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公主别院。
夜幕深沉。
正房床榻之上,宁国公主有些疲惫的躺在了韦谅胸前,大口的喘着气。
韦谅伸手拉起锦被,盖住宁国光洁的肩膀,然后才低声问道:“公主今日是怎样了,怎么情绪这般激烈?”
“父皇,他最近吐了三次血了。”宁国公主抬起头看着韦谅,眼中满是恐惧。
韦谅用力的搂住了她,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问道:“消息确实吗?”
“确实!”宁国点头,说道:“我们的人被调进了甘露殿,小心听问出来的消息。”
宫中的消息,对宫外,是绝对保密的。
但内宫之中,太监和太监之间,有些话在不经意就会透露出来。
但是只要你不往外传,没人查出来,基本也就没事。
自然,也都是有圈子的。
圈子越是往外,真消息传播的就越少,反而是真假难辨的消息越来越多。
李辅国身边的人,无疑是最接近皇帝的人。
皇帝吐血,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处理手脚了。
韦谅轻轻的闭上眼睛,然后低声道:“如果是三次的话,那就是在年内了。”
宁国的身子立刻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,牙齿磕碰的说道: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是宁国的父皇,即便宁国不是嫡女,但她也是公主,所以李亨在台上一日,宁国受到的照顾都是极多的。
但是,一旦同日李亨不在了,宁国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庇护。
“不用担心,哪怕万一哪一日,陛下不在了,公主还有为夫,难道为夫还能抛弃公主不成。”韦谅伸手捏住宁国的下颚,然后强行抬起来:“如果真的有个万一,太子登基,公主就是长公主了,到时候,如果长公主在长安待的不舒服,我们直接搬到洛阳去做,陛下还能管得住自己的姐姐吗?”
宁国忍不住的笑了笑,她终于稍微安稳了下来,然后摇头道:“陛下当然能够管得住妾身不要乱跑的。”
“那就不乱跑,公主以为陛下祈福的名义,到洛阳龙门石窟去祈福就是了,当年魏王李泰,不还是在龙门石窟挖掘佛窟,从而为文德皇后祈求冥福,到时候,殿下有样学样就是了。”韦谅稍微停顿,说道:“也好避开长安的风雨。”
宁国稍微抬头,趴在韦谅的胸前,低声说道:“他们都在说,是太子害了父皇。”
……
“谁?”韦谅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。
“宫中的内侍。”宁国叹息一声,说道:“另外,还有朝臣,宗室当中都有这样的声音,所以,驸马觉得呢?”
韦谅抬起头,认真的看着宁国,问道:“这里面,有没有人为操作的影子?”
宁国摇头,说道:“没有,声音很零散,宫外的,都是从父皇对太子的惩罚得出来的,宫内的消息,就是内侍之间的消息,也没人多说什么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”韦谅松了口气,道:“现在,大唐可再也承受不起再来一次兵变了。”
“所以,驸马也觉得是太子害了父皇吗?”宁国说这番话的时候,身体彻底的紧了起来。
韦谅轻轻叹息一声,然后紧紧的抱着宁国的身子,说道:“这件事情的根本,是陛下多年精神不安,加上去年连番谋反,还有定王病逝,以及贵妃胸口猛击陛下所致,太子不过是诱因罢了。”
“太子。”宁国咬牙,然后看向韦谅,说道:“不只是太子,还有皇太孙,皇太孙也是个不成器的。”
韦谅刚要开口,宁国便已经狠狠的一口咬在了韦谅的肩膀上。
韦谅一时间呲牙咧嘴,但好在没有出声。
等到宁国松口,韦谅这才咬牙道:“陛下的事情,是谁都不想的,公主自己想想,难道太子就想吗,太子也不想的,只是所有的因素全部碰巧的集合在一起,才有了今日。”
宁国抬头,看向韦谅问:“父皇的病情,难道真的就没救了吗?”
