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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幽幽而过。
两仪殿中，铜鹤独立。
李亨放下手里的奏本，看向右侧廊助之侧的李泌，问道：“长源，你怎么看河北的情况？”
李泌起身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驸马在河北一年了，因去年很多河北世家牵涉到太上皇谋逆案，加上范阳卢氏的倒戈，所以，到了今年，河北之间已经没有力量再阻止驸马的土地清查，今年应该会顺利很多，而驸马让各世家以商队进入草原行商，也是一贯的手段了。”
李亨点点头，道：“他的做法根本是这样的，清查土地损害了河北世家的利益，那么就用商贸弥补一部分，争取河北世家在土地上的更多放手，河东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“是！”李泌躬身，说道：“关键在于河北世家弥补的同时，也威慑了契丹和突厥，奚族，毕竟没有了内部的勾连，外族实际很难威胁河北，尤其是他还先杀了人……接下来应该就是整合诸族的力量，准备迎接回纥南下了。”
李亨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一个吐蕃，一个回纥，解决了这两个难题，大唐的边境，起码将有十年的安定。”
“嗯！”李泌点头。
最近几个月，他也在和西北各节度府一起统合力量，方方面面都已经整备起来。
当然，宫里的事情，李泌也知道。
不过他向来不喜欢过于接触这些事情。
有韦谅一个人搅和进去就足够了。
皇家的事情，接触太多不是好事，看看韦谅，他虽然接触很深，但也注定了每次接触之后，就必须离开长安。
“继续盯着吧。”李亨看了一眼殿外，说道：“天色不早了，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喏！”李泌拱手，同时两侧的廊柱之后，更多的中书舍人和给事中都站了起来，躬身道：“臣等告退。”
李亨微微摆手，众人这才有序退出。
李亨看着众人的背影，神色温和下来。
他如此统领天下，虽有方方面面的力量，但核心就是三个人，韦谅，李泌，李岘。
韦谅负责清查土地，解决边境问题。
李泌提供各种建议，同时盯着长安内外
李岘负责整个天下全面的运转。
其他人在方方面面的补充，最终让大唐这辆强大的马车，在风驰电掣。
韦谅说的对，大唐的天下如今在最大的向好，最不能缺少的，就是他这个皇帝。
……
李亨起身，从丹陛之上走下，然后走出两仪殿，站在殿门前眺望整个长安。
长安城在安定繁荣之中。
展现出了勃勃生机。
侧身，李亨眼神冷肃下来：“贵妃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李辅国上前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贵妃没有察觉。”
张氏现在已经不在承庆殿了。
她已经被放到了掖廷。
但偏偏，因为掖廷的布置和承庆殿一模一样，甚至很多东西是直接从承庆殿移过去的，所以她没有丝毫察觉。
“走吧，是时候解决这个问题了。”李亨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她的事情，整个朝堂都在等朕给出交代，如今定王的丧期结束，也是时候去了解他了。”
“是！”李辅国转身看向一侧，微微摆手。
一张御辇被迅速的抬到了两仪殿下，前后两百名禁卫肃穆护卫。
左千牛卫将军薛畅，左羽林卫将军窦竭都在。
今日的事情，皇帝不打算瞒着满朝上下。
起码，今日这一趟之后，废贵妃，打入冷宫的圣旨，会直接传遍天下。
李亨走下台阶，然后坐上御辇，抬手道：“走吧！”
“喏！”御辇被抬起，然后往西，朝嘉猷门而去。
……
掖廷，内庭宫人所居之处，方圆广大，比东宫也不小分毫。
掖廷分三处，左侧靠内宫之处，是多数宫人内侍的居所，右侧是内庭各局不入内庭之人的居所，其中有很多是罪囚。
掖廷最后，是冷宫所在。
不少犯错的宫中后妃被贬入冷宫。
