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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之下，宁国公主别院。
书房之中，韦谅看着手里的密报，神色微微凝重了起来。
宁国一身素色襦裙，轻声问道：“怎么样？”
韦谅将密报递给宁国，说道：“没什么，陛下在逐渐的将监国之权交给太子，然后好安心修养。”
宁国皱了皱，问道：“可为什么一场密探之后，太子的变化会这么大？”
韦谅伸手，将宁国拉进怀中，握住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天下事，从太子的角度看问题，和从皇帝的角度看问题是完全不一样的，太子可以天真，皇帝必须冷漠。”
李僩这几天的变化，尽管时间还短，但方方面面都已经察觉了出来。
之前，关于兵部尚书，吏部尚书，甚至是宰相的任命，李暐竟会以为是太子做的决定。
可想而知，就能看出李僩这些日的变化有多大。
他已经逐渐的开始从皇帝的角度思考问题，开始抛开亲疏在权衡利弊。
“这其实很好。”韦谅平静的笑笑，说道：“这样，一旦为夫离开长安，那便意味着太子能更加理智的去看待天下问题，而他对天下问题看得越深，对为夫的需要就越大，而为夫的位置就越巩固，这样还好事。”
宁国抬头，有些担忧的看向韦谅道：“父皇好好的，为什么和太子说这些，他是要放权，还是说感觉不好？”
人感觉不好的时候，就开始交代后事。
交代后事。
这四个字光是想想，就让宁国心悸，甚至身体微微颤抖。
韦谅紧紧的搂住她，低声道：“陛下的身体，这些日子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出，教太子这些东西，的确有放一部分权力的打算。
但皇帝，最核心的权力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上，陛下现在，不过是在摸索一套在自己身体不好的时候，最大程度控制天下权力的模式而已，没事的。”
“呼！”宁国轻轻的呼出一口气，人逐渐的安定了下来。
韦谅抱着宁国，目光却落在了窗台。
皇帝的身体，这些日子，看起来的确没有太大的问题，而且韦谅相信，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甚至就是韦谅自己，也在期待，李亨能在他自己掌握核心权力和太子监国之间，找出一个平衡之法。
然后长时间的活下来。
“高宗年间，高宗的身体不好，但权力交给了武后处置，虽然后来还用孝敬皇帝进行制衡，最后又活到了二十年后。”韦谅拍拍宁国的后背，轻声道：“只要处置的方式妥当，陛下还是能延年益寿的。”
“嗯！”宁国的脸上带出来一丝笑容，她和李亨之间，父女之情还是有的。
这一座公主府，宁国该有公主待遇也都是有的，而且那毕竟是她的父亲。
韦谅笑笑，然后起身，抱起宁国朝着床榻走去。
只是他的心底，不安再度浮现了起来。
……
秋雨不绝，第二日便再度连绵了起来。
甘露殿门口，皇后韦氏走下御辇，然后迈步走进殿中。
李辅国站在一侧，恭敬的躬身。
韦氏没有理会李辅国，直接走进了内殿。
李亨靠在软靠上，手里握着奏本，目光快速的看着。
“陛下！”皇后韦氏福身行礼。
李亨侧过身，看向韦氏，神色温和起来：“平身，皇后今日怎么过来了，大明宫那边无事吧？”
“无事！”皇后韦氏摇摇头，然后在李亨的示意下，在旁边坐下，她的目光落在奏本上，低声问道：“陛下怎么还在看奏本，不是说政事交给太子，安心修养吗？”
李亨轻轻笑笑，说道：“有些东西，是太子处理不了的，甚至有些东西，是太子现在还不能接触的。”
皇后韦氏有些恍然了过来，她知道密卫的那些事情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。
明显，皇帝在处理一定朝政的同时，也在处理这些东西。
李亨看向韦氏，说道：“之前的事情，皇后知道了？”
“嗯！”韦氏点头，说道：“太子这几天变化极大，妾身稍微有些担忧，所以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也没有什么。”李亨轻松的笑笑，说道：“大郎说的对，朕应该放下一些朝政，多交给太子一些，然后好好的修养，说不定将来有机会，还可能去封禅。”
韦氏顿时明白了过来，前一阵，韦谅和群臣觐见之后，皇帝留下他说了一阵的话。
之后，就是过几天见太子了。
“当然，泰山封禅不可能，但嵩山封禅，朕的身体还是坚持住的。”
李亨看向韦氏，轻声道：“朕原本想着，是今年东巡洛阳的，但没有成行，再过个四五年吧，或许能去洛阳一趟，然后准备封禅，说不定朕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嗯！”韦氏眼中闪过一丝泪光，然后轻轻的靠在李亨的怀里。
人有了牵挂，总是能够多活几年的。
整个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辅国更是无声的退了出去。
帝后相处，谁敢打扰。
许久之后，李亨才看向韦氏，问道：“太子妃那边如何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韦氏稍微抬头，说道：“太医每日请脉，一切安稳。”
