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打在窗户上,轻轻作响。
殿中一时间有些昏暗。
有侍女无声的走动,将各处的烛火点燃。
李僩站在李亨面前,神色凝重。
思虑许久后,他才小心的说道:“父皇,自天宝以来,表兄多有奇谋,同时征战之时,又奋力厮杀,这才有西昌州,西域多番之胜,也才有朝中屡次避过杀局。”
天宝年间的那些事。
李亨也是历历在目。
“安史之乱时,表兄在洛阳统筹全局抵抗安禄山大军,几番身冒奇险,奋力搏杀,才稳住了局面。”
稍微停顿,李僩道:“潼关失陷,皇祖父弃长安而走,也是他不顾一切赶回长安,稳住局面,又有马嵬驿之事,最后助父皇登基。”
李亨轻轻点头。
神色柔和了下来。
“守住长安,收复关中,反扑洛阳,逼安禄山父子反目,逼安庆绪自焚,杀入河北,斩首史思明,稳定河北,然后又放弃兵权,趁着战乱刚息,开始清查土地,之后便是骊山之事,然后一直到今年。”
李僩抬头,对着李亨拱手道:“表兄文武双全,内外立功无数,稳定大唐江山,对父皇忠心无比,偏偏他又明识进退,不贪功,不贪权,天下的臣子,如果都能像表兄一样,那么儿臣可以完全放心了。”
“呵!”李亨看着李僩,轻轻冷笑一声,说道:“司马懿当年也是这样的。”
李僩愣住了,浑身发寒,他对着李亨沉沉拱手道:“父皇万不可如此说,表兄忠心满朝皆知,而且,他虽然在朝中多有威望,但实际上,朝中更多的是世家,寒门,还有宗室官员,表兄一系的人手,在朝中并没有多少,而且他们多在地方。”
李亨看着李僩,突然间笑了,他点点头道:“你能如此想,朕很高兴。”
李僩一愣,这才明白过来,刚才那番话,竟然能是李亨对他的考验。
李僩松了口气,然后抬头不满的说道:“父皇,这种话,日后万不可再说。”
李亨笑着摆手,然后平静下来,盯着李僩道:“皇帝者,孤家寡人是也,你也可以相信任何人,但你也要对任何人保持怀疑,因为你一旦出错,那么你将丢失的,将是整个天下。”
李僩嘴唇颤抖,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“你表兄可以是说满朝群臣,对朕,对你,最忠诚的,但你也对他保持一份怀疑,这样才能有威严,这样才能驾驭他。”
李亨转身看向窗外,道:“他是如此,陈希烈,李岘,李泌,李彭年,甚至你身边的裴遵庆,元载,张巡,都是这样。”
李僩被李亨这一番话深深震撼。
李亨看着李僩,上下打量道:“就比如对你,你觉得父皇对你就没有怀疑吗,你觉得父皇在午夜梦回的时候,就没想过你就和你表兄联手,然后攻破玄武门,逼父皇退位吗?”
李僩顿时无语,他看向李亨拱手道:“父皇,这种无趣的话就不要再说了,儿臣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,而随着儿臣对天下深入了解,更加明白,这个天下,只有父皇才能运转,而表兄,他更巴不得父皇长命百岁。”
“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你就明白了。”李亨神色平静,说道:“到时候,你就会小心你的太子了。”
李僩眼神微挑。
这一刻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李亨手放在桌几上,说道:“至于你表兄,他也不是不贪权,不贪功,这些东西,他一样也贪。”
“啊!”李僩诧异的抬头,
李亨好笑着摇摇头,说道:“不信你自己去看,他所行事,内外一切都要听他的,任何人不得轻易反对,便是朕……”
李亨笑了,说道:“不过,对于朕,他更多的会是用尽一切方法来说服朕,不说服朕,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李僩顿时无语,他被李亨吓了一跳。
“但,他是聪明人,他是天下最顶级的聪明人,文武双全,奇谋累出,他最是知道,在这个天下,他自己该在哪个位置,才能够对自己最好。”
李亨轻叹一声,说道:“所以,他果断的放弃了兵权,然后转身清查土地,就是因为他知道,只有这样,朕才能放心,朝中群臣才能放心,不然,他早就被人群起而攻之了。”
李僩缓缓点头,说道:“所以,他才会常年待在地方,少回长安。”
“对,你想想,以他的年纪,如果不是常年在地方做事,御史大夫,剑南道节度使,五道黜置使,太子少保,知天下靖安事,这样的重权,早就被猜忌了又猜忌了。”
李亨神色赞赏,说道:“但他是聪明人啊,留在地方,清查土地,和天下世家相斗,这样,朕才最安心。”
李僩抬头看着李亨,问道:“父皇,为何今日对儿子说这样?”