掖廷之中，就连宫人和内侍也经常是饱一顿饥一顿的，又有多少人能保证宫中被废后妃的吃用。
整个大唐，被打入后宫的嫔妃，从来没有一个能走出去的。
冷宫东侧一座偏殿之外，无数禁卫已经将外面团团围住。
李亨从御辇上走下，然后迈步走上台阶。
原本承庆殿所有内侍全都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大殿门口两侧，颤抖的叩首道：“陛下！”
李亨抬头，问道：“贵妃呢？”
承庆殿首领内侍赶紧抬头，说道：“贵妃在灵堂，早上醒来，贵妃就到了灵堂，一直没有出来。”
“她没有发现吧？”李亨平静的问道。
“没有！”承庆殿首领低头，有些苦涩的说道：“昨夜的香料用的很足！”
“嗯！”李亨侧身，看向李辅国。
李辅国躬身，一挥手。
两侧十几名健壮的内侍立刻进入到承庆殿中，然后仔细的搜查，最后在殿中排成两排，直到灵堂的所在。
李亨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迈步走入了殿中。
殿宇幽深，冷寂。
李亨很快就来到了灵堂门外。
一眼，他就看到了在灵堂中，不停的对着定王灵位叩首，依旧穿一身白麻丧服的张氏。
一瞬间，一股愤恨的怒火冲上了李亨的心头，他忍不住紧紧的握住了拳头。
定王病逝已经超过百日，斩衰都两次了。
她现在还是这么一副重丧的模样。
是在给谁看？
李亨深吸一口气，怒火被他压在心头。
迈步走进灵堂，李亨终于平静下来，开口道：“爱妃！”
张氏的动作彻底的停了下来，她低着头，然后又抬头，开口道：“陛下，你终于又来看臣妾了。”
李亨直直的看着张氏，缓缓开口问：“朕要去洛阳，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？”
张氏突然冷笑一声，道：“臣妾在这承庆殿已经被幽禁了三个月，陛下从来没有来看过臣妾，没有看过侗儿，今日过来，就为了说这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吗？”
李亨低头，然后叹息一声说道：“你嫁给朕，已经十几年，好不容易才有了定王，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有的，爱妃，放下这些东西吧，我们再生一个孩……”
“不！”张氏突然对着李亨怒吼，然后脸色狰狞的说道：“侗儿死了，死了，你就只想着再生一个，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复仇，你这个父亲，你对得起吗？”
李亨愣住了。
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氏。
最后，他又看向了一侧的灵位。
他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，为什么张氏要始终参拜李侗不已。
原来她对李侗的死，一直是有怀疑的。
李亨侧身看向李辅国。
李辅国有些茫然的摇头。
他不知道这件事情。
甚至韦谅都不知道这件事情。
张清也没有对韦谅说。
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以为是姐姐的发疯，他也不认为定王的死有什么问题。
李亨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看向张氏，认真的说道：“侗儿是病逝的，朕里外查了不止一遍，你说，是害了他，只要你能够拿出确实的证据，朕即刻为他复仇。”
……
张氏的动作突然停了，然后她缓缓的平静了下来，重新跪倒在灵位之前，低声道：“所以，所有的一切事情，陛下都已经知道了，阿兄，齐王，还有程元振。”
“你阿兄被调任德州刺史，他有十年的悠闲时间。”李亨抬头，说道：“齐王被调任潭州刺史，至于程元振，朕大年三日夜，赐死他了。”
张氏沉默了下来。
李亨看着张氏，问：“还有一件事，你是怎么让程元振听话的，他是朕选的内侍少监，朕怎么都没想到，他会背叛朕？”
张氏轻轻冷笑，说道：“陛下对你手下这些人了解太少了，程元振在宫外养了一个女人，是太上皇宫里的一个才人。”
