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城幽长。
南侧的长安城中,钟声在不停回响。
无数龙武军,羽林卫,千牛卫,护卫太子从夹城前往兴庆宫。
李僩坐在步辇上,神色沉吟。
右相陈希烈,左相李岘,陈王李珪,永王李璘,韦坚,韦谅六个人,骑马跟随在后。
他们六个人,代表了朝臣,宗室和外戚。
一起去兴庆宫为太上皇小殓。
小殓就是为李隆基擦洗身体,换上衮龙常服,头戴黑色幞帽,而大殓就是要穿上衮龙十二章服,头戴白玉十二旒冠冕,手持玉板,然后将遗体送入棺椁之中。
这是两日之内,他们需要做完的事情,并且于明日,将棺椁移送大明宫含元殿停灵。
停灵七日。
这里面每一步,都有大量的礼仪规矩。
别看现在去兴庆宫的是以他们七个人为主,但是,现在中书省,门下省,太常卿,光禄寺,宗正寺,鸿胪寺,内侍监,全部都已经动了起来。
众人走的并不慢,没过多久,便已经来到了兴庆宫宫门之外。
李僩抬起头,看向两侧道:“有劳舅舅和陈王府,先去看一看。”
韦坚和李珪同时拱手道:“喏!”
韦坚和李珪同时催马,朝着兴庆宫大门而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太子李僩稍微侧身,开口道:“表兄。”
韦谅微微催马上前,低声道:“太子!”
李僩轻叹一声,问道:“你觉得皇祖父有没有留下遗诏?”
韦谅轻轻摇头,说道:“臣不知道,臣很久没见太上皇了,对于兴庆宫的情况也一无所知。”
李僩有些诧异的看向韦谅问道:“兴庆宫守右监门卫将军崔岫,不是曾经在表兄麾下效力过吗,还有骊山之事?”
韦谅低身,稍微凑近李僩道:“他的确曾跟随臣在河北厮杀过,但,他是陛下的人。”
李僩神色惊讶,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。
韦谅麾下将领无数,崔岫虽然在韦谅的麾下屡立战功,但实际上根本排不上号。
别说是郭子仪封常清这些,就是李光弼李嗣业这些人,他都比不上。
但是,崔岫却能够成为右监门卫将军,镇守兴庆宫,看守太上皇。
那么他的背后自然是有人支持的,而这个人,只能是皇帝。
收回心绪,李僩低声问:“表兄,你觉得皇祖父如果要留遗诏的话,里面会怎么写?”
韦谅叹息一声,说道:“臣不知道太上皇会怎么写遗诏,但想来,绝对少不了他对自己的总结评价。”
李僩点点头,说道:“开元,天宝。”
“是的。”韦谅点头,道:“臣早年曾听人说过,若是太上皇在天宝之前,就……退位,那么他将是整个大唐,甚至可以超越太宗皇帝的盛世明君,但,他执政到了天宝末年,而他,已经是大唐多年来,最差的皇帝之一了。”
甚至李显都比李隆基强。
起码李显没有弄到亡国的边缘。
武则天的那件事情,李显虽然愚蠢,更多的责任是在李治的身上的,和李显没有关系。
但是,安史之乱,却是李隆基一手造成的。
如果没有韦谅,如果没有李亨跟着胆大的杀回长安,那么长安早就已经沦陷了。
光是这一点,就足够让大唐的历代先君,对李隆基无比唾骂了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李僩微微点头,说道:“皇祖父在兴庆宫多年,或多或少,他总该有些反省吧。”
“希望是这样的。”韦谅低头,说道:“若是能够如此,那么太上皇在天下万民面前,在大唐的历代先祖面前,也就能有一个体面的退场了。”
李隆基的遗诏,最好是像他当年书写的罪己诏那样,能够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。
但就怕李隆基,在留遗诏的同时,还胡言乱语的说些什么。
这一点,就是韦谅也没有想过。
因为现在和正常的皇帝病逝不同。
以往是皇帝宾天,太子继位,遗诏的重要性是比天还要大的。
但是现在,如今这个时候,李隆基已经退位三年了,李亨也已经登基三年了,有传位诏书,有罪己诏,那么在这种情况下,李隆基的遗诏,还有什么作用?
