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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殿中.
夜色浓重。
一片黑暗中，李亨猛然在内殿床榻上坐了起来。
一瞬间，大汗淋漓，同时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：“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瞬间，整个甘露殿中，所有的烛火同时点燃。
李辅国从外间而入，然后走到李亨身侧，用力的拍着他的后背，同时急切的说道：“陛下，陛下，来人，传御医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亨止住了下面人的动静，深吸一口气，稍微止住了咳嗽，然后才说道：“无妨的，朕就是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陛下！”李辅国满脸担忧的看着李亨。
李亨抬起头，说道：“朕梦到了定王和张妃，他们在嘲笑朕，嘲笑朕选错了人，甚至就连父皇和楚王，赵王都出来了。”
“陛下！”李辅国神色一惊，略微琢磨，便背脊发寒。
“太子，太子太仁厚了。”李亨看向李辅国，说道：“诸般刑案，他处置总是比别人要宽容三分，甚至一些有仇有理奈何于杀人的案子，他都觉得应该彻底免罪。”
李辅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说道：“这不是什么大问题，而且，太子宽容对天下是好事。”
“他不是宽容，他是事事都宽。”李亨摇头，说道：“润州今年遭了水灾，请求朝中拨款赈济，但是他呢，不仅全数答应了润州刺史的请求，甚至还多给了两成，两成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李亨忍不住的坐了起来，同时再度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。
“陛下，陛下！”李辅国的脸上满是担忧。
李亨摆摆手，说道：“他的这副性子，如果不改的话，那么整个大唐，多少年的积累，都不够他嚯嚯，而且，大唐实际上也没有几年积累啊！”
如今的大唐，不过才从安史之乱中走出来。
天下的财富，也不过积攒了两年。
而且眼看着北境还有战事，但是太子呢，行事大手大脚。
李亨识人无数，他一眼就看出了李僩的问题所在。
刑案，赋税，那么将来会不会大修宫殿，肆意享乐？
李亨登基以来，之所以搬入太极宫，一方面是韦谅说的，应当借贞观之势，凝聚天下人心；一方面是这里距离三省六部太近，方便控制权力，另一方面，也是因为太极宫没有大明宫和兴庆宫那么奢华。
而且平日里行事，李亨也在效仿他爹李隆基在登基初年的做法，尽可能的节省。
但是李僩，他是个挥霍的性子啊！
将来的天下值得他几次挥霍。
“陛下！”李辅国低头，说道：“这种事情，不是大事，朝中有贤臣无数，一点点的进行教导就是了，没有必要太过担忧，而且陛下的身体不过是才刚好，伤了龙体就不好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亨点头，然后又摇头道：“所以，朕才会让太子更多的接触朝政，让他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，但这需要时间，需要很长的时间，而且，他可能会有挫折，但这不重要，朕怕的，是他改不过来，朕怎么办？”
李辅国微微咬牙，说道：“陛下，太子的性情，或许曾有问题，陛下担心无非就是财用不足，找个人管住财就是了。
同时再找个人，开拓天下，无非就是开源节流，节不了流，多开源就是！”
李亨看着李辅国，笑笑道：“哪有那么容易啊！”
“总是有时间，总是有机会的。”李辅国低声。
“好！”李亨放松下来，看了窗外一眼，然后又躺了下来，说道：“还有时间，朕再睡会！”
“是！”李辅国拱手，站回到内殿角落当中。
殿中的烛火一瞬间，全部暗了下来。
李亨躺在床榻上，闭上眼睛，然而一瞬间，张氏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她在张牙舞爪的狂喜庆祝：“你知道错了吧，你知道错了吧，你知道立皇太孙错了吧……”
李亨眼神冷峻起来。
张氏说的，就是李亨真正担心的东西。
太子不会改。
因为位置稳固，太子根本不会改。
皇太孙定了，皇太孙的位置甚至还要在雍王之上，所以，太子位置稳固，太子不会改。
然而，问题最大的不是太子，是皇太孙。
太子还好，不过是性情过宽，但好歹能拉拢人心，天下终究还能稳定住，反而是皇太孙……
李亨这些日子，遍阅内外关于太子和皇太孙的记录。
太子还好，内外敬服，便是韦谅也是太子的亲表兄，甚至太子和太子妃的婚事，也是韦谅一手促成的。
他和东宫的关系很深。
有他在，李亨不担心太子将来会有太大的问题。
