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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长悲。
宫城缟素。
大行皇帝的灵柩被群臣从甘露殿移到了太极宫，百官早晚祭祀，哀哭十五声。
只有如此。
也只能如此。
长安城中的九品以上官员无数，光是排就要排到朱雀门外。
更别说，还有许多致仕宿老，外邦使臣，按礼制，还有国子监太学的学子。
光是进殿祭拜的，就络绎不绝。
甚至在殿中，隐约还能听到皇宫之外的哭泣声，那是长安百姓在宫墙之下的痛哭。
李亨是好皇帝。
所以长安百姓自发的到皇宫之外举哀。
按照礼制，在皇帝宾天之时，长安百姓可以越过太极宫的护城河，在朱雀门两侧的宫墙下，哀声痛哭，祭祀大行皇帝。
韦谅一身白麻丧服跪在太极宫中，脸上早已经是泪流满面。
和政紧紧的靠在他的身上，人几乎已经是快要哭晕过去了。
整个大殿之中，谁不是如此呢。
皇帝的兄弟姐妹，皇帝的儿子女儿，还有各自的王妃驸马，以及他们的子嗣，全部哀哭的不成样子。
在韦谅身体左侧的是他的长子韦荩。
韦荩现在已经被选为了皇帝的挽郎。
他是皇帝的外孙，年龄虽然小些，但是却也是合适的，这也是韦谅和和政的一片心思。
宁国和崇徽靠在了一起。
他们这些人的位置，实际上还是稍微靠后的，毕竟在他们前面的，还有诸王，诸妃。
皇后，太子……
不，皇太后，皇帝，皇后……
一切已经不一样了。
不过此刻，皇太后韦氏并不在殿中。
皇帝停灵太极宫的两日里，她不知道哭晕过去多少次，已经被送回立政殿休息去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韦谅身后响起，一名青衣内侍靠近韦谅，低声道：“驸马，太后有召。”
韦谅下意识的抬头，就看到不少人已经起身，皇帝，陈王，永王，陈希烈，李岘，孙逖，韦坚，房绾，韦见素，郭子仪，李钦，加上张垍，总共十几人。
韦谅点点头，稍微叫醒和政，让他照顾儿子韦荩，然后才起身，跟在群臣身后，朝着太极殿东上阁走去。
……
从东上阁出太极殿，然后往后方两仪门而去，从两仪门往东走献春门，立政门，群臣才跟着皇帝进入到了立政殿。
“臣等参见皇太后，皇太后福寿永康。”韦谅跟着群臣一起行礼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韦氏一身重丧，人看起来很虚弱，嘴唇也有些发白，看起来很累。
稍微打了打精神，韦氏看向皇帝李僩道：“皇帝，你父皇的庙号，谥号，陵寝，下葬之时，选择的怎样了？”
李僩认真拱手，说道：“回母后，父皇的庙号和谥号，礼部，太常寺和舅舅一共选了三个，分别是……”
韦氏摆摆手，说道：“这些东西你来定，只要能彰显你父皇的仁德和功业就好，但是一定要快，然后昭告天下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用力的点头，然后继续说道：“至于父皇的帝陵，礼部和太常寺，工部已经选了几个地方，挑选好合适之地，就可以开始动工修建了。”
“这个倒是不用太急，但是遵从你父皇的遗诏，一切从简就好，但地方一定要选好，同时一旦开始修建，就要派重臣去看着。”稍微停顿，韦氏说道：“本宫看，就让工部尚书亲自去看着吧，这样本宫也放心。”
所谓帝后合葬。
李亨的帝陵，将来也是韦氏的归葬之所。
所以，对帝陵位置的选择，帝陵的修建，韦氏看得很重。
所以，才想让工部尚书韦斌去看着。
李僩有些迟疑，他看向韦坚和韦谅。
韦坚拱手道：“可以！”
李僩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好！”
群臣没有说什么。
他们都是朝中老臣，自然明白，负责帝陵修建，虽然看起来是好事，但却是离开了长安，远离了朝政核心。
