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从太庙而出。
李亨神色温和的坐着御辇朝甘露殿而去。
虽然皇宫之中,到处是麻灯高挂,寂寞冷清,但身后的长安城中,却是一片欢庆。
李亨心中虽然微微有些难过,但更多的是高兴。
贞元三年底了。
翻过来就是贞元四年。
这三年来,虽然天下危难不少,但他们还是一步步的闯了过来。
今年虽有暴雪成灾,明年肉眼可见的,边疆将有危机,但他们提前准备了起来。
明年可能大胜不说。
甚至于他们只需要保持不败,这一场大雪,就足够让草原各部落实力大减。
长久而言,对大唐是有好处的。
虽然大唐的国力在安史之乱时期,下滑太大,但这一场暴雪之后,导致四方边境的外族,他们的实力也被大幅度的拉了下来。
相对比而言,大唐的国力又开始超越四方外族,天下将以某种形式再度稳定了下来。
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,大唐的国力就能恢复,而且远超天宝……
这样,李亨便是在面对先祖太宗皇帝,高宗皇帝的时候,也能够直起腰杆。
李亨微微笑笑,想了想,侧身。
李辅国立刻贴了上来。
李亨开口道:“告诉皇后一声,明晚将太子,太子妃,皇太孙,永和……晋国公主,看朕都不习惯,还有永穆,都聚在一起用晚膳,今夜,朕就在贵妃那里歇息了。”
“喏!”李辅国肃然拱手,然后退到了一旁。
不多时,一名身材高瘦的青衣内侍便已经迅速的转身,朝着立政殿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……
承庆殿外,御辇缓缓而至。
因为突然而来,李亨没有让人提前通知,也是体贴张氏丧子之痛。
御辇落下,大殿门前的数十内侍和宫女齐齐行礼道:“陛下!”
李亨从御辇上走了下来,看着了众人一眼,眉头一皱,问:“你们在这里多久了?”
内常侍马英俊上前,拱手道:“陛下,奴等在这里已经有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贵妃呢?”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,宫中的这些奴婢虽然身份低贱,他也经常不将他们当人,但这么作贱他们,也有些过分了。
马英俊低声说道:“贵妃在后殿,祭祀定王。”
李亨手顿了下来,看着深邃的宫殿,呼吸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。
四周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。
半天之后,张氏依旧没有从后殿走出。
李亨忍不住转身就要离开,但看到左右两侧可怜巴巴的宫人和内侍,他叹息一声,说道:“都去找地方休息吧,朕去看看贵妃那里怎样了。”
“喏!”皇帝一句话,在场众人不由得欣喜起来。
李亨没有再理会,迈步走进了承庆殿。
承庆殿中,一片缟素。
以往的时候,李亨也不是没有来过,但是,他都不怎么在意,但是今日,莫名的,李亨觉得格外刺眼。
李辅国无声的跟在一侧。
他的脸色同样难看。
虽然方方面面的消息,都已经证实了贵妃在试图谋逆,但今日贵妃的偏执,着实的冲击到了他。
李辅国有些担忧地看向皇帝。
他担心皇帝的身体。
李亨没有理会李辅国,他直接走到了后殿灵堂门口,但入目所见,李亨的脸色瞬间难看的可怕。
赫然就是一身白麻丧服的贵妃张氏,跪在地上,对着眼前的灵位不停的起身叩首。
看到这一幕,李亨的身体不由得向侧面一歪。
李辅国赶紧上前,搀扶住李亨。
李亨抬头看向张氏,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皇子病逝,诸般礼仪都有规矩。
尤其如今皇后还在,所以除了承庆殿外,其他各殿的丧仪都已经减了不止一筹。
而且即便是在承庆殿,张氏也不应该穿重丧服,那是在定王下葬之前穿的。
而且诸般祭祀也有礼制规定,张氏现在的做法,已经完全违背了礼制。
李辅国扶着李亨,沉沉低头。
他知道,张贵妃已经疯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李亨拍了拍他的手,李辅国这才放开李亨,然后退到一旁。
李亨站稳,他稳住自己的身体,深吸一口气,然后走进了灵堂之中,走到了张氏身侧,然后轻轻搂住她,轻声道:“爱妃,爱妃!”
张氏这才回过神,然后愕然的看向站在一侧的李亨,然后她脸上满是笑意地笑了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莫名的,看着张氏的模样,李亨心里一寒,他勉强笑笑,说道:“爱妃,朕来看看你,走吧,祭祀完了,朕陪你去坐坐吧。”
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,然后一脸认真的看着李亨道:“陛下,祭祀还没完,臣妾需要祭祀两个时辰,才能保证侗哥儿顺利的转生轮回,陛下要不和臣妾一起祭祀吧。”
“朕本来应该陪你一起的,但朝中还有事,朕上柱香吧,剩下的,你来替朕祭祀!”李亨很温和的拍拍张氏的肩膀。
张氏笑着点头。
李亨这才起身,上前给定王李侗上了三炷香,然后微微躬身,这才转身直接离开,看都不再看张氏一眼。
但这一眼即便是没看,李亨也知道,在他离去之后,张氏必然会继续叩拜祭祀。
前殿,李亨脚步停下,略微沉吟,李亨说道:“和下面的人说一声,殿外生两只火炉,平日里传的多一些,另外,承庆殿中的事情,一句也不许传出去。”
“喏!”李辅国肃然拱手。
李亨迈步,大踏步的走出承庆殿。
里外宫人和内侍全部齐齐躬身道:“恭送陛下!”
