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篷马车缓缓的驶入了昭国坊。
最后在一条小巷深处停下。
一身黑色锦衣的韦谅,神色平静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这里是一座院落的后门。
后方大开。
韦勇站在门旁,往里能清楚的看到一整队的护卫沿着石子路,排列前方。
韦谅稍微侧身,看向南面方向。
一座清晰的高塔出现在半空中。
大雁塔。
韦谅已经很是有些年头没有到大慈恩寺去过了。
韦谅的手微微一顿。
大慈恩寺。
也就是说,这里距离感业寺很近了。
杨玉环,他倒是才见没多久。
韦谅摇摇头,将杂念甩在脑后,然后迈步走进了院落之中。
后院广大。
除了一座五间的后堂外,枯柳明湖,假山石亭,简单清澈。
韦谅目光扫过整个院落的每一个微小的角落里。
虽然说,手下的卫士们已经将这里彻底的清理了一遍,但韦谅还是保持着习惯性的警惕。
韦谅在石亭中坐下,一名身穿米黄色齐腰襦裙的少女,提着白瓷茶壶快步走了过来。
来到石亭中,她小心的给韦谅倒了一杯茶后,然后才走到了韦谅身前。
小心谨慎的跪了下来。
眼底的惊恐,双手的无措,还有浑身上下控制不住的颤抖,都在少女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。
是啊,不管是谁,当自己的下半生,要委托给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男子的时候,都会紧张无措。
韦谅看了一眼茶杯中的茶水。
清茶,清澈可见。
韦谅目光抬起。
后院的院门已经被关闭。
跟着他一起来的一队卫士,已经开始对整个院落的每一个角落,进行最彻底的搜查。
韦谅目光抬起,看着眼前的少女,温和的说道:“不必紧张,某又从来不吃人。”
少女这才松了口气,随即她恍然了过来,她没有行对礼。
少女赶紧对着韦谅叩首道:“见过郎君!”
“起来吧。”韦谅抬手,少女这才起身。
韦谅微微招手,少女这才上前,神色忐忑的在韦谅身前站定。
韦谅上下打量着少女,姿容上等,皮肤白皙,动作之间很见几分规矩,他暗自点头,终于开口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,来这里,你自己愿意吗?”
“妾身元嫣,出身河东。”元嫣稍微福身,见韦谅神色始终温和,她这才继续口道:“妾身阿耶是梁县县尉,所以将妾身送到了长安姑母那里,姑父病逝之后,就和姑母相依为命,姑母……姑母嫁入大将军府之后,妾身的叔父官职都得到了提升,唯独妾身的父亲,前些时日,姑母说,让妾身过来伺候驸马,妾身应了下来。”
韦谅顿时无语。
李辅国是个内侍,虽然大唐内侍可以成婚,但具体怎么回事懂的都懂。
元嫣姿容上等,而且这还是没有完全长开的模样,日后一看就有国色天香之姿。
李辅国自然觊觎。
但现在,李辅国却放过了她,并且劝说元嫣成为了韦谅的妾室。
而且还是外室。
这个诚意十足啊!
“梁县在剑南,你阿耶的事情,某会安排。”韦谅看着元嫣,拉过了她的手,然后认真的看着她手上的掌纹。
许久之后,韦谅才抬头问道:“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你若是不愿意留下来,是可以离开的,但你留下来了,一辈子就都走不了的。”
元嫣咬着牙,最后点头道:“妾身愿意。”
这个世道,女子就如同浮萍一样。
元嫣的阿耶将她送到长安是什么想法,现在的元嫣已经非常清楚了。
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,一个回去被李辅国继续觊觎,一个留在这里伺候韦谅。
而且这里是外室。
也就是说,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她做足。
除了时不时来的韦谅,她不用去伺候任何人,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这对她来讲已经是很足够了。
而且韦谅话里的意思元嫣听的很清楚。
她成了他的人,就一辈子都是她的人。
永远别想离开。
这种特别霸道的话,元嫣却感到一股甜滋滋的感觉从心底流出。
“很好。”韦谅手向上,握住元嫣的手腕,认真的说道:“这是人生一辈子的事情,不能草率,某一会让人准备大量聘礼,装入三辆马车当中,你亲自带着送到你姑母手里,到时候,再出门,你就是某的人了。”
元嫣眼中顿时满是泪光。
她咬着嘴唇,紧紧点头。
韦谅终于放开了她的手,然后将她轻轻搂进怀里。
眼底,韦谅神色严肃起来。
元嫣虽然是个美人,但根本,却是他和李辅国默契联手的一个工具。
但联手就是联手,各自都要认真一些。
李辅国送了美人过来,韦谅就要还送三辆马车的金银。
这样,两个人的联手,才能更加稳固。
……
一场春梦,绮丽迷人。
黑暗之中,元嫣早已经在床榻上沉沉的睡去了。
借助窗外稀薄的月光,韦谅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光。
然后伸手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,随即将下颚搭在了她的酥肩上。
拉起被子,盖住两个人。
韦谅有些怜惜的眼神在一瞬间消失。
甚至有些冰冷起来。
李辅国将妾室的侄女,送过来给他做外室。
在韦谅将一座金佛送给李辅国之后,李辅国以最快的速度,将他妾室女儿,送到韦谅这里做外室。
速度快的可怕。
这说明了什么。
这说明了李辅国心中的不安。
韦谅的目光抬起,透过气孔看向窗外的钩月,
他们两个同样不安。
他们两个同样都对皇帝有所不安。
尤其是皇帝册封皇太孙之后。
即便是在兴庆宫处置李隆基之后,他们也没有这么不安。
但在皇帝册封皇太孙之后,两个人莫名的心底有了不安。
是皇帝的身体出问题了吗?
