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台阶之上,众人成两队站立,然后轻轻呼吸。
他们害怕,就是自己的呼吸太重,也会影响到皇帝的身体。
李僩,韦谅,李岘三人,已经小心的进入殿中。
内殿长榻上,李亨对着殿门口的李辅国招招手。
李辅国无声的让开,李僩三人这才进入殿中,然后齐齐拱手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,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李亨笑着抬手,说道:“朕听到了,说说吧,具体情况如何?”
李僩拱手,说道:“回纥人南下,以安西,朔方,河北为佯攻,然后主力突攻河东,与朝中预料一致,最后朔方,河北和河东在回纥人彻底落入陷阱的一瞬间,关门打狗,彻底击溃其四万主力,斩首一万,如今正在追亡逐北。”
李亨满意的点点头,一切如同预料的那样顺利。
“军情奏捷,恭贺陛下福寿安康。”李僩,韦谅,李岘三人齐齐拱手。
“传旨。”李亨看向一侧的李辅国,说道:“军前大捷,长安城大庆三日。”
“老奴领旨!”李辅国肃穆拱手,然后转身走到了殿门口,高声宣旨。
殿外群臣齐齐拱手道:“陛下万寿无疆。”
……
等到殿外安静下来,李亨才看向李僩问道:“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?”
李僩拱手,说道:“臣等议以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为定襄道行军副大总管,领兵攻破回纥王庭,迎接崇徽皇妹,同时擒杀回纥可汗移地健。”
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这么说来,你是不打算彻底灭了回纥国祚了?”
“是!”李僩眉头一挑,拱手道:“回纥国祚暂时留下,对大唐作用更大。”
“嗯!”李亨颔首,说道:“就这样吧,让草原相互厮杀消耗也是好事。”
“喏!”李僩沉沉躬身,说道:“父皇,永王请奏,若是能活捉移地健,是否可以献俘太庙?”
李亨微微一愣,转身挑开窗户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外的永王李璘。
李璘也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,惊喜的拱手。
李亨对着李璘笑笑,然后放下窗户道:“永王是为了朕好,就这么定了吧,不管是移地健生死如何,都可献俘太庙。”
“喏!”李僩肃穆躬身。
李亨平静下来,看向李僩问道:“太子,你监国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朕问问你,接下来该做些什么?”
李僩一愣,随即低声道:“接下来不是应该追亡逐北吗?”
李亨稍微侧身,然后再度挑开窗户,看向殿外群臣,仔细的打量他们这段时间的变化。
群臣察觉到皇帝的目光,全部认真的朝着皇帝躬身。
殿中一时间反而寂静了下来。
李僩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红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李岘和韦谅全部低声不语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李亨淡淡的开口,问道:“你自己不知道,难道还不懂得问人吗?”
李僩下意识的看向了韦谅,韦谅右手轻轻一指,指向了另外一侧的李岘。
李僩立刻回过神,转身对着李岘沉沉拱手道:“左相,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?”
李岘略微思索,然后拱手道:“陛下说的应该是战后军中所授之事,军中的确应该提前就做好准备了,不过一切得等到军前详细捷报传来,才能够有所定论。”
李亨没有开口。
李僩转身对着韦谅问道:“韦卿,你怎么看?”
