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殿之中,韦谅手里拿着木棍,在河北到朔方划了一圈。
侧过身,他对着身边盯着沙盘的李僩说道:“如今北地大战在即,臣今日开始便需要调集河北,河东,朔方,河西,关中的兵力,粮草,军械,进行完全备战。
陛下让臣在武德殿行事,就是为了让臣向殿下军中的运作,还有相关的人事。”
李僩微微颔首。
李亨让韦谅在武德殿处置政务,实际上就是将他这个漠南道行军总管府,置于他这个监国太子的直接管辖之下。
如今皇帝身体不好,很多事情,都需要开始做准备。
“军中将领的行军能力,为人品行,家世背景,地方各州县刺史县令在兵员粮草方面的配合,长安各部官员的调遣能力。”
韦谅稍微松了口气,说道:“臣所知道的一切,都会向殿下介绍,方便殿下将来用人做事的时候,一切能清楚。”
李僩笑着摆摆手,说道:“有表兄在,孤不需要知道太多的。”
韦谅摇摇头,道:“河北的清查土地,还需要两年才能彻底完成,之后还有河南东道,山南道,淮南道,江南道,最后臣还得回洛阳,处置河南西道之事。
前后起码得二三十年,中间能回长安的时间不长,这些东西殿下必须自己掌握。
尤其是军中将领之事,殿下甚至在需要的时候,进行自行沟通,臣不能越俎代庖。”
李僩神色严肃起来,他转过身,看向韦谅道:“表兄放心,孤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韦谅轻轻躬身,神色敬服。
元载站在一侧,脸色一瞬间无比凝重了起来。
一个对皇权没有威胁的韦谅。
又出现了。
……
坐在中央主榻上,李僩看向韦谅,有些低沉的说道:“之前的事情,是孤做的有些差了,不然也不至于累的父皇重病。”
韦谅摇摇头道:“陛下的身体,实际上还是贵妃刺驾的后遗症,殿下所行不过是不走运的凑巧罢了,陛下日理万机,烦心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,说不好什么时候就碰上了。”
“话虽然如此,但一切都是孤的不是,等父皇病好之后,孤再重重请罪。”李僩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,说道:“对于詹事前往江南的事情……”
“江南水灾,陛下派裴詹事过去,一方面是察查灾情,杜绝贪腐之事,另一方面,也是要保证今年江南秋收。”韦谅神色严肃起来,说道:“江南秋收,关乎洛阳长安粮价稳定,不能不慎。”
“是!”李僩神色一凛,他差点忘了秋收的事情。
“至于说张巡。”韦谅不由得笑笑,说道:“他这几年在长安,应该也有些憋坏了,去河东转转吧,有他在河东,河东便不需要太过担心。”
张巡进攻能力怎样不好说,但他的守卫之力,却是几乎可以和皇甫惟明比一比的。
有他在河东,韦谅都放心。
“至于太子中舍人。”韦谅看了李僩一眼,说道:“他在国子监纠正风纪,读书人的那些恶行,殿下也是需要知道的。”
“是!”李僩轻叹一声,他何尝不知道韦谅和皇帝这么做的目的。
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乱来之后的后果,还有那些他自己看不清楚的东西。
这是他该受的惩罚,李僩认。
李僩抬头,有些担忧的看着韦谅问:“表兄,那么太子妃和皇太孙呢,他们在太子府?”
“殿下何必担心,太子府也是殿下和太子妃,以及皇太孙的家,而且也不是没在那里生活过,如今回去正好体验一下过往,同时皇太孙和诸王孙也亲近一下。”韦谅抬头,低声道:“虽说离开几天,但该回来给陛下皇后请安的也是要回来的。”
李僩顿时眼前一亮,神色放松了下来:“多谢表兄了!”
李显知道,皇帝和皇后这一次让太子妃带皇太孙回去,变相的也是对他的惩罚。
但是偶尔能够回来一两次,也足够让李僩安心了。
抬起头,李僩看向韦谅道:“那么接下来的时日,就劳烦表兄多指教了。”
“臣这边很多事情也都要开始动起来,殿下恐怕每日都要早起晚归了。”韦谅神色认真起来。
他是御史大夫,剑南道节度使,北方五道黜置使,漠南行军大总管,人虽不在地方,但在长安,却最能将自己的权力发挥出来。
因为他的背后,是太子,是皇帝,是整个朝堂。
“是!”李僩认真点头。
……
夜色之下,一辆紫蓬马车从朱雀门出。
两侧上百名黑衣黑甲的卫士上前护卫,四周百姓看向马车,然后敬畏的躬身。
和政一身青色襦裙,身上披着黑色披风,轻轻的靠在韦谅身上,目光虽然落在车帘之外,但却似乎没有焦点。
一脸满是担忧的模样。
韦谅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紧紧的抱着和政。
皇帝有疾,太子监国。
皇后随侍在侧,雍王,晋国,永穆,和政,宁国,都每日探望。
看着皇帝每日神色恹恹的,和政心中也是无比难受。
那是她的父亲啊!