当然,也就是能够恶心一下李亨,恶心一下天下人。
就在这个时候,前方,韦坚和李珪同时对着李僩招招手。
李僩向前挥手,众人才一起朝着兴庆宫夹城宫门而去。
……
李岫神色肃穆的率领人站在宫门之下。
等到李僩靠近,众人齐齐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。”
李僩抬手,步辇立刻停下。
李僩抬头,看向李岫,认真问道:“最近一段时间,兴庆宫还平静吗?”
李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,认真的拱手道:“回太子殿下,兴庆宫一切平静,没有闲杂人等往来。”
“嗯!”李僩点头,目光看向前方道:“走吧,我们去看看皇祖父。”
“喏!”李岫立刻退开一边,众人立刻随着步辇两侧,朝宫中而去。
韦谅的目光一直落在众人身上,陈希烈,李岘,甚至是他的父亲韦坚。
幸运的是,谁都没有认出李岫来。
悲哀的是,谁都没有认出李岫来。
或许对他们而言,李岫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,谁能够想到,他竟然还能够活过来。
还成为了兴庆宫的宫守。
替皇帝值守兴庆宫,同时死死的盯着太上皇李隆基。
……
走出宫门之后,眼前骤然宽阔。
韦谅微微一愣,这才发现,原来是城墙上的木板已经不见了。
不,是南城墙和西城墙上的木板已经被拆了下来,而北城墙的木板还在拆的过程当中。
正在被拆的不仅仅是城墙上的木板,还有四面的宫门。
李隆基死了,这里对整个大唐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李隆基死了,现在反而是需要开始彰显父慈子孝的时候。
所以,李隆基死前,皇帝对他的一切幽禁的痕迹,全部都要被拆除。
韦谅嘴角闪过一瞬间的冷嘲。
这有李岫察觉到了这一点。
他不由得轻叹一声,这份细腻的预见未来的能力,他就想不到。
……
整个兴庆宫中,此刻到处都是禁卫,到处都是内侍。
原本的冷静几乎已经彻底看不见。
但,飘荡在龙池当中厚厚的枯叶,还有被废弃的小舟,足够说明这里曾被冷落的程度。
不知不觉中,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跃龙殿前。
李僩的脚步顿了下来,这一瞬间,他的脸上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。
甚至于在他的眼底深处,还有别人看不到的担忧。
韦谅平静的抬头,目光轻轻的掠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陈希烈和李岘,还有韦坚,神色复杂中,带着一丝冷漠。
陈王李珪,还有永王李璘,同时神色复杂中,带着一丝颤抖。
李隆基会死。
李隆基死了。
这些事情,他们在私底下的时候,也是探讨过的。
皇帝的身体不好,甚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,那么之后怎么办?
那么那个时候,如果他们的爹,太上皇李隆基还活着,要借机兴风作浪怎么办?
他们当然希望李隆基死,但他们又不敢想的太深,因为最想李隆基死的人不是他们,而是……
如今李隆基死了,他是怎么死的?
李僩向前一迈步,踏上台阶,其他众人立刻跟上。
内侍少监鱼朝恩站在殿门外,对着李僩认真躬身道: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李僩很随意的点点头,然后迈步走进殿中,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内殿床榻上的李隆基。
内殿之中,十几名内侍站在角落里。
只有一名浅绯色官袍的御医站在床榻之前。
李僩一步步沉重走到了床榻之前,看着平静的躺在床榻上,没有了丝毫声息的李隆基。
李僩忍不住眼中满是泪光,随即他不由自主的跪倒了下来,然后跟哽咽的呼唤道:“皇祖父!”
群臣跟着一起跪了下来,低头抹泪哭道:“太上皇。”
韦谅也是一副哀恸无比的模样,但是低头之间,他的眼底却冷漠的可怕,同样的,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疑虑。
躺在床上的李隆基的遗体,他嘴角边上的血渍不见了。
果然,如同韦谅所料,李辅国提前来过这里了,甚至对这里的一切进行过一场清洗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李僩突然抬头,看向御医问道:“御医,皇祖父他怎么样,他是因何而逝的?”
