的事情就靠阿耶和诸位叔伯了。”
“你啊!”韦坚有些自信的点头,但最后还是说道:“多小心一点不是坏事,真要出了事再出手,就晚了。”
“儿子明白了!”韦谅起身,认真躬身。
他不是那种不小心的人,方方面面早就开始进行布置了。
韦坚摆摆手,说道:“不过一切还是得回到家中,公主那边还是得让她和宗室多走动,你毕竟还是驸马,那边的关系不能疏远。”
出了李俶的事情,宗室虽然不会说什么,但下意识的和韦谅要拉开距离。
首先,是和政肉眼可见的要被宗室疏远。
以往的时候,韦谅身后有京兆韦氏,有宗室关系,所以左手军中,右手官场。
前冲之下所向披靡。
但是现在,宗室关系远离,反而是削弱了他的根基。
李俶毕竟是和政的亲哥哥。
有他在,韦谅在宗室当中,就有稳定的抓手,但李俶谋反,韦谅在宗室当中的根基就被削弱了很多。
宗室子弟在天下任职的可不在少数。
这是没办法的事情,韦谅总不能跟着李俶一起谋反吗?
“儿子已经拜托姑母,让姑母时常召见公主,多聚一聚。”韦谅想了想,说道:“只要时间一长,情况就会缓和很多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韦坚认真的看着韦谅,道:“骊山之事,两个亲王被废,太上皇被软禁,宗室诸王子弟和你之间的关系,不会太好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韦谅拱手,然后又笑笑道:“还是那句话,在长安有阿耶和姑母,还有有陛下和太子,儿子不需要担心什么,尤其阿耶现在任了崇礼堂大学士,主管宗室子弟教导之事,儿子得罪人,阿耶亲近他们就是。”
“呵,你啊!”韦坚笑着摇摇头,说道:“你总是看得太多。”
“阿耶亲近宗室,儿子得罪宗室,这是陛下之下,我们能做的一切。”韦谅神色平静下来,道:“到了明年,儿子就到了地方了,宗室即便是有心,也奈何不了儿子,更别说时间一长,他们说不定会有新的敌人。”
韦谅最一句话说的很平淡。
韦坚目光微微一挑,缓缓点头。
时间是消磨一切的最好利器。
韦谅只要不在长安。
皇帝这把杀人的刀,就得另选。
……
东院书房,韦谅坐在桌几之后。
他的目光看向桌几上的奏本。
宗室子弟。
韦谅不由得摇摇头,宗室子弟实际上不是讨厌他,他们是讨厌任何和谋反牵连上的人。
不管是叛乱的人,还是平叛的人,他们都会疏远。
比如长孙无忌,他之所以后来那么轻易就被李治收拾,主要还是陇西李氏心中生了反感。
李恪,李道宗,牵连出一大批人来。
尤其其中不少人还是被冤枉的。
韦谅的这件事犯忌讳的,在于他是李俶的妹夫,同时是他亲手处置的李隆基。
别人即便是讨厌他,只是下意识的和他疏远。
当然少不了一些极端的人,遇到他的事情,都会阻碍三分。
这不算什么事情。
在长安城,有皇帝和京兆韦氏在,宗室也就抱怨几句。
至于说出了长安,宗室子弟又如何!
如今的韦谅,哪怕没有京兆韦氏支持,也已经在天下拥有举足轻重的份量。
尤其是离开长安城,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。
哪怕是在长安城中,他如果要动手,谁也察觉不到。
关键还在于皇帝。
韦坚有句话说的对,李亨是要他做孤臣。
当然,这是原本就想得到的,但问题是骊山之事后,皇帝的动作开始变的明显起来。
皇帝让他提前回长安杀人。
皇帝自己赦免世家。
皇帝让他镇守承天门。
虽然一样是对他的信任,但让他站在世家和宗室对立面上的信号,却有些强烈了起来。
韦谅微微的眯起眼睛。
李亨是察觉到什么了吗?