但是，这种事情，京兆韦氏却甘之如饴。
现在的情况，是朝中八名宰相中，有两人出身京兆韦氏，还有韦谅这个御史大夫，韦斌这个工部尚书。
八名宰相和六名尚书，加一个御史大夫。
十五名朝中重臣当中，京兆韦氏占了四人，仅次于有李岘，李泌，李彭年，李暐，李瓘在内的李氏，而且他们还是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加一起的。
单论的话。
韦家的实力，还要在陇西李氏之上。
当然，京兆韦氏一贯谨慎，那日在甘露殿，先帝早就猜到韦坚一旦做了宰相，韦斌要辞任工部尚书，韦谅要辞任御史大夫，甚至韦坚自己都要辞掉尚书右仆射。
是先帝强行留下来的。
可即便是如此，为了打消京兆韦氏的不安，先帝还是决定了让韦斌明年中辞任工部尚书，调任广州都督，岭南节度使。
现在太后让韦斌负责修建帝陵，固然是为了自己着想，但实际上韦斌离开长安，朝中群臣感到了压力立刻就会小上许多。
别忘了。
韦谅等皇帝归葬之后，也要离开长安。
这就是等于实际上，京兆韦氏在朝中只剩下了两位宰相。
如今朝中宰相有八人，京兆韦氏的两个人就没那么显眼了，而且他们还是皇帝的母族，在现在皇权交接的过程中，更多的是奉先帝的遗言，来帮皇帝稳定天下。
这样一想，朝臣就都能接受了。
李僩自然明白这一点，他在为京兆韦氏的明知进退而感到心疼。
转过身，李僩拱手道：“母后，如今皇祖父还未下葬，他的归葬之日是在九月，而父皇的归葬之日，儿臣预想在十二月，刚要停灵五个月，也避开了皇祖父的事情。”
“五个月足够帝陵简单的修建完成了。”韦氏轻轻点头。
“是！”李僩认真拱手。
……
“第二件事！”太后韦氏看向皇帝李僩，说道：“明日，皇帝就要开始处理朝政，那个时候，再继续住在东上阁，便有些不妥当了，所以母后想着，是不是你和皇后，搬到立政殿来，而母后，带着雍王，搬到甘露殿去……”
“母后不必如此。”李僩有些不安的拱手，说道：“儿子可以搬到甘露殿……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韦氏摇摇头，说道：“如今的后宫当中，都是你父皇的嫔妃，男女有别，你怎么去，而且这件事情，说起来，也是在为她们考虑。”
李僩有些惊讶的抬头。
韦氏叹息一声，说道：“你应该知道的，你父皇归葬之后，按照规制，后宫诸妃，要么前往感业寺出家，要么随诸王去王府，但是现在，诸王公主有不少年龄上还太小。”
最小的雍王李佺，才九岁。
比他大的皇子公主也有好几个。
先帝的公主之中，出嫁的，到现在只有宿国，宁国和和政，还有五个女儿还没有出嫁。
“母后想，强行让他们开府，虽然有他们的母妃照顾，但万一出事呢，到时候就是母后对不起你父皇了。”韦氏微微摇头，说道：“而且，一旦开府，一下子多几个亲王府，公主府，你这边的压力，也就大了。”
要知道，亲王公主一旦开府，一摊子的人事，里面的开销就大了。
这些全都要朝中开支。
如今，太上皇和先帝病逝，光是这两场葬礼，不知道就要开销多少。
如果再开公主府亲王府，开销更大。
“所以，母后想，你明日执政，那母后明日便带着雍王，搬到甘露殿去。”皇后韦氏轻轻抬头，道：“等到你父皇归葬之后，母后就带着后宫诸妃，还有她们的子嗣，一起搬到大明宫去，让众太妃安心，也好给你腾出地方。”
“噗通”一声，李僩直接跪了下来。
群臣跟着也全部跪了下来。
李僩跪在上前，来到了韦氏身侧，眼中含泪的说道：“父皇刚刚病逝，母后就要离开儿臣，是儿臣做的错了吗？”
“哪啊！”韦氏好笑看着李僩，伸手拉起他，同时说道：“好了，起来吧，母后之所以这么想，是因为前些时日，在大明宫的时候，觉得大明宫有些荒废，所以想着搬过去，让那边多点人气，况且就算是搬，也是你父皇归葬之后了，还早着呢。”
“母后！”李僩摇头，说道：“那母后继续住在立政殿，儿臣居住到万春殿就可以了，这样方便儿臣和皇后日日请安。”