御医拱手说道:“回太子,是心脉衰弱。”
“心脉衰弱。”李僩顿时愕然的看着御医,说道:“父皇不也是这个病?”
“是的!”御医点头,然后又摇头道:“不过不一样,陛下是心脉紊乱,依旧强健,并不衰弱,只要安心调养,还是很有复原的可能的,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。”
李僩盯着御医,冷声说道:“希望你说话,没有问题。”
“必定没有问题。”御医立刻拱手。
“嗯!”李僩微微抬头,然后看向御榻之上的李隆基:“说说吧,皇祖父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御医拱手,略微沉吟道:“太上皇的问题出自去年冬,去年冬日,太上皇便咳嗦不止,后来一查,才知是冷寒伤了心肺。
之后回到兴庆宫,虽然医药不停,但太上皇心气衰落,后来也一直没有振起过,到了夏日虽然好了些,但眼下要入秋了。”
李岫转身,看向御医道:“你是说皇祖父是秋寒引发的心肺不良,最后导致心脉衰弱而死。”
“臣再三细查,的确是这个问题。”御医认真拱手。
“唉!”李僩轻叹一声,说道:“天不佑大唐啊!”
“殿下节哀!”群臣齐齐拱手。
李僩摇摇头,说道:“先替皇祖父更衣吧。”
“喏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……
擦洗沐浴,更换衣物。
这一切虽然说是由李僩和众人负责,但实际上,他们也不过是旁观而已,所有的上手之事,全部都有内侍负责。
遗体沐浴,更衣。
并且为李隆基穿上十九套殓衣。
全部都是由内侍完全。
众人站在一侧,有的肃穆垂首,有点则是盯着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。
韦谅仅仅是在内侍为李隆基沐浴更衣的时候看了一眼,然后就低下了头。
李隆基的身上,看不到一点伤害。
毕竟不管是韦谅,还是李辅国,动手的,都是李隆基的呼吸,而没有在他的身上动手。
甚至就连李隆基的脸上,脖颈上,也看不出任何的伤痕。
等到一切结束之后,众人才小心的从内殿退了出来。
李僩站在殿门前,低着头,情绪低沉。
陈希烈上前,拱手低声道:“殿下,遗诏!”
李僩顿时回过神,说道:“都去找找,看看皇祖父有没有遗诏留下来?”
“喏!”群臣肃穆拱手。
很多人这才四散开来寻找,韦谅也跟着在殿中认真寻找。
他在想,李隆基如果真的写了遗诏,他会是在什么时候写的。
如果是去年骊山之乱之后,那么遗诏就应该在跃龙殿中,当年若是在去年骊山之乱后,那么遗诏可能究竟不在跃龙殿。
就在众人找了半天之后,一个惊喜声音突然从西书房传了出来:“找到了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,李隆基会在自己的遗诏当中写什么。
很快,永王李璘就手持一封诏书,从西殿书房之中走出。
他对着李僩躬身道:“殿下,是在书房桌几之下找到的,里面内容的日期,是在去年十月。”
十月,骊山之乱前。
李僩轻叹一声,说道:“劳烦王叔宣读吧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永王李璘肃穆拱手。
群臣立刻在大殿之中跪倒。
永王李璘站在大殿台阶之上,开始宣读李隆基的遗诏:“惟天鉴下,享年有期;惟人奉天,获没为善。
予嗣承丕业,敬守宗祧,中昵俭人,几沦大宝。
赖皇帝拨乱反正,戡难济时,幸以暮年,复兹安养,常惧有悔,以羞先灵。
今病既弥留,殆将不寤,其国务之事,非予所图,哀制之间,兹审遣训者。
礼贵适时,无封有执。
宜令天下吏人,令到出临三日,皆释服。
无禁婚娶祠祀饮酒音乐……”
韦谅听到这里,手不由得一顿,这遗诏,绝对不可能是李隆基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