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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之中，一片寂然。
永王李璘继续宣读李隆基的遗诏：“……其殿中当临者，晓夕各十五举音，礼毕而罢。
皇帝宜三日而听政，十三日小祥，二十五日大祥，二十七日而释服。
以日易月，固有前闻。
人子之念，皆所未忍，而艰难之际，万国事殷。
其葬送之仪，尤须俭省，特宜裁改，无守常规。
呜呼万方，勿乖予志。”
韦谅站在最后侧，然后跟着众人一起叩首道：“臣等领旨，太上皇冥寿无疆！”
“起！”永王李璘对着众人抬手，同时将遗诏转身躬身递给站起来的太子李僩。
韦谅淡淡的看着，眼底却带出一丝冷嘲。
李隆基在遗诏当中说的很清楚。
以日易月，皇帝服丧三日之后，就可以听政，二十七日皇帝就可以释服。
至于百官和天下百姓，三日之后，便可以释服了。
这封诏书看起来很陈旧，上面的日期也写明了是去年十月，是在骊山之乱前。
正常去理解这封诏书，似乎是李隆基在骊山作乱之前，为自己准备的后路。
毕竟骊山作乱，就算是李隆基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，一旦他叛乱身死，总要为自己的身后名准备点东西。
天下丧事极端从简。
甚至就是皇帝李亨，也只需要服丧三日之后，就能够继续听政。
以这一手，换取一点人心。
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，这还有点能说的过去，但是，他后面偏偏又跟了“予嗣承丕业……几沦大宝。赖皇帝拨乱反正，戡难济时，幸以暮年，复兹安养，常惧有悔，以羞先灵”这样的话。
这种话，怎么可能是李隆基说出来的。
他就算真的要留遗诏，也会对安史之乱进行美化，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安禄山的身上。
而不是自承己过。
这太不李隆基了。
所以，这封遗诏，有可能是李亨在李隆基重新被囚禁在大明宫的时候，找人弄的。
那个时候，他对李隆基的杀心，也是最重的。
“众卿！”李僩接过诏书，然后看向众人道：“去更衣吧，傍晚时分，一起再来哭祭皇祖父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群臣齐齐拱手。
李隆基诏书当中写的很清楚“晓夕各十五举音”。
也就是说，每日早晚，哭拜李隆基十五声。
三日之后，就停了。
……
内侍省很快将白麻丧服送了过来。
换好衣服之后，也不过午时，距离傍晚还有很久。
宫道之上，韦谅落在韦坚半步，平静的在整个兴庆宫中散步。
前方，兴庆殿已经被彻底打开。
李岫已经站在宫门上值守。
自从李隆基被幽禁起来之后，整个兴庆宫的所有宫门全部都被封闭。
只留下了东面夹城的那一道宫门。
宫里的每一座宫殿，除了跃龙殿以外，也全部都被封闭。
甚至就连宫墙都被用木板加高，彻底的隔绝了视线。
现在，李隆基死了。
李隆基活着的时候，李亨幽禁于他，世人都只会骂李隆基活该。
但李隆基一死，人心开始变化，这些原本幽禁李隆基的东西，就不适合再存在了。
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要重新打通。
韦坚在兴庆殿前停下脚步，上下打量。
他自己曾有十年，每隔五日，都要来这里参加朝会，如今这里已经荒凉的不成样子了。
“你是对的。”韦坚侧身看向韦谅，说道：“皇帝就不应该距离百官太远，一远了，就容易懈怠朝政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人心只在幽微之间，和百官远离，只接触那么几位宰相，只琢磨那么几位宰相的心思，就容易将那几位宰相的心思，当成是朝中百官和天下人的心思，时间一长，诸般判断都要失误。”
韦坚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如今太上皇没了，你觉得日后兴庆宫会是怎样？”
韦谅略微低头，道：“陛下不会再来这里的，太子对这里又不大喜欢，或许到了皇太孙的时候，会没有那么膈应，在这里面，大概率，整个兴庆宫会长时间冷落下来吧。”
韦坚点点头，侧身看向韦谅问：“你觉得，那份遗诏，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？”
韦谅目光瞟了一眼身后，见没有他人，这才说道：“三五日内吧。”
