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武德殿中，人影纷纷。
李僩站在西殿沙盘之前，神色凝重。
左侧是陈希烈，李岘，孙逖，房绾，韦见素，李彭年，李暐等人。
右侧是韦谅，李钦，王思礼，徐承嗣，薛徽，李岗，李舟等人。
韦谅手持竹棍，指着沙盘上的云中位置，神色平静的说道：“回纥新可汗移地健，在弑杀其父英武可汗之后，立刻挥兵西进，朝诸铁勒部落而去，吞并数十部落之后，以十万众挥师南下！”
四月底，回纥剧变。
英武可汗被麾下将领出卖，战败，最后被其子移地健，弑杀在漠北。
紧跟着，移地健稍微整理回纥部落，便率十万众南下。
回纥各部落，铁勒各部落。
多数相随。
“不过多数回纥部落，是因为去年大雪，损失严重，今年如果不南下劫掠，那么今年的冬天，他们是撑过不去。”韦谅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这也是为什么英武可汗在草原坚持不下去的原因。”
英武可汗去年娶了仆固怀恩的女儿崇徽公主为妻。
回纥和大唐的关系缓和，或者说，是英武可汗和大唐的关系缓和。
回纥各部落之间，只是因为大唐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，而被迫退去。
但一场雪灾，让他们只剩下南下劫掠大唐的选项，所以娶了大唐公主的英武可汗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选择，他的儿子移地健，便成了他们拥立的新主。
众臣轻轻点头，这些事情，他们在去年的时候，就已经预料到了。
“各部落虽然南下，但仓促之间，各部落的战争准备并不充分，武器，战马，相互之间的协调都不足，而且他们的可战之士，人数最多六万。”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不过草原部落自有其适应手段，也不可小视。”
“嗯！”众人赞同的点头。
“回纥人，分四路南下。”韦谅指向沙盘，说道：“安西一路，朔方一路，河东一路，往河北还有一路。”
看到回纥人的兵力调动。
在场众人不由得笑了。
……
“安西的封常清已经调动了两万骑兵，加上两万西突厥骑兵，准备应对回纥的攻势，甚至有机会，他会杀入草原深处。”韦谅一句话说完，众人神色肃穆起来。
封常清众人不陌生。
安史之乱的时候，韦谅用来平叛的主力，就是封常清的安西军。
甚至杜鸿渐的陇右军，也要靠后。
封常清手段灵活不说，李嗣业和段秀实都是军中悍将。
李嗣业的陌刀将之名，更是大唐第一。
但，他们杀起人来，也是绝对不留情的。
“朔方河西，各城防守已经齐备，同时整合了四万精锐，预备一战。”
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郭子仪的手段，回纥真来了，怕是会撞的头破血流。”
安史之乱的时候，郭子仪独领一路，用兵之多，还在其他三道之上，仆固怀恩虽然调走了，但李光弼也不好惹。
“河北方面，薛嵩和南霁云已作为前锋准备出兵，来瑱和仆固怀恩会统领契丹和奚族大军随后扑杀，李怀仙和李庭望坐镇后路，随时警惕各方。”韦谅木棍指向了河东，道：“如果不出意外，回纥人的主力应该回去河东。”
“河东？”李僩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必然是河东。”韦谅点头，道：“张巡巴不得回纥人到河东，他守云中，薛徽将军四面出击分散回纥人的兵力，而朔方和河北，从东西两路夹击回纥人的后路，这一战可成。”
“呼！”众人微微放松了下来。
左侧，李岘看向李僩道：“太子，这一战之所以能布置的如此利索，多是因为从去年冬，朝中便开始分化瓦解拉拢草原各部落。
同时，兵员粮草军械全部准备齐备。
一战，大唐能以最大的力量击准备不足的回纥，焉有不胜之理。”
李僩点点头，平静下来道：“那就按照方略行事，各省各部各寺各司各州县各节度使，全力准备，一战之后，彻底解决草原危机。”
“喏！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……