李亨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的父皇李隆基，虽然晚年近乎是独宠杨玉环，但除杨玉环以外，偶尔也宠幸其他的宫中嫔妃。
自然，这些嫔妃和杨玉环一样，没有生育子嗣。
在李隆基退位之后，有子的嫔妃，全部都被接到诸王府去奉养了。
无子的嫔妃，全部都被送到感业寺出家。
这是皇家的惯例了。
怕的就是在一年内，弄出什么遗腹子的笑话来。
但是，程元振，内侍少监，和太上皇的后妃，这是最难以想象的丑闻。
是的，丑闻。
这种事情传出去，整个皇室的威严将荡然无存。
自然，程元振也死定了。
不，他已经死了。
而那个女人，应该已经被他自己处置了。
李亨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，他看着张氏，问道：“朕以为，你是有些疯了，但是现在看来，你清醒的很。”
张氏低头，神色平静。
“所以，你是曾经想过，要杀了朕的？”李亨抬头，问道：“是吗？”
“没有！”张氏依旧低着头，说道：“臣妾是想过用齐王来代替太子，然后……剩下的，也就是请陛下退位太上皇，妾身做太后，然后齐王登基治理天下。”
“那么皇后呢，太子呢，雍王呢，皇太孙呢，他们哪个得罪你了？”
李亨低头，盯着张氏怒吼道：“皇后向来贤淑，关心诸皇子，但又不过分插手诸殿内事，太子为人谦逊，和齐王接触不多，更别说年纪还小的雍王和皇太孙了。”
李亨咬牙切齿的问道：“他们究竟是哪里做错了，让你非要杀了他们而干休？”
张氏抬头，直直的看着李亨，说道：“是他们，是他们杀了侗儿！”
“你胡说。”李亨“啪”的一巴掌直接甩在了张氏的脸上，怒声道：“侗儿是因为你照顾不善，而感染的风寒，和皇后，太子，雍王，还有皇太孙根本没有关系，有，你拿出证据来！”
“皇太孙。”张氏捂住自己的右脸，对着李亨尖利的吼叫道：“要不是你立了皇太孙，侗儿怎么会被他克死！”
李亨愣住了，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氏：“你说什么，侗儿是被克死了？”
“当然是被克死的。”张氏抬起头，看向李侗的灵位，咬着牙说道：“如果不是因为这么，我的侗儿，怎么会好好的没了，都是他，都是他，他克死了我的侗儿。”
看着发疯的张氏，李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
……
“你这个无知的妇人。”李亨看着张氏，然后又看向李侗的灵外，难以想象的说道：“天下哪有那种胡乱的克制直说，魏晋南北朝之所以发生那样的事情，是因为有掌权的诸王在侧，你看看如今，大唐哪有那样的诸王在。”
关于皇太孙不祥的说法，长安城中，其实也是有的。
但是在官场上这种话并不流行。
毕竟那些乱子都是发生在南北朝乱世之中，看看如今的大唐，内外鼎盛，文官并举，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而且还有李治的前例。
李亨有些痛恨的看着张氏，说道：“如果照你的这种说法，高宗皇帝也错了？”
大唐的皇太孙是李治首立的。
李亨不过是在效仿李治而已。
“高宗皇帝当然错了，看看当年吧，永醇元年，高宗立皇太孙，转过年，弘道元年，高宗皇帝就没了。”张氏冷笑着看着李亨，说道：“第二年，中宗皇帝被废，做了太子的皇太孙被废，这不是妨碍是什么。”
李亨咬牙，难以置信的说道：“高宗皇帝身体不好是多年的事情，中宗皇帝和懿德太子虽然被废，但他们都还活着，甚至就连皇祖父都活着，父皇他们也都活着……”
“但是，他们的叔伯兄弟后来都死了。”张氏幽幽的说了一句。
“那是因为他们后来谋反。”李亨怒喝一声，说道：“如果他们后来不谋反，他们就不会死！”
张氏突然低头，脸色铁青。
李亨突然一愣，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：“原来，你一直都想着，在将来让侗儿取代太子，甚至是谋反？”
“楚王和赵王能行，为什么侗儿不行？”张氏侧身，咬牙说道：“只要杀了皇后，杀了太子，杀了雍王，杀了皇太孙，侗儿就能做太子，我也就能做太后。”
李亨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。
