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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李僩愕然的神情，李亨笑笑道：“就说杜甫那个人，他是你表兄这么多年以来，第一个亲自推荐的手下亲信，而且从某种角度上来，杜甫很有些像你表兄。”
“啊！”李僩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李亨感慨一声，道：“同样的体恤百姓，同样的舍得奔波，同样的能做出事情来。
若是他也有提出有用建言的能力，那在将来某些特定时候，你可以用他来代替你表兄，哪怕是暂时的。”
“是！”李僩身体微微颤抖。
他终于明白，杜甫是怎样的一步棋。
“哪怕是不说这样，朕看来，杜甫将来也能大用，户部尚书，尚书左仆射，甚至将来一步步做到侍中，中书令都是可以的。”李亨神色认真起来，道：“这个人你要好好用，就像你表兄说的，他的官阶永远要在李白两等之上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凛然拱手。
“大体就是这样了，你将你表兄琢磨透了，然后将对他的方法，用在朝中每一个朝臣的身上，这个天下你就能够掌握了。”李亨轻轻笑笑，说道：“那个时候，朕就能彻底放心了。”
“是儿臣不孝，让父皇担忧了。”李僩沉沉躬身，他知道，李亨今日对他说了这么多，不是真的要针对韦谅所什么，他是在以韦谅为例子，在教李僩一种掌控天下人事的方法。
如果韦谅教李僩的是控制军中和户税，那么李亨教李僩的，就是掌控人事。
吏部，户部，兵部掌握在手中。
刑部，工部，礼部可以慢一点。
做到了这一些，李僩便能够坐稳皇帝的位置了。
……
李亨微微抬头，看着李僩问道：“太子妃的身体还好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李僩的呼吸微微一顿，他已经知道李亨想要做什么了。
“这一次如果不是皇太孙……其实也不用着急，慢慢来，将来总有机会的。”李亨看了李僩一眼，说道：“但你要明白，将来接替你掌管天下的太子，他必须明白朕刚才和你说的那些，你明白吗？”
“儿臣明白！”李僩认真的拱手。
“大唐的江山啊，不能再出问题了。”
李亨摇头，说道：“安史之乱的影响已经足够深重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当然，话是这么说，可皇太孙毕竟还年轻，将来还有调教的机会。”李亨笑笑，说道：“等你登基之后，他的年龄就差不多到了参与朝政的时候，到时候让他做太子，让他也见识一下天下的艰难，世家，军将，寒门，良家子，还有宗室……”
“是！”李僩认真拱手。
李亨看着李僩，说道：“今日，朕对你教的这些，你能听得进去吗？”
“自然！”李僩认真拱手。
李亨点点头，说道：“他日，若是当年将这份话传给皇太孙的时候，如果他听不懂这些，或者说他不想听这些，那么……就废掉他吧！”
“父皇！”李僩猛然抬头，李亨终于还是将废皇太孙这番话说出来了。
“天下江山社稷为重。”李亨深深的看了李僩一眼，说道：“若是你不想废了他，那么就好好的教导他，教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，教导他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皇帝。”
李僩思虑许久，终于沉沉拱手道：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“今日该和你说的，也就是这样了。”李亨侧身看向一侧的李辅国，道：“去将今日朕和太子说的话记入密档，当然……用印吧，若他日你要废太子的时候，朕还活着，那么朕和你一起废太子，但若是朕不在了，这份东西也能当做遗诏……”
“父皇。”李僩一愣，随即跪了下来，然后眼角带着泪光说道：“父皇日后这种话，千万不可太说。”
“你记住，以天下为重。”李亨的眼神冷了起来，然后说道：“日后，不管是谁成为了你治理天下的阻碍，不管是谁，杀了他！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再度拱手，他抬头看向李亨道：“父皇，若是没有其他吩咐，儿臣先告退了。”
“嗯！”李亨点点头，然后目送李僩离开。
这个时候，他才看向李辅国问道：“朕刚才的那些话，有没有打击到他。”
李辅国认真拱手，说道：“陛下，太子一定听进去了。”
“听进去了就好，这样，朕也才能放心。”李亨身体靠后，然后又细细的读起了奏本，片刻之后，皇帝又抬头道：“明日让许国公来一趟，臣有些话和他谈谈。”
许国公，右相陈希烈。
“喏！”李辅国肃穆拱手。
“等后天来，再见一下梁国公。”李亨笑笑，说道：“很多事情，也得安排安排。”
梁国公，左相李岘。
……
甘露殿外，秋雨依旧在继续。
一名内侍将高大的雨伞撑在李僩的头顶，反而是他自己，小半边身子彻底湿透了。
然而，李僩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，。
李僩的心思，全部都在李亨刚才在甘露殿所说的一切。
沿着宫道，李僩缓慢而走。
不得不说，皇帝今日对他的这份教导，彻底的摧毁了他之前对一切的认知。
他敢肯定，这份东西，就是韦谅李泌，他们也想不到。
这是独属于皇帝的东西。
冰冷，冷漠，子嗣，冷血。
皇帝，孤家孤人者也。
天下，权力。
在李亨的一番话下，将李僩原本所有的一切，全部都彻底摧毁，然后又重新构筑了一个新的东西。
这个东西，今日仅仅是李亨说了一遍，便已经深深的植入到了李僩的身体骨髓当中。
但，他依旧是他。
李僩相信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。
猜忌，打压，这不是他的风格。
宽容，仁慈，公正的对待每一个人，这才是李僩的风格。
皇帝和皇帝是不一样的。