他真正担心的是皇太孙。
他的这个孙子，父母溺爱，又是皇太孙，内外行事，自己的兄弟姐妹他都尽显蛮横至之态，甚至于韦谅这种叔父长辈，他也多有无礼之处。
韦谅表面上没说什么，但是他却私下里建议太子多生两个儿子。
在皇帝这里，他也这么说的。
这里面多少有些是看不好皇太孙的未来。
至于说什么诅咒妨碍之类的话，李亨是不信的，他更信人心。
大唐立国以来，高祖皇帝因一个“十八子”的谶言，被隋炀帝猜忌多年，太宗皇帝就更别说了，高宗皇帝一开始也不是太子，中宗睿宗也是一样，甚至太上皇李隆基，还有他李亨也都是一样，都是磨砺出来的。
相对而言，李僩是太子，虽然有些过宽，但大体还好，毕竟是天宝年间过来的。
但是皇太孙……
他真的有机会继承皇位吗？
不知不觉中，李亨再度陷入了梦中，而张氏的身影又时隐时现。
甚至于他的老子李隆基，李系，还有李俶。
李俶。
李亨的脑海中，莫名的定住了李俶。
李俶的性格为人，实际上比太子雍王都要好，但偏偏他是个庶子，而且他不安分。
如果他肯多等几年，哪怕他没有机会做太子，但是他的压力也足够让太子谨慎。
或许，皇太孙那件事情，他是真的错了。
……
一夜之后，再醒来，竟然已经是中午时分。
李亨满是疲惫的躺在床头上，睁眼，一道熟悉的红紫襦裙出现在侧畔。
“皇后。”李亨有些无力的开口，问：“朕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没有什么，就是感染了一点风寒，有些发热而已，而且也不是太热。”皇后韦氏温和的看着李亨，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，的确没有什么大病，只是有些低烧。
李亨叹息一声，轻声道：“朕缠绵病榻，有一段时间了吧。”
“是！”皇后韦氏有些担忧的点头，然后又说道：“不论如何，陛下得快点好起来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亨点头，有些虚弱的说道：“朝事让太子监国处置吧，皇后帮忙看着点，尤其是皇族宗室，不要出问题。”
“陛下，不至于到监国的地步……”韦氏话说到一半，李亨伸手止住了她。
李亨抬头，道：“就这样吧，他多少需要接触天下事了，他必须知道天下艰难，如今正好，让他先从北地战事开始接触，北地战事需要消耗的钱粮不是一个小数，让他接触吧。”
“是！”皇后韦氏点点头，她知道，太子的行情让皇帝不满了。
之前，李辅国已经将事情全部都和她说清楚了。
李亨突然笑笑，说道：“不用担心，有朕在，他就算做错了，朕也能调整，另外……”
韦氏低头看向皇帝。
李亨严肃起来，说道：“皇后告诉诸相，百官，需要和太子争的时候，不要后退，一定要争，起码让太子明白，这个天下，不是他想要做什么，他就能做什么的。”
“好！”韦氏点头，她看得出来，皇帝是要打磨打磨太子了。
这不是什么问题，相比于他们当年所经历的那些磨难，太子的这些事，压根就不叫事。
……
幽幽间，又是数日过去。
李亨依旧躺在床榻上。
他的身体没有大毛病，但是低烧却始终都退不了，御史来回诊治也不知道问题在哪儿。
只能不停的吃一些中和的药物，来增强他的身体。
李亨没有在意。
虽然他的身体，还有没有彻底的好了，但是，已经不影响他看奏本了。
太子虽然监国，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太子一个人能决定的。
宰相，六部尚书，每日都要来甘露殿请安，同时就一些事情做决定。
李亨能看到李僩气色这些日子有些难看，看得出来，是诸臣不给面子，让他有些吃瘪。
李亨有些满意的点头。
百官顺着你容易，但这很容易成为欺君之臣，一旦这样下去，皇帝不知天下事，那么最后距离亡国也就没有多久了。
李亨平静下来，坐着翻看手里的奏本，果然，比前段时间，太子随意发挥意见的时候，要好的多了。
不知不觉间，一本奏本被李亨打开。
是太子的独奏。
看了一眼，李亨愣住了。
臣请复晋国公主和窦家婚事。
奏本当中，李僩阐述了窦家子为人方正诚直，诗赋文词俱佳，醇厚有得，加之又有婚约之前，所以，他以太子请复晋国公主和窦家子的婚事，以成一段佳话。
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李亨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，甚至咳了许久也不见停。
李辅国在一旁不停的拍着李亨的后背，但还是不见效，他忍不住的大喊道：“传太医，快传太医……”
“不！”李亨猛然间抓住李辅国的手，急促的说道：“不传太医，传大郎回京。”
李辅国一愣，然后就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满是血，而一侧的皇帝，脸色苍白的可怕，嘴角是清晰的血渍。
血甚至滴落在了一侧的奏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