李辅国上前一步，搀扶住李亨，满是担忧的说道：“陛下！”
“无妨。”李亨站稳，然后看着张氏说道：“朕算是看出来了，真正一直想要掌权的人从来不是侗儿，而是你。”
李亨现在彻底明白了，定王李侗他才几岁，他懂什么，真正一直在盯着权力不放的人，是张氏才对。
李亨咬牙说道：“朕真的是瞎了眼，和你同床共枕二十年，但却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你的真面目。”
张氏低头，她轻轻的冷哼一声，说道：“我的一切，不过都是在和陛下你学的。”
“你学，你能学到什么。”李亨站直，冷笑着对张氏道：“你的那点筹谋，你不过是刚骗朕和皇后改了晋国的婚期时间。
但瞬间，你就被大郎给看透了，然后一查张清，就什么都查出来了，甚至他们猜到你宫中有人，甚至直接想到了程元振。”
张氏脸上不由得一阵懊悔。
她不该拖的，她应该在年前，就彻底的处置好这件事情。
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，就解决掉一切。
张氏是真的后悔的。
李亨抬头，说道：“还有张清，他自己说的，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说服房相和齐王，甚至他自己都打算在最后关头收手，没有他，你能做成什么，还有两百人，你当薛畅和窦竭他们那些人都瞎了吗，禁卫虽然不能轻动，但在特殊的时候，是可以自动的。”
张氏虽然是贵妃，但是她对于禁军的调动，根本就没数。
“甚至到最后，就连程元振，到最后，很可能也会打退堂鼓，甚至于，他会反手将你卖掉。”李亨摇头，说道：“这样，即便是他有天大的过错，也可以以功折罪，甚至可以说一切都是来自你的构陷。”
李亨虽然没有想到程元振会被张氏给拉拢过去，但是他对程元振有足够的了解。
“是啊，臣妾是做事情不够细致，但是也比陛下好。”张氏侧身，看向李亨，不屑的说道：“高宗皇帝是在病逝的前一年，才想到要立李重润为皇太孙的，陛下啊，你呢，你究竟是快死了，还是说你怕了，非要让自己的孙子做自己的挡箭牌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李亨心底一股不受控制的怒火猛然间腾了起来，他直接迈步走到张氏身前，一把抓起她的衣领，咬牙怒吼道：“你在胡说什么？”
“妾身在说，请陛下陪定王一起去死吧。”一句话说完，张氏右手在桌几之下一掏，然后瞬间用力重重的砸在了李亨的心口上，但下一刻，两个人都惊了。
张氏拳头虽然重重的砸在了李亨的心口上，但她的手上却什么都没有。
李亨心口疼的厉害，但他没有想到，张氏竟然敢刺杀他，能够清楚的在张氏的手型是明显在握着什么都东西的模样。
什么东西？
匕首，短刀。
一刀穿透李亨的心口。
刹那间，李亨感觉到生死在是一瞬间闪过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李辅国快步上前，然后一脚将张氏踹飞出去，然后拖着李亨往后。
同时，有两名内侍上前，直接控制住了张氏。
李亨呼吸沉重，他侧过身，对着李辅国有些急促的说道：“走！”
“是！”李辅国立刻半抱半拖着李亨离开灵堂，甚至走出到了外殿。
……
薛畅，窦竭原本站在殿外，看到李亨的模样，有些紧张的上前：“陛下！”
李亨虽然心口在隐隐作痛，但此时，他还是用力的抬头，咬牙道：“朕没事，贵妃刺驾，去杀了她，杀了她。”
“喏！”薛畅和窦竭脸色一狠，下一刻，两人已经同时拔出长刀杀进了殿中。
没过多久，薛畅已经握着带血的到走了出来，窦竭紧紧的跟着。
两个人来到李亨身前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废妃已经被诛！”
李亨按着胸口，站了起来，看着眼前的大殿，平静的说道：“这座大殿当中原本所有的内侍，全部赐死啊，他们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是！”薛畅和窦竭同时拱手，然后毫不犹豫的带着手下卫士杀了进去。
顿时血流成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