李亨稍微松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希望是个男孩吧。”
韦氏看着李亨，犹豫片刻，她还是说道：“皇太孙，陛下也觉得他脾气秉性有些不大妥当吗？”
李亨抱着韦氏，说道：“朕可能错了，在没有封皇太孙之前，他是个还不错的孩子，但是封了皇太孙之后，他的脾气就有些膨胀了，如今的情况，朕希望能再看看……”
低头看了一眼奏本，李亨说道：“他毕竟年纪还小，还有改正的机会，若是他改了，那么自然是一个合适的太子，那自然是皆大欢喜，但若是他不改，依旧胡作非为，那么他这个太子，说不定就得废了。”
“陛下！”韦氏的身体不由得一紧。
李亨摇摇头，继续说道：“史书有鉴，大唐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太子。
当年太宗皇帝的嫡长子太子李承乾，在文德皇后病逝之后，便是自高自大，胡作非为，听不进谏言，最后甚至谋反，被废，然后流放至死，一切都是有前例的。”
韦氏隐约听出了什么。
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亨。
李亨摇摇头，说道：“他是皇太孙，成为太子是必然的事情，但成为太子之后，若是不犯错误的话，那么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太子，但是他一犯错误，甚至是走上了李承乾的旧路，那一切就是必然的事情了。”
“必然。”韦氏下意识的低头咀嚼。
“是的。”李亨抬头，道：“权力，在能力不够的时候，就会变成一味毒药，然后走上不归路，哪怕是没有刻意引导也是一样，因为太多人会簇拥着他，走上这条路。”
韦氏轻轻叹息一声。
李亨话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他不会诱导李兖犯错，但是一旦李兖犯错的时候，他是不会去阻止的。
就像当年太宗皇帝的嫡长子。
太子李承乾一样。
李亨低头看向韦氏，道：“朕何尝不想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，但皇太孙这个东西，却让他变得固执起来，所以能教尽可能的去教，但教不会，也必须做好将来废了他的准备。”
韦氏有些不忍，抬头问：“兖儿就真的那么差吗？”
李亨点点头，说道：“这些日子，其实也没人来跟朕说他的不是，但偏偏，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好话。”
韦氏轻轻低头，叹息一声。
但也无话可说。
不说是其他人，就是她自己，也没有说过李兖一句好话，甚至就连她都不认可的。
“他在崇礼殿的那些事情，只要一查，就都能到朕的手上。”李亨平静下来，说道：“另外，大郎还建言太子多生个儿子，这不已经有了吗？”
仔细想想，李亨所有的转变，都发生在太子妃又有孕之后。
“所以，大唐的江山，绝不能交给一个不成器的子嗣手上，不然江山破败，社稷被毁，朕对不起列祖列宗。”李亨看向韦氏，说道：“皇后，你也要记住。”
“嗯！”韦氏轻轻点头，李亨是皇帝，她是皇后，他们是整个大唐，身份最高的两个人，这件事他们都有责任。
“将来若是朕还活着，皇太孙不成器，太子又舍不得废掉他，那么朕来出面。”李亨看向韦氏，认真的说道：“皇后，若是朕他日不在了，这件事情，恐怕就得交到你的手上。”
“陛下！”韦氏身体一震。
李亨稍微低下头，从奏本堆里，抽出一本，递给韦氏，说道：“皇后看看吧。”
韦氏有些诧异的打开，里面赫然记录着李亨和李僩的一段对话，里面是关于废皇太孙的言语。
甚至于在最后，还有皇帝之玺的盖印。
当然，其中关于韦谅的讨论已经被删掉了。
李亨看着韦氏，说道：“这东西，是朕给五六年之后准备的，或许有用，后续没用，但提前准备上吧。”
皇后韦氏叹息一声，然后将奏本放下。
李亨抱着韦氏，说道：“另外，如今太子妃不过是刚有孕，谁也不知道她生下来的，会是男是女，万一是女孩，而且一直没有再生，那么也就不好废了。”
韦氏点点头。
“还有皇太孙性情不好，太子妃再生一个孩子，难道性情就能好了？”李亨摇摇头，道：“所以，该教要教，该引要引，同时这份东西，要严格保密，朕现在真的是后悔册封皇太孙了。”
册封一个皇太孙，避免了诸子夺嫡。
但是却让皇太孙性情骄纵，甚至走向偏激，李亨也是有些后悔。
人心幽微，真的难以揣度。
“妾身记下了。”皇后韦氏轻轻点头。
“朕真的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，但四五年，还是得放弃很多东西才能换来。”李亨搂着韦氏，说道：“或许将来，封禅嵩山之后，再退位太上皇，朕说不定能多活几年，然后颐养天年。”
“嗯！”皇后韦氏用力的点头，说道：“到时候，妾身与陛下搬到大明宫，将这太极宫，交给太子。”
“好好好！”李亨呵呵笑了起来。
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情。”皇后韦氏抬头，看向李亨道：“还有杜妃，当年的事情，妾身不得已驱逐杜氏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妾身想将杜氏接回宫中，起码给她一个婕妤的封号，毕竟当年的事情，也并不是她的错。”
“杜氏。”李亨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就依皇后，不过一切得等父皇归葬之后。”