在原本的历史上,李亨只比李隆基多活了十三天。
所以很是有一种阴谋,说是李亨怕自己死后,李隆基还活着,所以他察觉到自己沉疴难治,所以提前解决了李隆基。
但韦谅总觉得李亨不需要那么做。
毕竟以李隆基的性情,两世都会折腾,折腾之后,被彻底幽禁是必然的。
之后,幽禁之下,孤寂而死,甚至都不需要别人做什么。
李亨的死,更多的可能是李隆基死后,心有所感,然后才一点点折腾病重。
加上张皇后谋反,这才最终一命呜呼。
但如今,韦谅在尽可能的拖延李隆基的死,尽可能的将两个人隔开的时间,变得更长,同时想办法将李隆基抱怨的声音传入到李亨耳中,最后让他对李隆基的死感到无感,这样,他自己的身体就不会受到太大冲击。
李亨的身体也没有前世的那么不好。
前世是因为平叛之前,太过颠簸,一辈子在十六王宅住着的李亨,身体自然不是很好。
所以后面身体有病,但是如今,韦谅在极短的时间里,就收复了长安城。
李亨的身体并没有遭受多少颠簸。
按理说,他的身体情况应该没那么差才对。
现在应该仅仅是父亲联手两个儿子的叛乱,给他带来的暂时影响。
只要明年韦谅离开长安,那么一切就都好说很大了。
所谓远香近臭,基本就是这个道理。
至于小人,韦谅不担心。
当一个皇帝知道天下艰难的时候,他自然知道谁才是该倚重的人。
韦谅低头,看着眼前的奏本,莫名的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一道同样谨慎的人影出现在韦谅的脑海汇总。
抬起头,韦谅开口道:“去查一查,李辅国在长安城的外宅在什么地方?”
韦勇从一侧走出,肃穆的拱手道:“喏!”
韦谅神色平静下来。
大唐的内侍,在宫外拥有自己的私宅,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。
实际上,高力士,黎敬仁他们那一批的宦官,在长安城都有自己的私宅。
尤其高力士还曾经娶妻。
李辅国啊!
韦谅突然低头,自嘲的笑笑。
怎么感觉,他有点像内外勾结的权臣啊!
……
胜业坊,南康县公府。
白绫绕梁,白灯高挂。
一片缟素。
南康县公张九皋在李俶兵变当夜病逝。
张家和卢家在治丧,所以,华清宫的兵变,他们并没有参与。
后院亭廊间,吏部侍郎张均缓步而走,他也不看跟在一侧的韦谅,轻叹一声道:“叔父的身体,年初的时候,就不是太好,后来勉强支撑到了冬日,就已经十分艰难了,但最后还是坚持到了那一日,才安心离去的。”
张九皋将李俶,李系,李隆基,还有小半个河北世家,都坑惨了。
张家和卢家脱身了。
其他人内外都被坑死了。
早一点晚一点,都不是这个情况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张公明识大义,这是天下之幸。”
张均侧身看了韦谅一眼,有些感激的点点头,然后他说道:“叔父原本的想法,是向借助驸马清田失败,然后重返执政,所以,才会有种种事情。”
张九皋之前虽然是太子詹事,同中书门下三品,是宰相,但太子詹事这个位置,就注定他只是太子在政事堂的一只眼睛。
可是偏偏,张九皋不甘,想要掌握实权。
他甚至要从东宫跳到尚书省,门下省和中书省。
但是这种地方,皇帝要的,要么是听话什么都不做的老臣,要么是能完全执行自己态度的能臣。
张九皋这种充满私货的人,怎么可能。
所以,最后,他通过苗晋卿勾连到了李系,但是他没想到,苗晋卿背后是李隆基。
“太上皇。”张均叹息一声,说道:“即便是叔父也知道,如今的天下,没人欢迎太上皇回来,苗晋卿那些人,实际上也是没有选择,太上皇递根枝过来,他们都得抓住。”