韦谅沉吟着拱手:“陛下说的,可是从现在开始,就进行逐步退兵之事,还有前方兵员粮草的重新调度之事,此事还需要等军情更进步的消息传来,才能逐步削减。”
李亨侧身看向韦谅,然后又看向李岘,说道:“你们两个说的都对,一切虽然不是现在必然就要做的,但必须做到心中有数,太子,你明白吗?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立刻就明白了过来,正常人想事情,走一步就足够了,但是皇帝想事情,必须要多想几步。
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就这样吧,难得今日大胜,都去歇息吧。”
“臣等领旨!”韦谅和李僩,还有李岘齐齐拱手:“臣等告退。”
“嗯!”李亨淡淡的点头。
韦谅和李僩,还有李岘三人,这才转身,走出内殿。
这个时候,对面的西殿当中,皇后韦氏带着晋国公主和永穆公主走了出来。
韦谅三人立刻停步,拱手道:“见过皇后,皇后万福金安。”
“嗯!”皇后韦氏点点头,说道:“此战辛苦了,宫中之后会有赏赐赐下。”
“多谢皇后!”韦谅三人一起拱手,然后才躬身告退。
韦谅转身临走的时候,察觉到了晋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,轻轻的挑眉看了一眼。
这个时候,皇后韦氏已经朝着内殿走去,只有晋国和韦谅,在不经意间,眼神有一刹那的交汇。
……
内殿之中,李亨能清晰的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在逐渐远去,他转身看向桌几上的奏本,然后轻声说道:“朕对太子的要求不高,他只要能够知道,在遇事的时候,要学会向左右询问,同时知道该听谁的,朕也就能放心了。”
“慢慢来吧。”皇后韦氏拿过后面的软靠,搀扶李亨坐好,才开口道:“太子有时间,陛下也有时间,何必要放在心中担忧!”
李亨笑笑,说道:“也是!”
皇后韦氏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本,说道:“陛下,该交代下去的,交代下去,不用自己太操劳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但天下事,总要朕自己心知肚明才行。”
即便是太医让李亨安心静养,但每日依旧有不少的奏本,送到了他的案头。
太子终究是太子,有很多事情,太子是不能越俎代庖的。
别说是太子,皇后也不行。
其实对于李亨的病情,前人已经给了他一条活路。
那就是效仿李治,将朝政由皇后协助去处置,这样能最大程度的减轻李亨自己的压力。
但是,也正是因为有李治的例子在前,李亨才越发不敢让皇后涉足朝政。
不过一直以来,皇后对于朝政,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兴趣。
她自己也很谨慎的避开这些。
有些东西,比个人的生死荣辱更重要。
在大唐,尤其是皇后,比太子还要不好做。
“不管怎么说,太子终究是有所长进的。”皇后韦氏笑笑,低头看向李亨道:“找个时间,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回东宫吧,他们在太子府待的时间,也足够长了。”
“皇后说的是!”李亨点点头。
这段时间,韦谅在武德殿调兵遣将,整合各部,军情,刺探,埋伏,陷阱,牺牲,后勤,还有今日提到的善后,所有的一整套流程,全都清晰的展现在了李僩的眼前。
韦谅是没有丝毫保留的。
这一点,李亨每日里通过李辅国知道的很清楚。
李僩也学的很认真。
李亨今日也给他上了最后一课。
那么整体,李僩需要学的也就差不多了。
“等吧,等到郭子仪祭祀太庙那日,就让太子妃带着皇太孙回来吧。”李亨拍了拍皇后的手背。
“好!”皇后韦氏有些满意的笑笑。
……
转眼,大半个月过去了。
草原上对回纥的清剿已经进入了尾声,但是在今日,一个特别的人物,回到了长安。
崇徽公主。
仆固怀恩的女儿,皇帝和皇后的养女,为大唐加入回纥的崇徽公主回到了长安。
大唐过年以来,外嫁公主无数,回来也有不少,但正式迎回来的,只有三位。
开元年间,嫁入奚族的固安公主,因大唐和奚族和睦友善,被大唐迎回长安。
还有,开元年间嫁入突骑施的交河公主,最后,突骑施苏禄可汗被手下所杀,大唐平定突骑施,最后交河公主被夫蒙灵察迎回长安。
第三位,便是这位崇徽公主。
大唐对每一位替国和亲的公主,都抱有极大的敬意。
皇帝下旨,太子李僩亲自到西郊,率百官迎接。
韦谅也在其中,他就站在李亨身侧。
等到马车在三百名黑衣黑甲的卫士护送下,抵达长安城,群臣当中不时的有人发出一声叹息。
韦谅也是一样。
崇徽公主嫁入回纥的事情,原本没有那么迫切,但是最后却因为仆固怀恩的自作聪明,不得不嫁入回纥,可如今,时间才仅仅过了不到一年半,她人又回到了长安。
而回纥可汗已经死了。
一身深绿色襦裙的崇徽公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太子李僩上前,认真的说道:“皇妹!”