“好！”韦氏柔柔的点头，靠在李亨怀中，享受安宁。
李亨抬起头，脸上闪过一丝温馨。
……
红衣金甲，禁卫森严。
无数金吾卫在金光门外排列成阵。
长安城九品以上官员，全部整齐站立。
华盖之下，是神色庄严的太子李僩。
陈希烈，李岘，孙逖，韦见素，房绾，韦坚，韦谅，高仙芝，夫蒙灵察等朝中重臣站立在后，
李僩目光抬起，看向远处。
无数黑衣黑甲的骑兵，如同黑色潮水一样，从远处快速的疾驰而来，最后在十里之内，全部停下。
三千骑兵缓慢上前，最后来到了五里之外，停步。
又有三百红衣金甲的将士，押送数十名俘虏，还有大量契丹，奚族，突厥，铁勒的贵族，一起上前，来到了李僩身前三丈。
郭子仪翻身下马，然后神色肃穆到来到了李僩身前，单膝跪倒，抱拳道：“臣漠南行军副大总管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，参见太子殿下，太子殿下千秋。”
同一时间，后方数万士卒，同时下马，单膝跪倒，轰然道：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，太子殿下千秋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李僩满意的笑了起来。
“谢殿下！”众人轰然谢恩，然后整齐起身。
郭子仪对着李僩抱拳道：“殿下，草原大胜，俘虏回纥可汗及贵族数十人，今日缴旨。”
“卿辛苦了。”李僩看向后方，元载手捧托盘上前，上面是金壶金杯。
两杯酒已经满上。
李僩自己提起一杯酒，递给郭子仪，然后认真说道：“父皇命孤率文武百官迎接大军，然后回太极宫，献俘太庙，来，代国公，饮了此杯，一起进程献俘太庙，享受盛事吧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郭子仪有些感动的拱手，然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走！”李僩点点头，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，然后翻身上马，对着郭子仪说道：“代国公，你与孤同行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郭子仪肃穆拱手，然后翻身上马。
太子和郭子仪为首，韦谅和朝中三品以上重臣随后，中间是大量的有功将士和俘虏，还有异族将领，最后是朝中文武官员。
一群人，沿着长安大街，在百姓的瞩目下，回到了太极宫。
抵达太庙，郭子仪和诸将士上前。
同时回纥可汗移地健，还有大量的回纥铁勒首领被压在地上。
礼部尚书李瓘宣读祭文。
回纥可汗移地健为子不孝，弑父杀君，为臣无道，历年为大唐属国，但擅自发兵侵犯大唐边疆。
如今回纥被灭，移地健被俘。
传大唐皇帝旨，移地健以弑父不孝，攻宗主国不忠，即刻斩首。
一声令下，两名红衣金甲的禁卫立刻上前，然后将满脸惊恐的移地健按到在地，然后抽搐长刀，一刀之下，尸首分离。
韦谅平静的看着，今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不经意间，韦谅的目光扫过了站在太子李僩身侧的皇太孙李兖。
看着这一幕的李兖，有些惊恐的躲在了李僩身后。
韦谅有些不明白，皇帝为什么要让皇太孙而已一起来。
或许，是为了让他见见血吧。
……
甘露殿外，郭子仪，诸有功将士，全部肃穆站立。
各番族首领神色惶恐。
内殿窗户之下，李亨夸奖了几句，然后说道：“朕让人在两仪殿准备了美酒佳肴，朕身体不适，就让太子代表朕，款待诸卿，日后有空，朕再一一召见诸卿。”
“谢陛下，陛下万寿无疆。”众人齐齐拱手。
光禄寺卿苏兴上前一步，伸手道：“诸位请，随某一起来。”
“喏！”众人跟着苏兴一起朝甘露门走去。
之后，是陈希烈，李岘，韦谅等朝中重臣。
太子李僩和皇太孙李兖留在了最后。
等到众人立刻之后，李僩才稍微松了口气，对着李亨拱手道：“父皇！”
李亨摆摆手，说道：“好了，你去吧，皇太孙留下，陪陪朕。”
“是！”李僩这才看了一侧的李兖。
李兖立刻满脸笑容，朝着殿门跑去，最后从殿门进去甘露殿中，然后在一瞬间，脸色一些惊恐委屈的大喊道：“皇祖父，他们刚才杀人了，好可怕啊！”
李亨坐在内殿窗口，清楚的将李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。
莫名的，他有些感到冷。
他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心口，随即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控制不住的咳嗽了起来，然后头脑一黑，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倒。
窗外的李僩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也清楚的看到了李亨的倒下。
一抹血渍从李亨流了下来。
李僩惊恐的叫道：“父皇！”
……
甘露门外，原本跟着前进的韦谅，似乎听到了什么，猛然回头。
神色中带着无限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