……
甘露殿中,烛火摇曳。
李亨放下手里的奏本,然后起身,走到了大殿门口。
李辅国无声的站在后侧。
今晚是二十九,夜空星满。
长安城中,遍处可见火光冲天,爆竹声响,喜庆之意充斥天地。
李亨神色放松了下来,然后感慨一声。
他其实算不得很有天资的皇帝,不如太宗皇帝,高宗皇帝,也不如他的父皇,他能治理天下,还是韦谅教他的那一套。
当你对天下了解得足够透彻的时候,地方官员想做什么,就清晰可见。
地方官员想做什么清晰可见,那么长安官员想做什么,也一样就清晰可见了。
天下在他的手里也就清晰可见了。
这样,就需要李亨通过奏本,了解天下的真实情况。
他的天赋说不上好,仅仅是不差而已,剩下的,就是勤奋了。
即便是大年二十九,他依旧在批阅奏本。
而长安百官都已经放假过年,齐享欢乐。
李亨原本打算是在大年三十和皇后他们一起过,但是今夜,他想留给贵妃。
毕竟定王没了,贵妃不好受。
自然李亨也不好受,所以他才想和贵妃一起过,但他没有想到,张氏已经有些疯癫了。
所以今夜,就剩下了李亨一个人过。
各宫有子嗣的,都在和子嗣一起过夜。
自然,也还有那些没有子嗣的,但是李亨今夜不想出门。
转过身,背后是欢腾的长安,身前是冬日里,冰冷的甘露殿。
李亨走到了内殿之中。
内殿温暖了起来。
坐在长榻上,李亨脸色沉了下来。
贵妃的情况……
想到这里,李亨不由得有些烦躁。
这幅烦躁不仅没有随着时间逐渐消失,反而越发的暴躁起来。
皇帝的脸色也越发的难堪起来。
终于,侧过身,李亨看向李辅国说道:“找个人,今夜侍寝!”
李辅国眉头一挑,然后低身拱手:“喏!”
转过身,李辅国走出宫殿,走到了台阶之上,叫过守候在外面的鱼朝恩,低声说了两句。
鱼朝恩诧异的抬头,但还是转身拱手安排去了。
李辅国神色平静下来。
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。
如今实际上,还在定王的百日丧期之内,皇帝虽然不用服重丧,但也有些规矩要守的。
但现在,张氏今日的动作,已经让皇帝气恼到不顾礼节的地步。
当然,做是做,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……
一夜之后,李辅国穿着黑色的貂裘,平静的站在甘露殿门前。
东方,天色已经昏暗。
但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久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“吱呀”一声,殿门打开。
一张厚重的锦被,包裹着一名宫人,然后快速的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辅国这才平静的步入到了大殿之中。
烛火重燃,殿宇温热。
李亨此时已经醒了过来,站在一侧,在内侍的伺候下洗漱。
擦洗过后,李亨走到了长榻上坐下,然后才抬头道:“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,两个月以后,再召她侍寝一次,然后赐美人之位。”
“喏!”李辅国拱手,说道:“陛下昨夜和贵妃一起过的。”
“嗯!”李亨满意的点点头,然后朝着床榻上指了一下。
李辅国这才快速的走过去将一副干净被子,拿过来,给李亨盖上。
看到李亨闭上眼睛,再度睡了起来,李辅国这才退出内殿,开始继续安排起来。
早膳之后。
侍御医王履前来甘露殿为皇帝诊脉。
李亨有些诧异的看着王履,问道:“王卿怎么今日还来,朕的身体很好。”
王履躬身,说道:“陛下的身体安康,是要每日记录进入密档的,这是祖制。”
“好吧!”李亨无奈的抬头,看了李辅国一眼。
李辅国躬身,然后退了下去。
王履在替李亨诊病的同时,李辅国需要给皇帝去煎药。
等到李辅国煎药回来,王履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李辅国没有在意。
他恭敬的走到了一侧的长几上,然后小心的将罐的药倒进了碗里,同时道:“陛下,今年有几味药用的是来自西昌州的,听御医们说,西昌州的药比辽东的药药效还要更好。”
李亨深深地看了李辅国的背影一眼,然后抬头道:“安东自贞观重新归唐以来,便不停的有人开发,到了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,便是山中有些好的草药,剩下的也不多了,反而是西昌州,雪山当中很有好东西没有被发掘,如今十年,正好。”
“是!”李辅国敬服的倒了一碗药,然后来到了李亨身上,恭敬的说道:“陛下,服药吧。”
“先放一旁。”李亨从长榻上坐了起来,目光直直的看着李辅国。
李辅国虽然有些诧异,但还是将药放在了一侧的桌几上。
动作利索干净,没有丝毫迟疑惊慌。
李亨心放了下来,但是他随即眉头皱起,问道:“大将军,这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用的话,连续用了五天了。
这五日以来,朕的身体日渐康健,精神也好了许多,这药之前为什么没见过?”