午膳之后，韦谅抿了口热茶，然后才对着李僩说道：“殿下，对于军中将领，在长城以内，一切要按照方略严格执行，不得肆意妄为，但出了长安之后，变化累多，就要给他们足够的自主权。”
“那么会不会贪功冒进之举？”李僩神色认真，诸般史书，他读的也不少。
“会！”韦谅点头，然后又摇头道：“这就要求朝中对各将领有足够的了解，谁是贪功冒进的性子，谁行事谨慎，但遇到机会，又敢于厮杀的将领，这就是陛下和太子的事情了。”
李僩点点头，韦谅说的，其实是他不在长安时候的事情。
如果韦谅在长安，那么方方面面，他都会给李僩解释清楚。
如果韦谅不在长安，那么李僩在依靠朝中群臣的同时，也要有自己的看法。
韦谅微微抬头道：“除此以外，就是赏罚分明的事情了，对于贪功冒进，要罚，要杀，对于大胆得胜的将领，要奖励，至于这里面的区分，就是战场上他们自己的事情了，朝中只需要做好兵员粮草调配，布置好后手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。
李辅国出现在殿门口，韦谅说了一半的话停了下来。
李辅国进入殿中，对李僩拱手道：“太子，陛下询问军中布置之事。”
李僩抬头，看向韦谅道：“表兄，你去一趟甘露殿吧，和父皇全部说清楚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起身，拱手领命。
……
甘露殿中，皇帝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。
只是大夏天的，依旧坐在长榻上。
看着恭敬行礼的韦谅，李亨点点头，问道：“一切都准备妥当了？”
“是，张巡守河东，薛嵩和来瑱从河北，郭子仪从朔方，成一个口袋阵，彻底包裹住远道而来的回纥人。”韦谅躬身，说道：“陛下，陷阱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远道而来。”李亨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当年忠嗣就喜欢用这一手，长途而至，立足不稳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点头，道：“长途而来，即便回纥人带了大量的牛羊战马，但也会心急，心急就会露出破绽，之后的大方向，就定下了。”
“你心中有数就好。”李亨淡淡的点头。
“是！”韦谅躬身，说道：“封常清那里已经做了后手，一旦击溃正面之敌，他会直扑回纥王庭，同时，关中的兵力也做好了出兵的准备，有任何意外，臣会亲自率兵北上。”
“你还是一贯的细致。”李亨颔首，然后抬头问：“太子最近如何？”
“太子沉稳了许多。”韦谅稍微笑笑，道：“御史台自臣归来，弹劾了十三位县令，五位刺史，三位六部郎中，其中里里外外的原因，臣都给太子殿下讲的很透彻，只要太子殿下能够吸收透彻这一切，臣以为便足够了。”
李亨笑笑，说道：“教导太子这方面，你比其他人都强，甚至朕当年，你在很多方面有所建言，朕都记得。”
韦谅当年最惊人的，还是天下寒潮论。
那个时候，满朝上下也只有王忠嗣察觉到了一点。
也正是那一点，帮助大唐一点点的扭转了高原上的劣势，最后经过六七年的经营，彻底的击败了吐蕃，夺取了吐谷浑。
韦谅对天下认知是惊人的强。
他知道朝廷的根基是什么，知道自己最该去做什么。
“当年有贺师在，方方面面，实际上贺师比臣对陛下的指导更深。”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伤感的事情了。”李亨平静下来，说道：“回纥的事情，朕不担心，吐蕃那边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有些不对劲。”韦谅皱了皱眉，说道：“吐蕃人的骑兵，总是小股的不停出现在花石峡以南，偶尔从两侧的群山小路中潜入，但很快就在被发现之后撤走，而党项诸部落汇报，吐蕃人没有大军越过通天河的迹象。”
大小花石峡是大唐在高原之上最重要的关卡。
再往南，深入高原就是通天河。
多数党项部落，实际上是在唐蕃商道的东侧，靠近大唐的一侧。
