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之内.
韦谅看向和政和宁国,手放在棋盘上,思索道:“窦氏算是她的半个母族,而窦家子,实际上是她的表外甥,有她的一点血脉,而永和是陛下的嫡女,有一半陛下的血脉,两个人的孩子,可不是和定王有些相似吗?”
和政顿时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:“这也太诡异了吧?”
“诡异不怕,怕的是偏执。”韦谅摇头,转身看着眼前的棋盘,说道:“问题是这个时间太紧了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宁国率先反应了过来。
“嗯!”韦谅点头,道:“到了明年,开春之后,我就返回河北,应对草原变局,草原变局结束之后,就要返回剑南,应对吐蕃威胁,和吐蕃这一战,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,所以,只有永和的婚事恰好在明年十月十一月间,某才有机会参加。”
韦谅抬头,说道:“这个时间是哪一天,甚至某都不知道。”
军中之事,哪有那么提前论定的。
韦谅明年的时间,一切以战事为准备,具体会发生什么,他都算不到。
“但眼下,却恰好在驸马在长安的时候举行。”和政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“百日之后,恰好开春,若婚事在三五日内敲定,并且举行,那就有问题了。”韦谅眼神冷峻。
婚事从请期到迎娶,一般不超过三个月。
但短,也可以在几天内决定。
“那她是要做什么?”和政的脸色难看了起来。
非要在韦谅在长安的时间举办这场婚事,就有些诡异了。
永和公主虽然是皇后的女儿,但和韦谅之间的关系只是一般。
天下大事之前,公主的婚事说不参加也就不参加了。
加上还有韦坚和和政在,韦谅的参与不是必须的。
但偏偏,现在婚事却偏要赶着韦谅在的时候举行。
韦谅轻轻的拿起一颗棋子,眼神幽冷。
还能是什么,谋反呗。
“得查!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张家和窦家关系很近,如果仅仅是窦家,那么无所谓,但如果张家也深入的介入到婚事当中,那就不对了。”
和政还是不明白。
韦谅笑了,看着和政说道:“窦家子原本也是驸马考量之列,为人温润,原本也是不错的选择,所以皇后和陛下才会答应,毕竟扶风窦氏和皇室关系太深,所以若仅仅是窦氏也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和政下意识的点头,但她跟着问道:“张家会介入,他们会介入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说起来,某的曾外祖母,也是窦氏出身,而且还是主支嫡脉,加上永和是某的表妹,按道理讲某也有很深的介入动机,但实际上某最多去拜访一趟,然后就不管了,至于张家。”
和政莫名的有种不好的预感,她抓住韦谅的手问道:“不会有事吧?”
韦谅笑笑,反握住和政的手,说道:“有为夫在,能有什么事?”
和政顿时放松了下来。
……
公主府门口,宁国公主的马车缓缓而出。
韦谅送到了门口。
马车停下。
宁国侧身低声问:“驸马是不是觉得,贵妃会谋逆?”
韦谅点头,说道:“贵妃独子没了,她下半生已经完全没了指望,正常而言,她应该是在修养好身体之后,和陛下再生一个,所以某奏请陛下明年带贵妃去洛阳走走,洛阳温暖,对生子有好处。”
“但是,她却选择了让永和成婚。”宁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某不在长安,那么长安不管发生了什么,某都有安定的能力。”韦谅稍微侧身,看向太极宫方向:“某在长安,若是皇宫外面的事情,很难瞒得过某的眼睛,但是皇宫里面的东西……”
韦谅的确有手脚介入到了宫中。
但是这些人手,除非是特别特殊的时候,才能启动。
和贵妃有关的事情,是不值得启动的。
毕竟宫禁森严。
消息传递一次,代价太大。
所以,皇宫里面的事情,对韦谅来讲是消息禁绝的。
“能查吗?”宁国神色紧张。
“能查。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找李辅国就是了,贵妃要谋反,张家的那点人手根本不够,必须要宫中的人为主,才能进行,而且,他们还需要诸王配合,才能在谋逆之后,拱一位皇子上位,控制局面。”
宁国眼睛一跳,一切联系起来。
“本宫回去就查。”宁国用力的点头。
“劳烦殿下了。”韦谅对着宁国沉沉拱手。
宁国面色凝重的点头,然后才在府中卫士的护卫下,朝自己的宁国公主府而去。
韦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,等到宁国离开之后,他才转身离开。
……
转眼,已经是腊月二十三。
万春殿,内殿。
一身凤纹便服的皇后韦氏,抱着神色濡沐的永和坐在长榻上,她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韦谅道:“一瞬间,永和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,本宫的身边人越来越少了。”
皇后韦氏有四个孩子,永和永穆两个女儿,还有太子和雍王两个儿子。
永和一出嫁,转眼就是永穆。
太子在东宫。
雍王就养在立政殿,在皇后身边。
韦谅看了永和公主一眼,笑着道:“儿女长大,总是要成家的,臣侄不也是一样,婚前住在家中,婚后住在公主府,虽院墙相通,但家中总是冷清了许多,好在公主很快就有了难哥儿和迦哥儿,还有月光婢,他们总往家中跑,就又热闹了起来。”
皇后韦氏摇摇头,说道:“皇太孙很少往这边来。”
“那就让太子和太子妃多生几个,反正他们还都年轻。”韦谅笑着躬身,说道:“等到雍王开府之后,姑母抱一个孙子过来就是!”