韦坚紧跟着问道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若是这封诏书是去年弄的，那么起码不会丧仪这么太简。”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正常来讲，哪怕是太上皇逝在骊山，陛下也会给他大操大办，而且那个时候，陛下的身体还好，能撑得住。”
韦坚闭上眼睛，轻轻点头。
去年李隆基如果死在骊山，李亨起码要给风光大葬，反而骊山之乱的事情要彻底的遮掩下来。
因为哪怕是李隆基作乱，但弑父这样的名头也不能落在李亨的身上。
所以，只要那个时候，李隆基死了，风光大葬，向天下昭示大唐稳定，这几乎成了必须。
而现在，皇帝病了，他自己支撑不了大规模的丧事。
所以，这份遗诏，方方面面的核心，都是在为李亨行事方面而准备的。
至于，为什么不相信这份诏书是李隆基提前写的？
韦坚比韦谅还要更了解李隆基，他的语气是怎样的，韦坚比韦谅熟。
“这几日间，你都在做什么？”韦坚的声音响起，但他的眼睛却始终闭着。
“忙漠南的事情。”韦谅摇摇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应该是陛下那里出事了，不然的话，不至于做事情那么突然，今日之前那，儿子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陛下！”
韦坚轻轻睁开了眼睛。
李隆基死了，但是皇帝提前三天就准备好了遗诏。
这说明了什么，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。
聪明人都能看得出其中的问题，但是，又有谁有心情管呢？
李隆基，死了就死了。
天下人巴不得他立刻就死。
所以，就算是看出是李亨下手弄死的李隆基，也没人管。
但前提，是自己不要牵扯进去。
韦谅的那句话说的没错，在今日之前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亨了。
弄死李隆基这种事情，不会有诏书，不会落在纸面上，口谕什么的，根本没人信。
只有皇帝亲自交代，韦谅才会去做。
其他李辅国，谁呀，都没用。
所以，韦谅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帝，那么李隆基的这起事情，他就没有牵涉进去。
韦坚稍微松了口气，然后轻声道：“陛下那里肯定是出事了，不然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，但所以，你觉得我们韦家下一步应该怎么做？”
韦谅微微一愣，诧异的看向韦坚。
韦坚摆摆手，说道：“这个问题不急着回答，多去想想，很多事情，是需要到了做准备的时候了。”
“是！”韦谅认真躬身。
韦坚叹息一声，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韦谅抬头，起身，神色严肃起来。
李亨杀了李隆基，说明他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巨大的问题，他距离死也不会太久了。
他一死，太子李僩登基，这关系不大，有皇后在，他们韦氏稳如泰山。
但是，那个时候，皇太孙李兖，就要成为太子。
自然，太子的属官将由皇帝来定，而京兆韦氏，有足够出色的子弟，皇帝必然会选择。
但问题在于皇太孙李兖的心性不好。
以往的时候，韦坚和李兖接触的不多，所以察觉不到什么，但是这一次，李兖为韦谅算计，不得不到崇礼堂读书。
身为冲礼堂大学士，韦坚对李兖的性情，摸的极透。
韦坚多年以来，跟着李隆基和李亨，相互对比，李兖的性情，有些类似开元中后期的李隆基，刚愎自用，听不见人言。
只是没有到天宝年间，放纵享乐的地步。
但这样的李兖，韦坚是不喜欢的。
但不喜欢又能怎样呢，那是他的孙外甥。
李兖的性情虽然不是太好，但他现在还是皇太孙，即便是皇帝有什么事情，他也不过是太子而已。
距离他登基，还需要长的时间。
说不定那个时候，早就致仕了。
但是，这里面依旧需要做准备。
什么样性情的子弟适合放在李兖身边，才能让李兖登基之后，韦家安稳，同时如果李兖出事了，韦家也能不受牵连。
还有，李僩一旦登基，朝中的格局要变。
贞元四年了。
陈希烈快到致仕的年纪了，朝中的宰相尚书，也到了需要换一换的地步了。
这里面的很多东西，京兆韦氏需要商量。
韦谅也不是一个人，他的身后，也有相当庞大的力量在支持。
一旦李亨死了，朝局大变，谁入长安，谁离开长安。
滚滚风云，大势变幻。
这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
甚至每一个细节，都必须做好最妥善的安排。
……
韦谅轻叹一声，转身看向前方的兴庆殿。