韦谅摇摇头。
不至于。
御医每日为皇帝诊脉,如果皇帝真的身体出了问题,那么第一个瞒不过的就是李辅国。
如果皇帝身体出了问题被李辅国所知,那么绝对不会让一丁半点消息泄露出来,更别说是将妾室的女儿送过来给韦谅做外室。
但毫无疑问,在皇帝的身边,有什么让韦谅和李辅国同时感到有些不安的东西发生了。
可偏偏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什么。
甚至就连皇帝自己都没有发现。
难道说是他们都错了吗?
不,如果是韦谅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倒也不了,李辅国有同样的感觉,情况就不对了。
感觉这个东西,听起来很玄虚。
但实际上,是身体自己发现了自己眼睛没有发现的异常,直接给了答案。
但是自身解读不出来。
不代表不存在。
所以,皇帝身边还是出了问题。
韦谅轻轻低头。
李亨。
整个大唐对他最信任的皇帝,难道真的就没法救了吗?
可问题是韦谅什么都没有发现,他怎么救!
韦谅紧紧的抱住元嫣,眼神冷峻起来。
他需要为自己做准备了。
……
天色昏暗,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。
韦谅一身黑色锦衣,转身关上房门。
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,又看一眼在床榻上又沉沉睡去的元嫣,这才转身朝着后门走去。
韦谅走了几步,韦勇立刻从侧畔闪出。
“这个院子里,派一个人老练的人来做管事,同时引入大量我们的人,然后一点点的淘汰这座院子原本的人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走了的人的去向要安排好,同时盯死,在这里的人,他们的家眷要看管好,有必要的时候,设一个陷阱。”
“喏!”韦勇神色淡漠的拱手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韦谅也没有解释为什么。
走出后门,韦谅坐上马车。
后门在身后关闭。
清晰的声响在身后响起。
韦谅走在马车里,身体轻轻靠后。
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淡漠起来。
元嫣。
他在一日一夜间,进行了最全面多检查。
她的身上没有丝毫被训练的痕迹。
所以,她的身份是真的。
不是存在这个人,而又被李辅国替换的可能性。
李辅国啊!
韦谅眼神凝重,对于宫中的内侍,可是联手,但不能信任。
看看高力士。
多年以来,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李亨,甚至在马嵬坡也是一样,但是,当李隆基要进行骊山兵变的时候,高力士没有对李亨提前讲半句。
最多,他也就是在不重要的地方稍微留守。
他依旧还是忠于李隆基。
他帮助李亨,是因为李亨是李隆基的太子。
李辅国也是一样,他和韦谅不过是暂时性的联手罢了。
一旦事情结束,需要李辅国对韦谅下手的时候,李辅国会毫不犹豫的对韦谅下手。
那时候,下毒就是最方便,最省力的办法。
元嫣是李辅国最有力的抓手。
相反的,元嫣,还有她的姑姑,也是韦谅可以绞死李辅国的绞绳。
这个绳子,现在是他们两个相互联手的工具,将来就是他们相互杀死对方的利刃。
到时候,就看他们谁的手更快一些。
现在的韦谅,需要为太多的事情,提前做准备了。
不知不觉中,马车停了下来。
韦谅从马车当中走出,然后走进了一个新的院子的后面。
几次转折之后,韦谅出现在了剑南道进奏院中。
韦谅是剑南道节度使,兼任御史大夫。
这是他的本职,至于五道黜置使,不过是临时的差遣罢了。
只不过这个差遣的时间有点长而已。
韦谅人不在剑南,现在的剑南,实际上是高不危在主持,同时有大量高不危无法处置的公文会送到韦谅手上。
剑南道,御史台,五道黜置。
这些都是韦谅明面上要做的事情,同时在私下,他需要处置来自各个方面的密信。
他有大量的亲信,遍布在天下,尤其是北方的各个州县里。
他们会培养自己的亲信,同时监控地方消息。
还有军中。
大量的消息需要韦谅亲自去处置,这一忙起来,就是大半个月过去了。
一转眼,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三。
今日小朝。
吏部,户部,兵部,刑部,工部,礼部,还有御史台,很多细致的政务,向皇帝禀奏。
尚书省,中书省,门下省,同样也有很多事情。
年终岁尾,再过,就是腊月了。
朝议结束之后,韦谅和李彭年低声说着什么,这个时候,内侍少监程元振从两仪殿侧畔走出,然后走到韦谅身侧,低声道:“驸马,皇后有召。”
韦谅有些诧异的抬头。
“是永和公主的事情。”程元振微微拱手。
“去吧。”李彭年听到,笑着摆手。
“喏!”韦谅对着李彭年拱手,然后才跟着程元振一起朝两仪殿东侧而去。
群臣看到这一幕,不由得笑笑。
程元振刚才的话,他们也都听到了。
永和公主的婚事,皇帝从年初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提起了。
本来应该上个月就开始热闹起来的,但偏偏碰上了太上皇谋逆案。
……
韦谅从献春门而入,然后被程元振领着进入了万春殿。
万春殿是皇后用来接见外臣的地方。
韦谅进入殿中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凤榻上的皇后。
韦谅上前,对皇后肃穆拱手道:“臣侄剑南节度使、御史大夫韦谅,参见皇后,皇后万福金安。”
韦氏点点头,笑着指向左侧道:“见过贵妃。”
韦谅对着一身华丽襦裙的张贵妃,拱手道:“见过贵妃,贵妃千秋。”
张贵妃笑着点头,抬手道:“驸马免礼!”