“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。”皇后韦氏笑着摇头。
太子和太子妃即便是再有子,也有长子和次子之分。
若是没有次子,那就是嫡子和庶子的区别了。
皇后的任何一个动作,都有可能造成未来巨大的影响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皇后韦氏摆摆手,说道:“永和要出宫了,以后在外面,就全靠你们了。”
“侄儿知道。”韦谅认真拱手。
韦氏虽然是皇后,但对于外朝,还有宫外的消息并不敏锐。
而且她的身份贵重,轻易不方便做什么。
主要靠的还是韦谅。
“窦家那边,侄儿已经去看过了,一切妥善准备,公主府也开始动工。”韦谅躬身,说道:“至于婚事的时候,从家中抽调一部分听话又懂账的人过去,一切就方便多了。”
永和出嫁,身边陪嫁的都是皇后身边的宫女。
但宫外的事情,不是宫里的人能轻易应对的,所以要从韦家那边抽调一部分人手过去。
“另外,家里距离公主府并不远,母亲,还有和政,宁国公主也常来,到时候,一起玩闹,也挺热闹的。”韦谅笑着看向永和。
韦家就是永和永穆,太子和雍王的舅家。
韦坚是正儿八经的国舅。
永和出了宫之后。
大事自然是找皇后,小事韦家就帮她处理干净了,什么都不需要担心。
“这样便好。”皇后韦氏低头看向怀里的永和。
永和像只小猫一样的蹭在母亲的怀里。
“好了,便这样吧。”皇后韦氏握住永和公主的手,轻声说道:“你去送送表兄,日后在宫外,有什么时候,多问你表兄,还有你三姐二姐,多听话些,这样阿娘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嗯!”永和公主抬头看了皇后韦氏一眼,然后才起身对着韦谅福身道:“表兄!”
“殿下!”韦谅拱手还礼,然后才又笑着看向韦氏道:“姑母在宫中放心便是,外面一切有侄儿照顾,倒是姑母和陛下,要时常注意身体,还有雍王,雍王的年纪也不大,风寒之下也需小心,过年了,来往人多,也要注意。”
“知道,这些事情还用你嘱咐。”皇后韦氏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,摆手道:“赶紧走!”
“是!”韦谅笑着,但很郑重的拱手道:“臣告退。”
皇后韦氏点点头,然后看着韦谅和永和一起离开
然后有些好笑,宫里的事情,还用得着他担心,雍王的身体,还用他操心。
冬日风寒倒是真的,走了一个定王,足够给大家警示了。
还有过年了,来往人多。
宫里怎么可能来往人多?
皇后韦氏笑着转头,突然,她的脸色就顿住了。
甚至逐渐凝重。
韦谅说这番话的时候,人虽然是笑着,但脸色凝重。
这不正常。
……
宫道之上,韦谅和永和并肩而行。
稍微侧身,韦谅扫了永和一眼。
永和的脸上虽然平静,但眼底还是藏着能明显看到的担忧。
是啊,任谁从一个熟悉的环境,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也会担忧。
韦谅微微低头。
当年在太子府,皇帝提将和政嫁给韦谅的时候,他的母亲姜氏,还是有些不满的。
毕竟韦谅的身份,对的是太子和皇后的嫡女,当时的永和郡主才对。
但是因为那个时候,永和还小。
永穆就更别说了。
和政是唯一的人选。
好在和政性子温柔,加上出身的关系,内外关系很好,加上有了二子一女,现在更是姜氏的心头肉。
至于永和,永和的婚事早几年就应该定下的。
但是那几年李林甫病逝,杨国忠上台,后来安禄山叛乱,王忠嗣病逝,安史之乱开始,韦谅平定安史之乱。
到了今年年初,皇帝才开始考虑永和的婚事。
永和的婚事,韦谅总是莫名的想到自己。
一路往前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终于,献春门下,韦谅停下脚步,看向永和。
永和也停住脚步,抬头看着韦谅,眼中不由得不安:“表兄。”
韦谅温和的笑笑,然后说道:“宫外的事情,公主不必担心,臣,阿耶,还有整个韦氏,都会帮殿下处理妥当的。”
“多谢表兄!”永和稍微放松。
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殿下终究是出宫了,出宫,便意味着要面对繁杂世事,而在外行事,要抓住三点。”
永和认真起来。
献春门上,无数士卒肃穆站立。
韦谅继续道:“第一是财,陛下和皇后这里,嫁妆不会少的,韦氏这里也不会少,甚至会有十几座店铺给殿下,不过臣以为,殿下还是按照韦氏一贯的方法,将店铺交给族中运营,然后族中将每月的收益送到殿下府中……细水长流,臣多年来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永和听表兄的。”永和公主认真点头。
“财分三类,一类是殿下的嫁妆,一类是诸亲的贺礼,第三类是窦家给驸马的东西。”韦谅神色认真起来,说道:“公主府的东西,殿下要抓在手里,尤其是库房,一定要看好,内外出账都要记录清楚。”
“永和记住了。”
“现在距离成婚还早,殿下需要学一学如何看账本,知道一下民间的物价,自己可能会有多少财富,这样平日的行事,才能更有底气。”韦谅着重强调。
有钱不懂账,钱就不是你的。
“嗯!”永和听的很认真。