韦谅低头,说道:“如果说,在陛下吐血之前,为夫还有那么几分希望,但现在知道陛下吐血之后,剩下的一切就看天意。
如果安稳,陛下还能活三五年,但这段时间,经不起情绪冲击。”
宁国身体不由得一颤抖,低着头,泪光不多时已经一滴滴的落在了韦谅的肩膀上。
李亨抱着她,安静的不说话。
李亨的身体不好,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韦谅一样也不好受。
说实话,李亨能走到今日,走到了和历史完全不一样的高度,韦谅在里面的贡献极大。
但如今,李亨在天下的治理还没有到高峰的时候,他自己的身体便已经承受不了。
如果说有个万一,那么韦谅到时候需要面对的,是来自皇帝和世家的同时夹击,那个时候,有的是他头疼的时候。
当然,如今的韦谅已经有足够的力量,来面对双方的同时夹击。
剩下的,就是彻底清剿一切反对声音。
不过,李亨若是不死,对韦谅而言,实际上是最好的。
不管将来怎样,天下的强盛,尤其是掌握在他手里的强盛,对未来的他是有好处的。
所以韦谅是不希望看到李亨现在就死的。
“最近一段时间,妾身手下的不少人手,都得到了升官,是驸马为了应对变局布置的手段吗?”宁国抬起头,神色认真起来,说道:“驸马对太子也不放心吗?”
“唉!”韦谅叹息一声,道:“太子太过年轻了,对于天下认知不深,而且容易被人蛊惑,公主是知道的,为夫权力过大,为了安稳,必须要躲开中枢,不然立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,而少了为夫,太子那边就容易听信他人言。”
“太子会对付驸马吗?”宁国的眼神冷了起来。
“倒也不会!”韦谅搂住宁国,说道:“太子倒不至于对付为夫,不过是他行事容易出错,最后导致大唐数年的积累崩塌……”
韦谅稍微停顿,突然他苦笑一声,说道:“原来,太子最大的问题,在于他不知道什么是积累,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积累,当然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积累,所以,这才是现在的他。”
韦谅现在终于想通了李僩的问题在哪儿。
李僩虽然是一路从天宝走过来的,但他对于天下的艰难依旧很难有直观的感受。
就是韦谅给他说一百遍,他也很难深刻的体会这里面的艰难。
最多最多,他也就是知道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做,但为什么这么做,他完全不知道。
天下是需要积累的,而不知道积累的皇帝,最终只会走向一个目标,那就是挥霍。
韦谅的心口一时间有些发闷,有些难受。
他忍不住的抓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驸马,怎么了?”宁国神色一惊,忍不住的直接坐了起来,满是紧张看着韦谅。
韦谅摆摆手,说道:“为夫不过是有了陛下的感受而已!”
“啊!”宁国有些惊讶的看着韦谅。
“当你眼看着自己辛苦创造出来的一切,会被别人毫不在意的毁弃的时候,你的心也会和陛下一样承受不了的。”韦谅深吸一口气,气息逐渐的缓和了下来。
“他该怎么办?”宁国认真的看着韦谅,神色严肃起来。
韦谅笑了,伸手将宁国重新搂下来,再度将锦被盖在她如玉的肩膀上,然后才接着说道:“他是为夫的表弟,就是太子,能怎样呢,长安是管不了的。
为夫最多管一管河西,陇右,朔方,安西,剑南,河南,河东,河北,山南,淮南,江南,岭南,将关中,留给他折腾吧。”
宁国还在数着韦谅说的地方,韦谅便已经继续说道:“除了关中,为夫尽可能的控制天下,这样,太子即便是将来登基以后,祸乱天下,最多也只能祸乱关中而已,而不至于祸害到整个天下。”
“只有如此了。”宁国下意识的点头,然后她一愣,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她轻轻笑笑,靠在韦谅怀中,手指点着韦谅的胸膛道:“驸马也不怕别人说你谋反。”
“只要不谋反就不怕,将手脚藏的深一些,最好只有公主和为夫知道就是了。”韦谅抬起头,轻声道:“无论如何,陛下留下来的江山,绝对不能在太子的手上走向衰落,太子也好,皇太孙也罢,都不行。”
宁国用力的点头:“是!”