所以，当剑南强大的时候，诸党项部落立刻就靠了过来，不仅提供兵员，同时还作为大唐的眼线，刺探吐蕃的消息。
韦谅每次从松州杀往苏毗，走的都是党项的路。
党项对韦谅向来敬服，这从当年韦谅击杀吐蕃十万大军就开始了。
“他们在等？”李亨有些不确定的皱眉。
“臣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如今大唐虽然在北边开战，但陇右的兵力却是没有丝毫调动的，所以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，而且臣还在河西留了两万人，有事臣自己就能率一万骑兵杀到陇右，比回剑南还快。”
“只要回纥和吐蕃没有勾连就好。”李亨神色放松了下来。
“或许因为回纥当年派出骑兵协助大唐击败吐蕃有关，毕竟回纥是大唐的属国，这一战最后会怎么收场，估计才是吐蕃人看不出来的。”韦谅低头，说道：“或许他们害怕大唐和回纥突然停手，但是却转身杀向吐蕃。”
“会吗？”李亨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看情况。”韦谅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如果吐蕃十万大军攻西昌州，那么对大唐来讲，最好的办法，就是先击败回纥。
然后说服回纥，用粮草，换两万回纥骑兵，两万契丹骑兵，两万突厥骑兵，然后杀到西昌州，击败吐蕃，然后灭国吐蕃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到了那个时候，只有灭国吐蕃，才能抵消大唐的付出。”
“你有准备就行。”李亨神色再度放松了下来，说道：“可惜了，吐蕃没有如同你想的那样来，对了，这一次回纥之战，你打算怎么收场，灭国回纥吗？”
“臣不确定，看战事而论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臣等最低要求，是杀入回纥王庭，接回崇徽公主，杀了移地健。
至于能不能灭回纥王庭，看突厥和契丹的实力，大唐不做强求。”
“你还是想保留回纥，以牵制突厥和契丹。”李亨点了点头。
“是！”韦谅躬身，说道：“陛下，回纥是铁勒一部，想要彻底绞杀回纥很难，就像当年的薛延陀，薛延陀也是铁勒一部。
然而薛延陀一灭，回纥立刻崛起，部落相互转移，但根本不灭，还不如留给残留的回纥，消耗突厥和契丹的力量。”
“方向是对的。”李亨轻轻抬头，说道：“但朕担心，草原再杀出个新的霸主来。”
“这简单了。”韦谅躬身，说道：“陛下，臣观诸族韧性，未来有可能成为草原霸主的，反而是契丹。”
“契丹？”李亨缓缓点头。
“契丹多年来一直是河北的威胁，多年难灭，便是臣，也只能和他们暂时妥协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说道：“然而契丹虽有威胁，但他们太靠东了，所以他们想要消化回纥的战利品，日后得和突厥来一战才行，相反铁勒和突厥可以联合。”
李亨笑了，看着韦谅道：“你想操纵草原部落兴衰。”
韦谅认真躬身道：“这是臣的本分。”
“好。”李亨点头，说道：“去做吧，将北边的战事处理好，同时让太子亲眼见见战事的血腥和残酷。”
“喏！”韦谅肃穆拱手，然后躬身道：“臣告退！”
“嗯！”李亨目送韦谅离开，突然他的右手猛的握拳，但是在一瞬间又松开。
然后不停的颤抖了起来，很用力才收回胸前，放到桌下。
韦谅对这一切全部都没有看到。
“公主，皇后！”韦谅的声音在殿外响起，然后听见了几句寒暄的声音，就看到皇后和宁国公主一起从殿外走了进来。
皇后温柔的走到李亨身侧，低声道：“怎样，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一切都在掌握之中。”李亨松了口气，然后对着皇后韦氏道：“麻烦你了，遇到这种事还得出去。”
“后宫不干政。”皇后韦氏笑着点点头。
李亨伸手抓住了皇后的手，眼中满是温柔。
宁国站在殿门口，目光却落在了殿外，韦谅离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