“还是清田之事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为何清田,还不是因为国家财用不用吗,百姓没有土地,成为流民,边疆没有赋税,连战连败,只有大唐稳定强大,天下才能安宁,这些是必须做的。”
“某知道,驸马做事留了很多余地,所以,王氏,郭氏,裴氏,薛氏,柳氏,杨氏,郑氏,崔氏,李氏,全都赞同驸马改革。”张均点点头,道:“现在张氏和卢氏也是一样。”
“某也是世家出身,某如今所做之事,就是希望百姓和世家之间的土地,维持一定的比例,然后全力向外。”韦谅神色认真起来,说道:“大洋之南,新罗倭国,草原各部族,吐蕃,还有整个西域,有无数财富,只有大家齐心合力,尽可取之。”
“卢桐说过此事了。”张均走到了亭廊尽头,看向韦谅道:“所以,诸家才会配合驸马,而一旦大唐国力恢复,就会全力向外,而诸家也钦佩驸马的能力。”
韦谅在军中征战,多年没有一败,这是很令人震惊的。
多年不败,意味着他的旧部,遍布在大唐军中的各个角落。
现在差的,就是有一个靶子出来,然后一举覆灭,最后一切就成了浩荡大势。
“今日单独叫驸马过来,是因为有件事要告诉驸马!”张均对着韦谅轻轻拱手,说道:“某已经准备好,等叔父的葬礼举办结束之后,就请调地方任职。”
韦谅手一顿,低声问:“哪里?”
“江南吧。”张均笑笑,说道:“还是去江南方便些,大概率是杭州。”
“真的要走吗?”韦谅神色凝重起来,说道:“兄长这些年在朝中做的不错,调往地方可惜了。”
“还是走吧。”张均摇摇头,说道:“叔父虽然悬崖勒马,但很多事情别人都看在眼里了,陛下也看在眼里的,某留在朝廷,多少有些碍眼。”
张均是吏部侍郎,不像张垍的太常寺卿是个闲职。
他的位置很重,再向上一步就是六部尚书,那个时候,万一有人拿这件事情说事,上不去,可能就留不下了。
这样,还不如早走,将来还有重来的机会。
韦谅沉默许久,他终于抬头道:“明年吧,张兄明年年后再请调吧,某这里去奏禀一下陛下,看看能不能让南康县公陪葬桥陵。”
“陪葬,桥陵?”张均惊愕的抬头,然后抓住韦谅的胳膊问:“可以吗?”
“试一下吧。”韦谅微微点头,说道:“太上皇时期,诸陵寝陪葬事几乎停止,如今陛下当政,新人新气象,应该是可以的。”
“不不!”张均摆手,问道:“叔父够资格陪葬桥陵吗?”
桥陵是唐睿宗李旦的陵寝,但陪葬帝王陵寝这种事,必须是对朝中有大功的臣子,才能有的待遇。
张九皋他够资格吗?
张九龄还差不过吧!
“试一试吧,第一个人,总是有些优待的。”韦谅看向张均,说道:“不过提前说好,诸般待遇可能远比不上太宗,高宗之时。”
陪葬可不仅仅是陪葬的事情,陵寝的建造,陪葬之物,维护,祭祀,都不是小事。
“无妨,叔父能入桥陵,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张均用力的点头。
“好,先试一试!”韦谅轻轻笑了。
……
夜幕华灯,韦府东院书房。
韦谅惊讶的看着眼前的韦勇:“密道,李辅国是从密道出来的?”
“是的!”韦勇认真的拱手,说道:“李辅国的宅子就在长乐坊,紧挨大明宫,我等在监控的时候,突然发现李辅国从长乐坊的西北一口井里爬出来,然后一个人悄悄进入了长乐坊的宅邸当中。”
稍微停顿,韦勇说道:“不过只有一次,其他两次,他都是走的坊门。”
韦谅低头,然后轻声说道:“难道他是初次执掌密道,所以想要自己走一走试一试,所以才走了这么一次……还是说,这密道,只有他知道,而陛下不知道。”
“不会吧。”韦勇有些难以置信。
韦谅轻轻笑了,说道:“他不是在宅子里养了个女人嘛,送一座大点的金佛过去,这个人,他的心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