……
月色苍茫,时光狂奔。
转眼,已经是半个月后。
轰然的马蹄声,震碎长安城的宁静,随即而来的是兴奋无比的高喊声:“捷报,捷报,云中捷报,破回纥四万精骑,斩首一万,各路大军正在追杀不休,大战获胜,军情奏捷……”
云中大胜的消息,瞬间传遍整个长安城,立刻满城沸腾。
这是大唐自安史之乱以来,对外战争的第二次大胜,之前虽然有韦谅突袭吐蕃之胜,但战场是在昌都,百姓虽然狂喜,但远没有这一次真切。
回纥十万大军,全面朝着大唐边境发起进攻。
整个北境长城之外,几乎到处可见战火,人们即便是在长安城中,也是惴惴不安。
好在一场大胜,彻底击碎了人们心中不安,同时也将曾经的兴奋和自信带了回来。
大唐依旧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大唐。
谁也战胜不了。
……
捷报传入皇宫,然后在承天门下停下。
提前收到了消息的韦谅,陪着李僩,一起朝承天门而去。
元载紧紧跟在一侧。
同时,尚书,中书,门下三省宰相,还有六部尚书,也全部都集齐到了承天门下。
等到李僩抵达,众人才齐齐拱手道:“殿下!”
李僩摆手,笑着说道:“众卿平身!”
“多谢陛下!”群臣这才躬身起身。
元载上前一步,从驿骑的手里接过捷报,然后递给李僩。
李僩看着上面的五彩翎羽,满意的笑笑,然后才打开了奏本,细细的看了一眼,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,说道:“军中奏本,回纥四万骑兵突然强攻云中城,太子少詹事张巡守城十日,趁敌疲之际,朔方和河北两路骑兵从后包抄,破敌后阵。”
岑参的军报写的很详细,恍惚间,有种身临战场的感觉。
“同时,河东节度使薛徽率两万步骑,从中间硬撼,加上云中城同时出兵,回纥本阵动摇,转身而走,然后各路齐齐追杀,突厥,契丹,奚族,还有其他大小部落,都已经追杀了上去,这一战,大唐胜了。”
“恭贺殿下,大唐万胜!”群臣齐齐拱手。
李僩转身看向韦谅,问道:“表兄,接下来应该怎么办?”
韦谅拱手,说道:“以郭子仪为定襄道行军副大总管,统帅各路大军朝北攻伐,势必要一战覆灭回纥王庭,同时将崇徽公主迎回来,至于回纥可汗移地健,能抓就抓,抓不住,就杀了,生死皆可。”
“嗯!”李僩点点头,然后看向两侧众人。
“可!”众人齐齐赞同颔首,殿中监永王李璘站出拱手道:“殿下,若是活捉回纥可汗移地健,是否可以奏请献俘太庙,禀告先祖,同时为陛下祈福?”
“可!”李僩点头,说道:“此事该奏报父皇了……”
李僩看着众人不由得有些迟疑。
“三五人去奏报就好,不必一起前去!”陈希烈看出了李僩的担忧,站出说道。
“众人可以一起到甘露殿门外,然后太子,左相,右相,臣,兵部尚书,一起面圣便可。”韦谅稍微折中,看向李僩。
“可!”李僩赞同的点头。
“臣就不进殿了,让左相去吧,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安排。”陈希烈神色认真的退后一步。
“臣也不进殿了,有驸马在就行,臣在殿外听听陛下的声音就好。”李暐跟着拱手,退让一步。
如今皇帝身体不是太好,太医说了,心绪需要平稳,如今虽然是军中大胜,但好消息一样会冲击到皇帝的心绪,出了事,就麻烦了。
“还有左相去吧,臣这里……”李岘刚要开口说什么,李僩直接摆手,说道:“现在就别谦让了,殿内殿外也是一个样。”
“走吧!”李僩转身,带着所有人一起朝着内宫深处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