李辅国有些诧异,但还是拱手说道:“这是尚药局和太医院联手研制出来的调养之药,对身体大有益处,尚药局的奏报也显示陛下的身体大有强健。”
李亨直接盯着李辅国,然后缓缓的问道:“好好的,为何尚药局和太医院,要联手研制药物?”
李辅国愣住了,嘴唇轻轻颤抖,想要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亨看着李辅国,问道:“还要这药,你盯着朕,五日之内,连续服用了,朕的身体很好,而且好的很多。”
为什么说好的很多,李亨自己心里清楚。
毕竟他昨夜已经临幸了一名宫人,这里面的东西,他还是清楚的。
“所以,为什么要让尚药局和太医院联手研制药物?”李亨看着李辅国,认真的问道:“大将军,朕要听实话?朕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?”
“没有!”李辅国赶紧抬头,说道:“陛下的身体没有问题。”
“那说吧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李亨身体微微靠后,看着李辅国道:“大将军,朕是相信你的,你是值得朕信的,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朕好,但是,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朕,不要你绝对对朕好,就是对的,很多事情,朕得自己判断。”
“这……”李辅国一瞬间有些有犹豫了起来,皇帝说的话,是有道理的,但……
“也就是说,是真的有事了。”李亨微微闭上眼睛,然后又睁开眼,脸色沉重的说道:“以朕对你的了解,你敢瞒着朕不告诉朕的,肯定是大事,怎么,太上皇那边出事了?”
“没有!”李辅国低头,说道:“太上皇虽然因为孤寂,而情绪不是太好,但他的身体却还不错,御医每日诊察,太上皇的身体还算不错。”
“御医每日诊察,是担心父皇的身体会出问题,朕这边御医一样每日诊察,也是担心朕的身体会出问题,所以你才苦心的逼那些御医们将家里的古方都献出来一起研究,才得出这么一味药房,还每日看着朕服用。”
李亨叹息一声,说道:“大将军,朕不傻,说吧,是哪里出了问题,会让你担心朕知道之后,身体会出问题,所以才提前……不对,还有祥瑞的事情,祥瑞的事情,也是让人欢喜放松心情的,怎么,你和驸马联手了?”
“没有!”李辅国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然后很坚定的说道:“臣和驸马都是陛下的亲信之臣,我们做的都是为了陛下的事情,绝对没有私下串联的事情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件需要瞒着朕的事情,他也知道了?”李亨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陛下!”李辅国吓了一跳,赶紧叩首道:“陛下,这件事,这件事……”
“说吧。”李亨抬头,说道:“臣记得前些时日,韦卿在东宫和太子说,明能生威,如今,你们瞒着朕,事情的真相朕不知道,如何生威,朕没有威,你觉得下面会发生什么?”
李辅国神色彻底变了,一边叩首,一边说道:“陛下,此事不是老奴和驸马有意瞒着陛下的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说!”李亨眼神一冷,他无法忍受别人对他的欺瞒。
李辅国身体微微一顿,一脸的无奈。
他最终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说道:“老奴说可以,请陛下将这碗药喝了,让自己的身体好些,老奴再说,不然,陛下就是杀了老奴,老奴也不会说的。”
“你这话,会让人以为,你在真的药里下了毒的。”李亨一句话,李辅国脸色一白,但这个时候,李亨却直接端起药,一口气喝光,最后,他才看向李辅国道:“你说吧。”
“是!”李辅国抬头,刚要说些什么,突然,他脸色一变,侧身看向两侧。
李亨摆手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两侧的宫人内侍,立刻都快步退了下去。
等到甘露殿彻底安静下来,李亨才看向李辅国问道: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稍微整理词语,斟酌着说道:“陛下,是太常少卿张清,谋反?”
“张清,他一个太常少卿谋的哪门子反?”李亨一时间感到十分荒谬。
李辅国叩首,低着头说道:“太常少卿最近在积极勾连齐王和房相,意图策划兵变!”
李亨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同时不解的问道:“张清身为太常少卿,联系房相并无不妥,但他好好的联系齐王做什么,他又不能……”
李亨突然停顿了下来,脸色难堪的说道:“是贵妃?”
“是!”李辅国无奈的叩首道:“贵妃想要认齐王为养子,然后勾连内侍少监程元振,太常少卿张清,房相,试图控制宫禁,作乱杀人,最后推齐王为太子。”
程元振为内侍少监,掌部分射生军,部分禁军,可以控制宫禁,然后推齐王为太子。
推齐王为太子,那么太子李僩呢。
自然是杀!
太子,雍王,皇太孙,甚至皇后。
都要杀!
太子,雍王,皇太孙,甚至皇后都没了,那么皇帝呢?
自然也是死!
“他们都该死!”李亨咬牙切齿的咒骂,一瞬间,就连呼吸的重了起来,脸色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