终于,和政的目光从车帘之外收回,然后抬头看向韦谅,低声问道:“驸马,父皇的身体怎么样?”
韦谅低头,说道:“不好说,陛下的身体根本其实并不是太好,太上皇多年压制,生死边缘几度徘徊,好不容易登基了,又赶上安史之乱,这两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,又有太上皇,赵王,楚王,贵妃谋反,还有定王之死,精神已经很难了。”
和政紧紧的抿着嘴唇,眼中泪光已经闪现。
“最重要的,是贵妃砸在胸口那一拳,那是奔着要命去的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如今御医虽然说是查不出来,但为夫估计他们心中有数了,陛下是心脉受损。”
和政的身体一下子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。
韦谅紧紧的抱住她,轻轻摩挲她的脸颊,安慰着说道:“心脉受损不是什么立刻就要命的病,陛下只要安静的修养,情绪不再有大的起伏,再有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,毕竟陛下的年纪也不小了。”
李亨出生在睿宗皇帝景云二年。
距离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。
“说起来,太宗皇帝也不过活了五十二年,陛下超过太宗皇帝,再多活个四五年不是问题。”稍微停顿,韦谅抬头道:“而且,如果太医院,尚药局,能在这段时间,找出治理陛下心疾的药物,再多个十年问题也不大。”
“嗯!”和政身体终于有些放松下来,她低着头,突然开口道:“现在他们私底下都在说,是太子引发的父皇病?”
韦谅微微一愣,然后久久不语。
和政顿时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,眼中泪光顿时满溢。
“唉!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你我夫妻,为夫就直说,太子太年轻了,不知道世事艰难,别看如今天下安定,但实际上都是每日都有一大堆人在筚路蓝缕的做事,整个天下,稍不留心就会分崩离析,陛下是在气这个。”
“太子就不是个合适的继承人。”和政一句话直接说了出来。
韦谅点点头,说道:“陛下的问题,不是在太子,毕竟太子就是有些问题,有群臣辅佐,还有为夫在,问题不大,真正的问题在于皇太孙……为夫和皇太孙接触不多,但感觉不好,公主应该知道秦惠文王少年时吧。”
“商鞅变法?”和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是!”韦谅点头,说道:“嬴驷为太子时肆意杀人,恰逢商鞅变法,最后被杀鸡儆猴,其太傅公子虔被处以劓刑,其太师公孙贾被处以黥刑,而且这还是看见的,够的上商鞅公开杀人的,那么看不见的呢,多少侍卫和属官被杀。”
秦孝公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主,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道多少。
“最后会那样吗?”和政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,神色惊骇。
“你我夫妻自己说,为夫断定,他若是不改,恐怕难免那么一日。”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陛下为什么发急,为什么难受,就是因为他发现,他提前立了皇太孙,让皇太孙心胸霸道,目空一切,难以容得下他人,将来怎么办?”
“他自己立的,所以将来废也不好废。”和政心口莫名的有些难受,她一瞬间有了李亨的感受。
李僩和李兖父子都不成器。
或者说,在李亨的眼底,这对父子,现在还远没有到够资格继承皇位的地步。
“陛下自己的身体不是还好,现在又开始担心太子和皇太孙,身体就越发的不好,一切成了一个恶性循环,所以需要有个人来打破这个循环。”韦谅不由得低头。
“所以,是驸马!”和政终于彻底明白李亨叫韦谅回来的原因了。
整个大唐,韦谅是皇帝觉得,唯一能够帮助他压住太子,压住皇太孙,压住天下一切有野心人的人。
“所以,不出意外,为夫这个太子少保,短时间内,是无法离开长安了。”韦谅抬起头,轻声说道:“为夫现在做的,就和大帅当年做的很相似,坐镇长安,指挥北地战事,还有将来的西昌州战事,估计为夫很难再临前线了。”
“这也是好事。”和政侧过身,双手抱住韦谅的脖子,像只小猫一样的蹭了蹭,说道:“驸马在长安,妾身放心,太子和皇太孙能够安分,父皇也能安心养病,这是最好的。”
“嗯!”韦谅点点头,目光看向车帘晃动外的长安城,他的眼底带出了沉重的忧虑。
皇帝的身体啊,能够坚持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