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座殿宇当中，他也曾经参与朝会，还有单独面圣呈奏军机。
那个时候的李隆基，还是能够听得进谏言的，但是一旦涉及太子和储君之位，李隆基就偏执的跟个疯子一样。
韦谅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迈步向上，走到了兴庆殿台阶之上。
他看了殿中一眼，空旷充满了灰尘的大殿中，只有御榻上的那一张龙椅，最是醒目。
韦谅轻轻冷笑一声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向了台阶右侧的某个廊柱之下，然后肃穆站立。
他的手向前虚握，仿佛那里有一支长槊似的。
身体停止，肃穆守卫。
千牛卫。
远处的墙壁之外，一道人影突兀的闪过。
看了韦谅一眼，然后感慨的离开。
李辅国。
……
黎明时分，整个兴庆宫开始吵杂了起来。
跃龙殿内，这个时候，却是一派肃穆。
一身白麻丧服的太子李僩，跪在了床榻之前。
身后是陈王李珪，永王李璘两人。
左侧是中书令陈希烈和侍中李岘。
右侧是韦坚和韦谅父子俩。
前方的床榻上，李辅国和鱼朝恩两人，一左一右为李隆基穿上冠冕，盖上被衾，这才小心的退开。
李僩沉沉叩首道：“请皇祖父起身！”
“请太上皇起身。”殿中群臣齐齐三叩首，然后一起起身，退开两侧。
随后，六名身材健硕的黑衣内侍，从两侧走上，然后将整张床榻直接抬了起来，然后缓缓的抬到了大殿之中、
一身黑色冠冕的李隆基被六人抬入到了了柏木棺椁之中。
柏木者，长生也。
随后，棺椁被缓缓的盖上，但是，面部被留了出来。
随即，一十八名挽郎从殿外而入，然后一起抬起棺椁，步出大殿。
一辆六驾马车停在了殿外，马车四周挂着黑色的纱巾。
无数诸王，朝臣，羽林卫，全部肃穆站立。
李隆基的棺椁被小心的放在了马车上。
整个兴庆宫中，此刻已经是遍地白绸，无数白幡。
白纸一洒，礼部尚书李瓘高声道：“太上皇移灵，起驾！”
随即，哀乐声响，白幡舞动。
“恭送太上皇起驾。”群臣齐齐躬身。
下一刻，马车被缓缓催动，十八名挽郎各自拉动手上的白色绸绳，一起朝兴庆门而去。
无数朝臣，侍卫，护送之下，李隆基的棺椁缓缓的出了兴庆宫。
韦谅的位置站的稍后。
别看他在朝中身份不低，但前面，一水二十多位亲王皇子，还有郡王，国公，就连韦坚也不过是在他前面一点。
出了兴庆宫，一眼是满街的缟素。
大街两侧，全都是跪倒在地上的长安百姓。
“恭送太上皇。”声音从近到远，不停的传荡开去。
从兴庆宫出，走长安大街，最后从太极宫东侧，送往大明宫。
一路上，虽然多数人神色平静，但依旧能够看到一些人在哽咽的哭泣。
李隆基皇帝做了一辈子，终究是有那么一些人，只受过他的恩惠，却没有被他的混乱所影响的。
而且，在昨日公布天下的遗诏当中，清晰的写明了：“宜令天下吏人，令到出临三日，皆释服，无禁婚娶祠祀饮酒音乐。”
三日释服，不禁婚娶祠祀饮酒音乐。
光是这一点，就不知道对天下百姓造成了多少的方便。
所以长安百姓，虽然痛恨李隆基当年做的糊涂事情，但是，逝者已矣，该放下的，不该放下的，也要放下了。
马车至大明宫丹凤门。
皇后韦氏，玉真大长公主，唐昌长公主，太子妃王氏，皇太孙李兖，还有其他太妃，王妃，长公主，公主，郡主，全部跪倒在大门两侧。
玉真大长公主，还有唐昌长公主等人，早已经是哭的不成样子。
马车从丹凤门入，最后送入到含元殿。
整个大明宫一片缟素，在李隆基的棺椁停好在含元殿灵位之后的时候。
整个大明宫中，群臣女眷，立刻全部哀哭了起来。
哭声从大明宫传到整个长安城。
几乎所有人都跪倒哀哭。
李隆基这个皇帝虽在天宝年间做的很差，以至于大唐差点亡国，但他依旧是大唐皇帝。
人一死，恩怨俱休。
……
马车缓缓的回到和政公主府。
和政的情绪并不高，对于李隆基，她的态度也很复杂。
有憎恨，也有感激。
和政嫁给韦谅，虽然是李亨和韦家做的主，但李隆基的里外赏赐，也没有停过。
如今他死了，和政感觉心中空荡荡的，脑海中也是一片空荡。
和政被韦谅抱着，回到正房当中，什么东西都没吃，就躺着睡着了。
“唉！”韦谅帮和政盖好被子，然后才起身来到了书房之中。
轻轻抬头，韦谅看向角落里，开口道：“韦勇。”
“郎中！”韦勇站了出来，肃穆拱手。
“去一趟感业寺！”韦谅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太上皇死了，贵妃已经不适合再待在感业寺了，那是个是非之地，将她替换出来，安置到公主别院去。”
“喏！”韦勇肃穆拱手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韦谅低头，轻声道：“杨玉环，杨贵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