“多谢贵妃。”韦谅再度躬身,然后看向稍后的永和公主道:“见过公主!”
永和公主起身行礼道:“表兄!”
韦谅躬身,然后看向皇后,拱手道:“皇后今日叫臣侄来?”
“是永和的事情。”韦氏看了满脸羞红的永和一眼,然后说道:“陛下已经选定了几位驸马,但是这些人在陛下面前,总是展示最好的一面,但是有很多私底下的东西,他们从不对外展示,所以需要你去查一查。”
有的人,酗酒。
有的人,好色。
有的人,贪赌。
有的人,嗜好暴力。
有的人,心胸险恶。
这些事情,是需要警惕的。
“臣领旨。”韦谅认真拱手,说道:“月底之前,臣一定将最详细的消息,上呈皇后。”
“嗯!”韦氏满意的点点头,说道:“好了,你去吧……对了,你这个太子少保回长安这么长时间了,也该去东宫走走。
见见太子,有什么谏言,直接说,不要让你们表兄弟之间的关系生疏了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韦谅有些不好意思的拱手,然后躬身道:“臣告退。”
“嗯!”韦氏看着韦谅离去,然后才看向一侧的张贵妃道:“大郎为人出彩,若不是当年永和太小,本宫就将她嫁给大郎了。”
“皇后这话说的是。”张贵妃笑笑,说道:“也就是妾身只有一个儿子,真要是有个适龄的女儿,恐怕也会觊觎的。”
“呵呵呵!”皇后轻轻笑了起来。
一侧的永和红着脸,目光却看向了韦谅离去了方向。
……
宫道之上,韦谅神色肃穆起来。
张贵妃。
张皇后。
前世,在他的姑母于天宝年间被废之后,张氏逐渐的赢得了李亨的欢心。
最后在李亨登基之后,立张氏为自己的皇后。
自然,张氏的身份也不简单,她出身南阳张氏,祖母窦淑为唐玄宗母亲昭成皇后的姐姐。
和李亨之间,实际上也是表兄妹关系,稍微远了一层。
但这层身份,让她得到了窦氏的支持。
前世的时候,她以这层身份做了皇后。
当然,如今一切不可能。
有韦谅在,哪里有她做皇后的机会。
甚至就算是窦氏,也不会支持她做皇后。
但是,她的贵妃之位,是不许轻易撼动的。
李亨不许,窦氏也不许。
同时,张氏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贤淑温良,也不是那种看上去会谋反的性子。
当然,这一点,韦家最有发言权。
唐中宗皇后韦氏,早先,不一样是贤淑温良的模样吗,后来还不一样发疯。
或许,张氏内心奸诈,表面伪善,但韦谅没法说什么。
他不能直接跑过去,跟李亨说你的贵妃,实际上是在将来会造反。
话不能这么说。
所谓疏不间亲。
韦谅虽然是皇后的内侄,是皇帝的驸马。
但是他也不能这么的去诽谤皇帝的贵妃,尤其是在对方还没有任何反意的情况下。
而且最关键的,是定王还在。
当年中宗韦皇后之所以发疯,是因为李显快死了,但是韦皇后自己的亲儿子却早早的死了。
没有亲儿子,未来便没有保证,她这才发疯。
但张皇后,她的独子现在还活着。
只要还活着,她的未来还有盼头,所以,她就不会发疯谋反。
所以,这个时候,韦谅去说什么,是没有意义的。
而已,张氏身处深宫之中,她就算是想做什么,韦谅也阻止不了。
只能多一点心眼,看着张氏在宫外的亲眷。
……
不知不觉中,韦谅已经走到了东宫门前。
提前得到消息的太子舍人元载,已经在门前等着他了。
韦谅停步,看着元载。
元载看着韦谅。
两个多年老友,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