“你表兄说的对,朕应该放下朝政,好好的歇息了,而你监国,很多事情,你都必须要明白。”李亨指了李僩一手,然后说道:“等到五年之后,朕或许会封禅嵩山,能成,朕就退位太上皇,天下交给你。”
“父皇!”李僩顿时一惊,赶紧拱手。
李亨盯着李僩,问道:“感觉如何?”
李僩面色凝重的抬头,说道:“儿臣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一下子重了起来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李亨满意的笑了。
……
茶香轻起,香气萦绕。
李亨拿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才看向李僩:“你表兄是聪明人,因为他知道,这个天下,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李僩神色从容了许多。
“皇帝的信任。”李亨叹息一声,说道:“只要朕足够的信任他,那么就算是朕明日让他交卸所有的官职,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交卸,需要的,就是朕每日召见他商议朝政,同时给他一个虚职,就足够了。”
“足够了吗?”李僩有些不解。
“足够了。”李亨点头,说道:“他能日日的见到朕,同时介入朝政,那么在天下人眼里,他的权力还在,而实际上,他这个人,只要能见到朕,就有把握让朕信他用他,他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是!”李僩略微思索,说道:“表兄能看出天下危机在什么地方,而且能找出解决的办法,所以,父皇就是不用他也得用他,这样,才能让天下更加繁荣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朕要天下繁荣,就得用他,只要用他,他在天下就有位置,他就不会担心,所以,你要用他,就一定要信他,可如果某一日,你不再信他了,你就要开始做好准备,杀了他。”
李僩眼神一愣:“父皇!”
“还记得父皇说过吗,他是个很贪权,很贪功的人,如果你不用他,也不信他,他就会不安,他那种一旦不安起来,虽然说不会造反,但是他对天下危机看得抬头,一旦他引爆这个危机,你就不得不用他。”
李亨看着李僩,说道:“所以,你一旦不信他了,先伪做信他,然后给他一个司徒司空的虚职,日日参谋政事,然后架空他,最后废了他,杀了他,明白吗?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沉沉低头。
他明白,皇帝今日说的这一切,忠诚已经不再是优先考量之事,或者说,今日这说的这些,全部都是对皇帝忠诚的人。
忠诚之后,再考量的,就是权力了。
皇帝的权力掌控,这才是第一位的。
“不要说朕心狠。”李亨摇摇头,说道:“等你坐到朕的这个位置上,身负天下重任,行事如履薄冰,你就知道,自己不能犯任何的错误,一旦犯错,天下都要丢,你皇祖父的例子,就在不远的前面。”
“是!”李僩认真躬身。
“所以,郭子仪要调任陇右,主持西昌州对吐蕃之战。”李亨叹息一声,说道:“这样,有他和你表兄两个人在,东西四方边州的军中,就能够稳定下来。”
“是!”李僩终于明白了,他父皇是用郭子仪制衡韦谅,所以才会说郭子仪和东宫方方面面的关系。
“四方边军稳定,然后你要抓住长安的各方兵马。”李亨叹息一声,说道:“宗室,世家,寒门,良家子,你要一点点的将他们抓在手里,然后是天下三百州的兵力,这样,天下兵马,才在你的手上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认真点头,说道:“祖宗江山在肩,不能犯半点错误。”
李亨抬头,说道:“没错,江山社稷沉重,每一步往前走,你都不知道是对是错,就拿你表兄清查土地那件事说,宇文融也不是没做过,他前期成功,但后期,他失败了。”
“表兄……”
“他现在起码看起来是成功的,但未来怎么不好说,谁知道哪一天,一场天灾就会毁了他的改革。”李亨摇摇头,然后看向李僩道:“所以,你要预备后手,就像是当年,你皇祖父,预备张九龄作为后手的时候一样。”
宇文融改革还没有彻底失败呢,李隆基便已经启用张九龄来彻底颠覆了宇文融的改革。
虽然说做的实在有些难看,但是天下大势,那个时候还是稳定的。
李僩轻轻点头,然后他好奇的问道:“那么父皇的后手是谁?”
“李泌。”李亨深吸一口气,道:“别看他很多时候不大说话,但朝中的所有事情他都看在眼里,然后记录在起居住中,你日后可以用李泌,也可以找个替代他的人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轻轻点头。
李亨身体靠后,然后说道:“抛开这些,你还是要明白,你表兄是整个天下最值得信任的人,从天宝到贞元,他付出太多了,和我们又牢牢的绑定在一起。
父皇虽然说了可能猜疑他的话,但那些不过是皇帝本能,该用人,你首先还要用他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认真躬身,说道:“很多事情,也只有表兄,才会不顾劳苦和风险的去做。”
“嗯!”李亨点点头,说道:“这些年,你表兄手上也培养出了不少人才,比如杜甫,王维,张镐,岑参,高适,高不危,南霁云等等,你要想办法将他们从你表兄手上弄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