“母后只是先搬到甘露殿而已，不耽误你每日请安的。”韦氏神色怀念，轻声说道：“你父皇是在甘露殿走的，母后过去，只是想多想想距离你父皇近一些。”
“母后！”李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韦氏都这么说了，她从立政殿搬到甘露殿几乎是必然的事情。
“再说了，立政殿本来就是皇后的居所，这是礼制，而甘露殿也是你的正殿，不过是母后思念你父皇，暂时居住罢了。”韦氏摇摇头，说道：“而且整个太极宫，将来你还要纳妃，更是得空出来。
母后到大明宫，实际上也没有多远。
你们想母后了，日日都能去，而且皇后偶尔也能过去住几天，母后也能顺带帮你看着十六王宅一点，再说了这种事，不能总让母后迁就你们吧。”
稍微停顿，韦氏说道：“再说了，大明宫也是大唐正宫，母后搬到那里，也合礼制，也舒心，说不定能长寿一些，所以，今日将这话，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说开，免得有人说什么有的没的。”
大唐一直以来，都有个问题。
大唐从开国到现在，还没有一个皇太后。
韦氏可以说是大唐第一个或者在世的皇太后。
也不能这么说，武后当年也做过皇太后，不过她是在洛阳紫微宫做的皇太后，而且不过是五十五天的皇太后。
大唐，起码在太极宫中，从来没有迎接到过任何一个皇太后。
也就是说，在太极宫中，从来没有一处是皇太后的寝殿。
从这个角度上讲，韦氏搬到大明宫也没有问题。
唯一的不妥，就是大明宫距离太极宫有点远，让皇帝不好早晚问安。
当然，只要皇帝多跑一些就好。
……
李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稍微侧身，看向身后的群臣。
群臣之中，众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立政殿是皇后寝殿，后宫更是皇帝的后宫，从来没有太后居住过。
反而是大明宫更适合太后养老。
可众人都觉得怪异，日后说这些就好，何必今日提。
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不可说的东西？
韦谅稍微起身，来到了李僩身侧，然后跪倒道：“姑母，陛下孝心满朝皆知，大行皇帝病逝之后，陛下更是诚孝盈心，如今姑母要在大行皇帝归葬之后，搬到大明宫，看起来没有什么，但陛下要忙于政务，也要处理后宫，问安的时间次数难免减少，这虽然不是有心所为，但陛下心中也是难安。”
韦氏无奈的看向韦谅道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姑母有没有想过，先搬到大吉殿，以大吉殿为皇太后正殿，方便陛下尽孝，至于临时住在甘露殿，临时住在大明宫，都随姑母的意，但皇太后正殿，定为大吉殿，同时让陛下昭告天下。”
韦谅抬头，恳切的说道：“姑母偶尔总也要到陛下身边住住吧，哪怕是为皇后着想，皇后怀孕一月多，将来生养照料，姑母总要过来的，住在大吉殿是最好的。”
立政殿往东是大吉门。
大吉门后就是大吉殿。
“是啊，母后。”李僩跪着抬头，恳求的说道：“请母后为儿子想想，让儿子最大程度的尽孝吧！”
“唉！”韦氏叹息一声，道：“大吉殿就放在那里，但母后去哪里，你不得随意干涉！”
“儿子保证。”李僩用力的点头，神色放松下来，他侧身看向陈希烈和李僩道：“左相右相，明日起草圣旨，昭告天下，以大吉殿为皇太后寝殿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陈希烈和李僩拱手领命。
“好了，都起来吧。”韦氏无奈的叹息一声，神色之间并不见多高兴。
众人这才起身，松了口气。