将来，李僩会形成独属于他自己的，治理天下的风格。
天下在他的治理下会更好。
李僩回头看了甘露殿一眼，然后轻轻摇头。
他知道，他的父皇也不是这样的人。
他之所以今日说这份话，就是希望李僩能够快点长大，然后好承当治理天下的重任。
李僩平静下来，转身继续朝前走。
渐渐的。
风雨有了逐渐停歇的迹象。
……
夕阳落日，秋风清爽。
金光门下，在城外巡逻一日的韦谅，李暐，周安，徐宾等人，骑马朝长安城东而去。
如今已经夕阳落下，皇宫也已开始散值，他们现在也不用再回宫中。
李暐稍微拉了拉缰绳，说道：“郭子仪再有三日就要到京了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轻轻点头，他们今日出城巡查十六卫的驻地，就是要为三日之后回到长安的数万大局做准备的。
他们这些人，一旦回到长安城，几乎全部都要居住在十六位的驻地当中。
一切察查安置妥当，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宫中有消息传出来，陛下打算晋升郭子仪为代国公，左卫大将军，据说之后还有调动。”李暐低声说了一句。
韦谅诧异的抬头，看向李暐问道：“你是说，他的调任你不知情？”
“不知情。”李暐轻轻摇头，说道：“陛下今日刚召见了梁国公。”
韦谅微微低头，说道：“郭子仪调任，只要四个地方，一个是长安，一个是洛阳，一个是河北，一个是陇右！”
“陇右！”李暐轻声点头，神色肯定。
“应该是这样的。”韦谅颔首赞同，道：“吐蕃人到如今也还没有任何动静，实在有些诡异，但无论如何，这一战早晚要爆发，吐蕃不下来，我们也得上去，所以这一战要打，而郭子仪这一战又出彩，调他过去很正常。”
“那么杜鸿渐呢？”李暐面色凝重。
“长安，洛阳，哪都可能。”韦谅微微抬头，说道：“明年，右相该致仕了，朝中的宰相空出一个来，应该是赵国公升任侍中，而兄长你怕是要升任吏部尚书了。”
李暐惊讶的抬头，然后低声道：“所以，杜鸿渐升任兵部尚书，那么达奚贤弟呢，他在兵部侍郎位置上也有年头了。”
“许王的年纪也大了。”稍微停顿，韦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达奚兄长，可能调任礼部侍郎，知贡举。”
“那么谁接任礼部尚书？”李暐有些皱眉。
“不好说，不过这些事情，陛下自有安排。”韦谅想了想，说道：“会不会达奚兄长升任兵部尚书，杜鸿渐升任礼部尚书？”
“六部尚书的位置没有那么容易上去的。”李暐摇摇头，说道：“达奚的功劳，是比不上杜鸿渐的，但礼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，多年来，一直是宗室所任，这一次，不是陈王就是永王，陛下这几年重用的宗室，也就他们两人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头，说道：“八成是永王，另外，太常寺卿张垍的位置可能也有变，也说不好是他，这样达奚兄升任太常寺卿，也就能说得过去了。”
九寺之中，除了太常寺卿外，全部都是从三品。
只有太常寺卿是正三品。
李暐越是琢磨，也越觉得这种事情可能。
他抬头看向韦谅，轻声问道：“这些事情，是太子在筹划安排的吗，感觉太子最近稳重了许多？”
“是陛下，也只能是陛下。”韦谅摇头，说道：“太子最近的确长进了不少，但这一切，都只会掌握在陛下手中，而陛下，如今是在调教太子，但这个调教，会持续四五年的时间！”
李暐缓缓点头，很多事情，一开始紧张的时候会很快，但是到了中期的时候，推进就会慢下来，甚至会完全停止。
韦谅眼神沉吟，如今这些变化，可能和太子妃有孕有关。
如果太子妃再生一个嫡子，那么皇太孙的位置就会受到动摇。
这很好。
“对了。”李暐看向韦谅，道：“军中的将士已经都知道退役钱的事情，军中一片欢腾。”
“等他们知道了，只有一点钱的时候，他们就不会那么开心了。”韦谅微微摇头，退役钱，不过是一个人退役的士卒，最多拿两贯钱而已，两贯，真的不是多大的数字。
“有总比没有好。”李暐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以前可是什么都没有的。”
“嗯！”韦谅点点头。
“不过，你要小心了，军中将士经商，做吏员，他们的儿孙能参加科举，还有这退役钱，传闻中已经很有些人不满了。”
“不满便不满吧。”韦谅抓着缰绳，平静的前行道：“谁不满，难道还能抵得过天下将士的满意吗？”
“你就不怕别人说你邀买军心吗？”李暐轻声问道，但他的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如果说邀买军心，我们从天宝元年开始便已经在做了。”韦谅抬头，眼神坚定：“恢复均田制，恢复府兵制，这些我们都没有能做到，而现在我们做的，不过是恢复天下士卒的该有的特权而已，谁不满，和天下将士说去。”
大唐的军心，一开始是依靠府兵制凝聚的。
但后来，均田制府兵制崩溃，李隆基改制不成功，才有了后来的安史之乱。
这是根本。
现在，韦谅做的这些，逐渐的恢复均田制，但结果有限，已经很难再恢复到贞观年间的水平了。
府兵制，被彻底终结了。
然而仔细去看府兵制，府兵制是什么？
他的根本是特权。
是将士们拥有的特权。
现在，韦谅在做的，就是将这部分特权重新还给天下将士。
“这件事情，太子那里没有问题，陛下那里没有问题，接下来要走到，就是兵部将这件事情彻底的定下来。”韦谅看向李暐，说道：“兄长，这些就靠你了。”
“嗯！”李暐点点头，他深刻明白这里面的好处，一旦这件事情固定下来，那么天下将士将会更加的忠诚于朝廷，更加的忠诚于皇帝，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的追求，从天宝一直以来的追求。
任何挡在这件事情前面的人，都将会被天下将士，彻底的撕碎。
夕阳下，一众人低声的议论着。
越走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