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降临。
百官散值。
紫蓬马车从朱雀门出,在两队护卫的护送下,沿朱雀大道,最后转向亲仁坊。
马车之中,韦坚看了车外一眼,然后看向韦谅问:“你建议陛下封禅了?”
“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了吗?”韦谅轻轻点头,平静的说道:“倒也不慢。”
韦坚看着韦谅,直接问道:“你说过,陛下难撑三月之内,你这时候提封禅,想做什么?”
“太子!”韦谅目光扫过车帘之后,轻声道:“太子若是能将这番话听进去,日后他的行为就能得到约束,提纲挈领,将来就能顺着大唐振兴的这条路走,这样不管是阿耶,还是儿子,就都能得到保证。”
想要封禅,那么就必须要有功业。
李僩只要能将封禅当成是心头大事,那么他就要将大唐治理的更加的繁盛。
那么不管是灭国吐蕃,还是清查土地,他都需要接着做下去。
这样,他就需要用人,需要用韦谅。
这样,韦谅在新朝的位置,就能够得到足够的保证。
韦坚看了韦谅一眼,直接问道:“你是不是害怕陛下走了之后,有人在太子身边说你坏话,从而动摇太子对你的信任,所以,你需要用功业来稳住自己的地位?”
韦谅勉强笑笑,说道:“太子宽仁,有些人就会借助这些事情,来搞小动作,可最后,太子也不会将他们怎样?”
韦坚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:“以你手段,就算是有人要构陷你,你也有无数的手段,去收拾这个人,甚至这个人倒了霉,你还不会让世人怀疑到你的身上,你还在怕什么?”
“众口铄金啊!”韦谅摇摇头,道:“儿子弄了一份兵制五年革新计划,其中涉及到士卒退役之事,儿子最原本的打算,是给每一个为大唐效力的士卒,在退役的时候,准备一笔钱,让他们能够安心的生活。”
“户部拿不出这笔钱来。”韦坚直接摇头,说道:“户部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来,而是他们一旦拿出这笔钱来,日后方方面面都来找他们要钱,怎么办,所以,这个口子,在户部不能开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所以,要收税,要从天下每一亩土地上收税,这样,就难免要得罪人。”
“每一亩土地。”韦坚略微琢磨,然后盯着韦谅道:“你在沽名钓誉,不,你想要改变大唐的收税之法,将来从天下的每一亩土地上都收税,你要废掉天下世家不交税的特权。”
韦坚的眼神凶狠起来,盯着韦谅低声道:“你疯了。”
韦谅摇摇头,说道:“土地,人口,赋税,从大唐开国至今,肉眼可见的,土地必然兼并,赋税必然减少,最后天下必然出事,而退役钱,分摊到下,实际上没有几个钱,百亩地,实际上才一个铜板,只要不是看得太透的人,都不会在意。”
“但若是有人看透了呢?”韦坚盯着韦谅,说道:“若他们在朝中弹劾……原来在这等着呢!”
有人要弹劾韦谅,那么必然就牵涉到皇帝封禅的事情。
这样皇帝不信,韦谅在下面通过一切手段来打压。
最后的结果,是整个事件顺利的推行下去,同时韦谅也清除了整个天下。
对他的反对声音。
“同时,儿子还希望有士卒退役之后,他们的儿子能参加科考,不管是他们做胥吏,还是说经商,或者其他。”韦谅平静下来,说道:“起码军中子弟的未来,要得到保证。”
“贱籍之子,参加科考,别跟阿耶说,你在动这个脑筋,不然的话,京兆韦氏也不会支持你的。”韦坚脸色沉重。
“不是,仅仅是军中子弟的后裔。”韦谅摇头,说道:“全面的仁慈是没有用的,大唐定贱籍之子不能科举,不是没有原因的,所以,儿子没有想过改变这一点,毕竟这点动摇太大,但是以这个作为威胁,让军中子弟一个特殊,说的过去吧?”
“军中,军中。”韦坚看着韦谅,叹息一声道:“你想要依靠军中的力量,究竟要做什么?”
“封禅啊!”韦谅突然笑了,说道:“都说了,是封禅,封禅的话,皇帝要有功业,儿子就能做事情,而儿子要做的,就是让天下百姓,将来能够过的好一点,事情不一定要做到最好,但必须要有改良。”
韦谅神色坚毅,但随即,他又轻轻摇摇头道:“天下事,难以做到极致,但让百姓过的好一点,哪怕只是好一点,儿子就能让皇帝去封禅,这样自己青史留名,也算是好的结局了。”
韦坚突然冷静了下来,他看着韦谅说道:“你在为自己树敌,你在自保,你不相信太子的宽仁,所以,你开始提前布子。”
一切就都说的通了。
韦谅在刻意挑起某些矛盾,可以树立一些敌人,这样,他在皇帝眼里就是可控的。
若是他权力极盛,又没有敌人,再宽仁的皇帝也会觉得刺眼。
这个人不仅是李僩,甚至可能是李亨。
韦坚突然一冷,低声道:“你在害怕陛下在临终之前,留下什么针对你的打算。”
韦谅笑笑,目光看向车帘之外,不再开口。
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啊!