“其二是人,陛下和皇后,会赐给公主府大量的奴婢,都能这些人,常年待在宫中,不通外情,在外行事多有麻烦,所以族中也会有一批人进入府中,协助殿下处理事务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说道:“日后殿下最需要做的,就是识人用人了。”
“是!”永和抬起头,脸上满是认真。
“最后是驸马!”韦谅感慨一声,说道:“公主府最重要的两个人,一个是公主,一个是驸马,驸马为人臣考察过,虽然暂时优长之处不显,但为人醇厚,所行交往也没有什么狐朋狗友,至于将来入仕之后,臣会安排对他进行培养磨砺的。”
“多谢表兄。”永和很郑重的福身。
韦谅拱手,说道:“殿下这些时日,便多待在公主院中,好生学些东西,这些日子还是不要乱走的好,还有自己的东西要清点好,需要搬到公主府的,清查好再搬。”
“是!”永和点头。
“好了!”韦谅笑着拱手,说道:“等到了宫外,有阿娘和你表嫂在,宁国公主,也常去府中,你们多待就是了。”
“是!”永和认真的点头。
韦谅笑笑,拱手,然后转身走出了献春门。
看着永和返回了万春殿,韦谅的眼神才凝重了起来。
这场婚事,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。
怎么收场?
万一张贵妃真的谋反,那么窦家必然要被牵连,婚事又不成,怎么办?
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她们姐妹几个啊,长乐公主崇佛,近乎出家,宁国嫁了两人,驸马都早逝,只有和政还好些。
另外,永和排行第六,但在她之前,四姐郯国公主和五姐纪国公主都还没有出嫁。
韦谅摇摇头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转过身,韦谅刚要离开,就看到一道人影面色凝重的站在了两仪殿的阴影下。
李辅国。
……
永和公主刚刚回到万春殿,就看到母亲依旧坐在长榻上。
皇后韦氏她看了永和一眼,神色严肃的拍拍身侧:“过来坐!”
“是!”永和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,但还是做了过来。
皇后韦氏看着永和,问道:“将你表兄和你说的话,细细的说一遍。”
“是!”永和虽然不解,但还是将韦谅和他的话全部都说了一遍。
当听到韦谅告诉她“不要乱走”“东西要清点好”的时候,韦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母后,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?”永和有些不解。
皇后韦氏温和的笑笑,说道:“没有什么,你表兄说的对,账本识财,经验识人,阿娘会为你安排好的,至于驸马,你表兄,还有你阿兄,你阿耶,都会雕琢他的,你好好在宫中学习这些东西就足够了。”
“是!”永和福身。
韦氏稍微侧过身,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……
永兴坊,永和公主府。
后院,石亭。
韦谅看着头顶的夜幕繁星,神色平静。
一身黑色帽兜的李辅国从侧门走入,然后快步走上石亭。
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密卫散入了黑暗中。
韦谅侧身看向站着的李辅国,转身上前,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查,问道:“大将军,可查到什么了?”
听到“大将军”这个称呼,李辅国脸颊微抽。
他和高力士比,还真是比不了。
李辅国这才坐下,看向韦谅,面色凝重的说道:“程元振五日之内,三次秘密前往承庆殿,若不是某特意盯着,根本发现不了,驸马那里又发现了什么。”
“不多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窦氏迎娶公主,张氏送了大量珍宝充做聘礼,同时又送了大量的奴仆,窦家看着贵妃的面子上,全部都接受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看着贵妃的面子上,将来窦氏迎娶公主,张氏的人也要进宫了。”李辅国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种人情世故的东西,不难猜。
“嗯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另外,太常少卿张清,在小心的接触齐王的舅舅,这些时日,还在和房相往来。”
“程元振可以不需要理由在宫中调动两百射生军。”李辅国抬头,咬牙道:“内侍,禁军,宰相,外戚,皇子,贵妃,他们究竟要做什么?”
韦谅抬头,淡淡的说道:“还能做什么,一个无子的贵妃,加一个皇子,加一个内侍少监,加外戚,宰相,若是军中再有一员大将相合,就可以重立太子,乃至于皇帝了。”
“窦家,左右羽林卫,左右龙武军,他们的人都不少,尤其左羽林卫将军窦竭。”李辅国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谋反的要素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