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崇徽公主认真的躬身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僩亲手扶起崇徽公主,然后低声说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父皇在长安为你准备了公主府,日后就在长安好好的生活!”
“谢皇兄。”崇徽公主轻轻抿着嘴唇。
“父皇如今身体不是太好,一会我们去宫中先见母后。”李僩叹息一声,说道:“回长安之后,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是!”崇徽公主用力的点头,眼中泪光轻轻闪现。
“走吧。”李僩将崇徽公主重新送上马车,然后才转身翻身上马,朝着一侧的韦谅微微颔首。
韦谅转身,看了一眼护卫在马车侧畔的仆固玢,然后挥手,所有人齐齐上马,然后朝着长安城中而去。
崇徽公主被李僩接到了皇宫之中。
仆固玢则是被宫中的内侍引领着朝崇徽公主府而去。
在那里,宫中已经摆好了宴席,接待各方来客。
崇徽公主毕竟是仆固怀恩的女儿,她刚回朝的时候,就是皇后的养女,但时间一长,究竟怎样不好说。
就比如这一场宴席,诸王公主没有一个抵达,虽然送了贺礼,但并不亲近。
所以,仆固玢代表妹妹崇徽公主接待的这一场朝中众臣,才是日后崇徽公主能够仰仗的人脉。
……
万春殿。
皇后韦氏坐在上方主榻上,太子李僩和晋国公主坐在左侧。
崇徽公主和韦谅坐在右侧。
皇后韦氏看了一眼将近的宴席,然后才对着有些楚楚可怜的崇徽公主说道:“崇徽既然已经回京,那么平日里无事,便多进宫来看看母后,宫外有什么事情不好处置,就让你表兄帮你去办。”
“是!”崇徽公主用力的点头,然后起身福身道:“多谢母后。”
韦谅跟着起身,拱手道:“臣领旨。”
皇后韦氏感慨一声,说道:“好好歇上一阵,等将来你心绪缓过来了,母后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,必不让人受半点委屈。”
“多谢母后。”崇徽公主的眼角已经满是泪光。
“好了,不用哭了。”皇后韦氏看向韦谅,说道:“大郎,日后到了宫外,内外多照顾些,另外,你送崇徽回府吧,这样里外看着,也没人敢乱来。”
“臣侄领命。”韦谅肃穆拱手。
崇徽公主收敛脸上的悲容,然后福身道:“女儿告退,母后安康。”
“嗯!”皇后韦氏看着崇徽公主轻轻点头。
崇徽公主这才再度福身,然后转身在韦谅的陪同下,退出万春殿。
一路回府,崇徽公主目光小心的看向车外的韦谅。
她知道,长安居,大不易。
她虽然是公主,但是和真公主还是有所不同的,她在长安真正能够依赖的,只有韦谅。
回到公主府的时候,宴席已经散去。
陪了整整一个酒宴的仆固玢,已经喝的酩酊大醉。
韦谅将崇徽公主送到了后院门口,说道:“外院的一切,都是从宫中划拨出来的宫人内侍,殿下慢慢熟悉就好,内院之中的,都是殿下自己带回来的……”
韦谅愣住了。
对面崇徽公主突然间伸手,抓住了韦谅的手掌,认真的问道:“表兄能进来说吗?”
韦谅的心猛的一跳。
……
“嘶!”床榻之上,李亨猛然坐了起来,大口的喘着气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。
“陛下!”李辅国已经从外殿扑了进来,面色急切的看着李亨。
李亨感受着自己始终停不下来,依旧在剧烈调动的心脏,他脸色一片苍白。
轻轻抬头,李亨嘴唇颤抖的说道:“大将军,朕的感觉很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