韦氏摇摇头，道：“就这样吧，至于剩下的，五日之后，你父皇移灵，你要在太极殿登基，里里外外的东西，全部都要准备妥当，不能有丝毫错差，不然出了事，是要被史书嘲笑的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僩神色再度认真起来。
“最后是你父皇的守灵之事，如今还有你皇祖父在大明宫，两者之间，你要安排妥当，何人值守哪一天，都要弄清楚，谁有事谁替代，也必须安排清楚。”稍微停顿，韦氏说道：“众人守灵，食水之事，也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母后放心，儿臣绝对不会让里面出任何问题。”李僩用力的点头。
“好！”
……
太极殿中，众人鱼贯而入。
皇帝来到了大行皇帝棺椁侧畔，跪下一边烧纸，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
韦谅回到了和政身侧，接过儿子韦荩。
和政好奇的抬头。
韦谅摇摇头，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韦谅低下头，然后想着李亨往日的事情，不由得再度哀哭起来。
但他的脑海中，却忍不住在想，韦氏为什么突然要提出搬离太极宫呢？
要知道，太极宫虽然没有名义上的皇太后居住之所，但太极宫广阔，先帝的太妃搬走之后，又太多可以让皇太后居住的地方，甚至就是其他太妃也能继续居住。
即便是有些不便，也不过是修一道墙的事情，何必直接提要搬到大明宫。
而且现在这么早就提。
为什么？
……
暮色时分，李僩迈步走上甘露殿的台阶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内殿窗户方向，仿佛那里依旧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。
回过神，李僩看向李辅国，问道：“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？”
“陛下随老奴来。”李辅国神色认真起来，然后朝着后殿而去。
李僩诧异的跟上，看着四周熟悉的卫士，他的心平静了许多。
李僩这几年做太子，也还是培养了一批人的，其中尤其是东宫千牛为例。
他们都是从各家年轻子弟中选择的佼佼者，将来也会是对李僩最忠诚的人。
跟着李辅国进入到甘露殿深处。
李辅国在一间书房门口停下脚步，两名黑衣内侍肃穆的站在那里，即便是李辅国过来，他们也没有看他一眼。
只有李僩来到门前，他们才躬身行礼
李僩神色缓和了下来，上前一步，看了房中一眼。
最深处是一张御案。
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书架。
书架上全部都是各种薄厚不一的书册。
李僩诧异的看向李辅国，说道：“这里是？”
“里面放着的，都是宫中最隐秘的密卫的资料，还有他们这些年搜集到的绝密消息。”李辅国拱手，说道：“贞元元年的时候，老奴和陛下，也是在这里，从太上皇手里接过这些东西的，他们是大唐立国以来，就一直存在的。”
李僩神色一凛，迈步走入了书房，一排排的看着书架。
李辅国低身道：“朝中的诸王公主，诸郡王宗室，边州的各节度府，大都督府，都护府，都要密卫安插的人手存在监察，便于皇帝监控地方安定。”
李僩惊愕看向李辅国。
李辅国认真拱手道：“另外，诸相，诸尚书，侍郎，雍州府，洛州府，地方刺史，十六卫将军，甚至一些关键要害的县乡，关键行业，甚至是军中前线斥候，都有密卫存在。”
稍微停顿，李辅国继续道：“可以说，整个天下，各个地方，都有密卫的存在，任何人的身边，他们的家人，他们的亲信，都有可能是密卫……谁也不例外！”
李僩呼吸一停，喃喃的问道：“谁也不例外？”
“是的，谁也不例外！”