其实不管是土地赋税制度的全面改革,还是胥吏子弟的科举之事,只要不走到最后一步,引得天下世家全面反对。
那么就算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拥有远见,看到了什么,只要不伤害到自己的利益,其他人也很难会和他联手。
这样敌人就能够得到控制。
韦谅的未来就能得到保证。
但是,韦谅真正担心的,是这个吗?
不,他担心的是皇太孙。
不知道为什么,韦谅有一种莫名的感觉,李僩这个太子活不长。
李僩如果活不长,那么就是李兖登基。
李兖虽然和韦谅有一定的血脉关系,但,韦谅不喜欢他。
韦谅不喜欢的人,那么问题一定在这个人的身上,而这个人偏偏又是皇帝。
所以,他想要提前做准备。
车帘之外,韦府,还有和政公主府,已经出现。
长戟林立,利刃森寒。
……
十三小祥。
孝子该服。
转眼,距离李隆基过世已经十三天了。
太子李僩,诸王,王妃,公主,太子妃,皇后,全部都松了口气。
这一日早祭之后,皇后韦氏招呼内外亲眷在太和殿用膳。
之后,在太液池四周散步。
晋国公主和永穆公主随在身侧,搀扶着皇后韦氏。
韦谅和太子李僩,跟在皇后身后左右。
太子妃带着皇太孙李兖,和政搀扶着姜氏,跟在太子和韦谅身侧。
韦谅目光扫向另外一侧,崇徽公主和宁国公主,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玉真大长公主。
崇徽这段时间和和政,还有宁国走的很近。
仆固怀恩毕竟在韦谅的麾下效力,又是韦谅一手举荐的安东大都护,崇徽公主名义上又是皇后的养女,和和政走的近些也是正常。
和政对崇徽也有些照顾。
毕竟韦谅也不能一个人在朝中打拼,仆固怀恩一族的力量也不可小视。
不过出乎意外的,和崇徽走的最近的,是宁国。
皇帝有八个女儿,其中长女是宿国公主。
不过宿国公主崇佛,为人性情清冷,不大和里外往来。
所以作为次女的宁国,反而张罗内外,颇有长姐之相。
甚至就连晋国也对她敬慕有加。
里外清幽。
太液宁澈。
皇后韦氏看着四方殿宇,轻声说道:“这里宏伟豪奢,还要胜过太极宫,这么一直冷清下去,也有些可惜了。”
太子李僩笑笑,道:“母后若觉得冷清,日后就常来这里走走,多住些日子也无妨。”
“母后倒是也想,不过这大明宫,也是不能多住了,不然你父皇也不会搬回太极宫了。”皇后韦氏侧身看向韦谅,问道:“大郎,皇帝当年搬回太极宫,是你一力主张的,这里面听皇帝说,很有些说法。”
“是!”韦谅搀扶着母亲姜氏,稍微站立,然后认真说道:“皇帝是天下中枢,然皇帝运转天下,虽然依仗诸位宰相,但是核心,还是六部九寺五监,而这六部九寺五监,却是永远的在太极宫。”
中书省,门下省。
实际上,在大明宫和兴庆宫,都有他们的办公之处。
当然,面积最大,人数最多,还是在太极宫。
“六部九寺五监,从朝中三品到九品,他们密密麻麻的触及到天下三百州三千县,是皇帝处理天下事务的十指。”
稍微停顿,韦谅认真说道:“诸相可以说是皇帝处理天下事务的臂膀。
然而,天下事,皇帝错了一点,臂膀就会更错一点,十指就会错的离谱。”
李僩赞同的点头,说道:“天宝年间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,所以,这十根手指,皇帝要亲自掌握,要靠的很近。”韦谅抬头,道:“兴庆宫是最远的,所以太上皇当年和六部九寺五监,实际上已隔绝开来,大明宫虽然没有那么远,但也不近啊,所以这地方,平日休沐之时可以来散心,但平时……”
“还是得在太极宫。”李僩认真的记下了韦谅的话。
韦谅的话里有句意思很隐晦。
皇帝的权力实际上是在六部九寺五监。
皇帝一旦放弃了这部分的权力,宰相们就会接管这部分权力。
如果是李僩是李隆基那个年纪,没有那么多精力,甚至开始贪图享乐,那么自然乐见这些事,但他还年轻,尤其这几个月以来,在韦谅的指导下,他已经开始深度涉足权力,对于权力的掌控欲已经升起。
这种情况,让和权力离的远,而住在大明宫,他怎么愿意。
甚至哪怕有一点半点的权力被他人侵蚀,他也会暴怒。
这无关宽仁,这就是皇帝的本能。
“记下就好。”皇后韦氏笑着点头,然后看向四周道:“看样子,只要等每次休沐的时候,诸家王妃,公主,都来陪本宫到这里走走就好,偶尔也住几天。”
“臣妾领旨,皇后福寿永康。”诸公主王妃齐齐躬身行礼,脸上满是喜意。
皇帝不喜欢住大明宫,那皇后平日里带她们这些人多在大明宫游玩,也就方便许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